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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没料到牧主这么穷!
主妇的美丽眼睛一直注视着我们,目光中没有一点怨恨,只是充满忧伤,忧伤得使我都有些不敢看她。包外面,那些老弱病残倒还老实。他们在寒风中冻得瑟瑟发抖,却不敢站起来走动走动。我心里曾闪出几丝恻隐,但自觉这念头很危险,赶快压下去。
贡哥勒的大黄狗一见我们出来,凶恶地扑着, 为主人鸣不平。我用木棒吓唬它一下,它却更加咆哮,呲牙咧嘴。主妇使劲地拉它,却还一次一次凶恶地向我扑跳。如此异乎寻常的猖狂,为谁逞凶? 我喜欢狗,可不喜欢这么恨我,想咬我的狗。它是牧主所豢养的,立场是反动的,态度是恶劣的,应该就地消灭。
“这老牧主的狗太猖狂了, 不杀不足以平民愤。”我对雷厦大声说。
“对, 敲了它, 拿回去作狗皮褥子。”雷厦说。
我示意主妇将狗拴起来。主妇很不情愿地把狗招呼到跟前, 用粗绳子将脖子捆住, 另一头给拴在勒勒车的木头轮子上。
我举起了铁锹。
贡哥勒飞快地冲过来, 挡住我,苦苦哀求。我推开他,谁知道这瘦老头儿却跪在地上, 双手紧紧搂住狗, 把脸埋在狗头的毛毛里,以自己身躯掩护, 嘴里哀求道:“巴乐怪(不要), 巴乐怪。”
哼,老牧主胆敢跟我们对抗,找死呀? 我揪住他脖领,像揪一只小山羊,提溜起他,蹬了一脚,给老家伙来个狗吃屎,他老婆赶忙跑来扶起他。
大黄狗越加暴怒,凶猛吠吼。它耸着毛,充血的眼睛闪着凶光,一次次向我扑纵,把绳子拽得梆梆响。
贡哥勒面若土灰,肮脏的胡子上粘着鼻涕。他厉声向大黄狗喝斥,还用脚使劲踢了它两下,双手却又怜爱地把它搂在怀里,嘴里嘟囔着:“巴乐怪,巴乐怪!”
我冷笑一声, 狠狠地给了贡哥勒屁股一脚:“一边去!” 雷厦从后面揪住贡哥勒的脖领:“你不要干扰我们搞阶级斗争。” 硬把老牧主提溜走。
我举起铁锹, 屏住气, 准备一下解决。贡哥勒急了,奋力从雷厦手中挣脱,不顾一切地扑将过来, 抱住狗。他知道犯了大罪,恐惧地抽搐着嘴巴, 向我谄笑。这位脸上满是饱经风霜皱纹的50多岁的蒙古人, 挂着如此微笑,煞是惨然。
那边也乱成一团, 善良的主妇要过来援救贡哥勒, 孩子哭叫, 贡哥勒父亲挣扎着想站起来,山顶招架不了, 呼唤雷厦支援。
我只好放下铁锹, 对付这老头儿。哎呀,老家伙吃了豹子胆,如此不听话。我上去揪他, 想把他拖走, 不防他身下的狗闪电般咬了我左手腕一口。
疼的我大叫一声:“操你老娘的!” 丝儿丝儿地倒抽冷气。左手腕愣给咬了个三角窟窿,冒出了血。真怒不可遏, 狠抽了老头儿一耳光。他那张干枯多皱的脸却还给我一个毕恭毕敬的微笑,嘴里依然嗫嚅着:“巴乐怪,巴乐怪。”
在学校成天练摔跤打拳,收拾这老头儿不跟玩儿一样? 几个连续左右直拳, 打在贡哥勒面部, 砸茄子般,又抓住他脖子一扭,老头儿就像麻花被扭了个弯儿,拖了几步,雪地上留下了一道印痕。那位面孔健康红润的主妇冲过来,想挡住我,被我当胸一拳,给打回去。
雷厦警惕地保护着我的后背,喝斥这帮人不许乱动。
我正想扭身解决狗时, 背后突然蹿出一黑影,大喝一声:“我操你个妈的!”头被人重重砸了一下,眼前一黑,天旋地转,昏倒在地。几秒钟后,我醒来,看见雷厦冲向老姬头,一脚把他踢倒,大吼:“你为什么打人? ”
我马上就明白是老姬头从背后偷袭了我。他手中的镐把,断为两截。哎呀,我脑袋要不硬,就得被打碎了!
老姬头的脸更黄了,狡辩道:“你们太不像话,打这么一个糟老头儿也下得了手!”
我跳起来, 先抄起铁锹一锹把那狂嗥不已的狗打躺下, 再一锹打没了气。之后又朝老姬头扑过去。在我的打架历史上,还从没有被人砸昏过,这是头一次啊!
雷厦见我发了狂,忙紧紧抱住我。我被打得浑身是劲儿,一抡就把雷厦给抡个趔趄。金刚也跑过来搂住我胳膊,随着一声吼,腰扭腿别,把金刚从身上摔过去,倒在地上,又狠又脆。
我嚎叫着,像头受伤的野猪冲向老姬头,双手攥着铁锹。
雷厦又一箭步挡住我,双手抓住我挥舞着的铁锹,大喊:“林胡,冷静点!”
我什么理智也没有了,乱摇乱摆,拼命想甩开雷厦。他被我摔倒在地,又挨了两脚,仍紧握铁锹,死不撒手。我拖着他,费力地向老姬头一步一步接近。
老家伙看有人拉着我,嘴还硬,举着铁锹骂:“老子是四七年的兵, 出身贫农,你敢把我咋地?”可我拖着雷厦,硬是冲到他跟前,给他脑袋拍了一下,放躺在地,一点声没有了。我又抡起铁锹, 准备拍第二下。雷厦用身体挡住老姬头。
“小心,别打死了!他可是贫农啊!”雷厦脸色苍白。
我只好懊恼地停下,吼道:“老姬头站在牧主一头儿,打死活该!”
小孩的哭声, 贡哥勒伏在大黄狗的尸体上呼号, 主妇的啜泣, 招来了附近十几个牧民在远处观望。但他们不敢靠前,只阴沉沉地站着, 默默无语。
金刚手持红宝书, 用力向他们挥舞, 表示我们是在执行毛主席指示,警告他们少管闲事。
老沈目的达到了(2)
李晓华进连部拿椅子,吃惊地望着我敞胸露怀,双手被反铐。
我向她笑笑,表示抱歉。
蒋宝富摆出一副胜利者的架势问:“今天早上,雷厦去你那儿跟你说些什么?”
“没说什么。”
“不要不服气。”他微笑道。
我挺着胸,两腿直立,端端正正站着,学着白公馆的革命烈士。人在这种时刻,要有尊严,别的都顾不上了。
赵干事把我带到马车班宿舍,屋子被翻得一塌糊涂。赵干事拿出我藏在褥子底下的那两把匕首问:“你要这干什么?”
“吃手扒肉用。”
“胡说八道,吃手扒肉,用得了这么大的刀吗? 还弄了两把。”
“我用大剪刀做的,一做就是两把。省得花钱买了。”
“哼,你不是要秘密行动一次吗?”
“什么秘密行动?没有的事。”
“哈哈,你再说没有? 你自己说的话难道忘了? 哼,广大群众一发动起来,你什么也瞒不住。”
我不再说话。
赵干事冷笑着问:“你不是说要血洗7连吗?就这两把刀? 还有没有?”
“造谣!我从来没要血洗7连。我就这么两把刀。”
这时,指导员进来,瞪着眼睛:“你还有一把蒙古刀呢?你威胁道尔吉的那把。”
“没有,那把刀,你要走了,一直没还给我。”
“我给你了。” 他大声说,布满血丝的眼变圆了,老大老大。鹰钩鼻两旁出现了两道愤怒的深皱纹。
“没给!”我几乎喊起来,气得眼冒金星。这指导员好歹毒呀!那把牛角刀一直放在他们家桌子上,杀鸡、剔肉、切萝卜总用,真敢睁着眼睛说瞎话。
这回,我也算是尝到了指导员整人的厉害。打架之后,让我逍遥了近60天。等“一打三反”运动来了,再突然把我抓起来。
赵干事又把我押回连部。
此时,在4班,团里的头头正向全连人宣布抓我的消息。
过了一阵,政委、团长等一帮人又进来, 我第二次质问:“陈政委,为什么抓我?”
他避开我的眼睛:“你干的事你自己心里清楚。”
“我不清楚。”
“带走!带走!”老家伙皱着眉头,不耐烦地摆摆手。
指导员恭敬地问:“不去会场了?”
“不去了。”
唉,我多想看看雷厦,让自己的目光与朋友的目光偎依一会儿;我多想看看刘英红,多想看看韦小立啊,可是他们不许我和大家见面了。可能是怕我当众反驳他们,让他们感到为难。
一出连部,武装战士从门口到一辆白色救护车排成两排,夹道护送。这些战士背着绿色的子弹带,挎着绿布做的手榴弹兜,个个笔直站立,面孔严肃。枪刺在阳光下闪着蓝幽幽的光。
自然是有意显示一下无产阶级专政的权威。越是小地方,越爱搞这样的排场。
可惜没有人拍电影、照相,也没有人围观欣赏——户外很冷,连部看不见一个人影。我不能在光天化日下,留一个畏畏缩缩的形象。大大方方穿过两排寒光闪闪的枪刺,敞着怀,挺着胸,毫不在乎地走到救护车旁。表情正常,速度正常,姿势正常……然后,不用别人帮,自己跳上救护车的后门。
洁白的救护车是用来实行人道主义的,61团却用它当囚车。
整个连部冷冷清清,没一个人出来观看抓我的场面。只有李晓华去连部还椅子, 看见我被押坐在救护车上。脸色惊恐,嘴微微张着,目光里含着恐惧、好奇、惊讶。
汽车开走了,我看见她依旧呆站在那儿,嘴巴半张。她是全连惟一看见我被抓走的人。被一个漂亮姑娘这么专注地看,又悲伤,又骄傲。我都不那么害怕,她却给吓成那样,一丝雄壮而阴沉的自豪感油然而生。
赵干事坐在我旁边。帽耳朵放下,双手戴着发亮的黑皮手套,鲜红的帽徽领章十分扎眼。
车上还坐着锡林浩特知青布伦格勒。我本能地以为他是揭发我的人,跟我一起到团部作证去,马上恨他恨得要命。狠狠瞪着他,恨不得把他吃了。他很尴尬,有意把头扭向别处。
汽车飞速行驶,很冷。
但不能缩着脖子弯着腰,再冷也不能。我正襟危坐,阴沉地望着白雪皑皑的草原。
可惜我不善辞令,没法用犀利幽默的俏皮话挖苦挖苦这帮没水平的蠢领导。但我有一双凶恶的眼睛。恶狠狠地瞪人,令对方感到害怕,是我多年打架练就的一个功夫,用行话说叫“照”。 有一双厉害的眼睛等于多了半个拳头,像苏联契卡头子捷尔仁斯基的眼睛,能把拿枪的敌人照躺下。
那七八个武装战士坐在四周。我开始一一照他们。
努力运足气,让自己眼睛变圆、变鼓,把一道凶光射进对方眼里。眼皮一下不眨。只要对方眼一眨,就算得胜,再重新照另一个人。 一个、二个、三个……这些战士,没人和我认真较劲儿,让眼睛不舒服,纷纷首先眨了眼,我感到了自己这半拉拳头的威力。布伦格勒被我照得假装闭上了眼。
很想照照赵干事,可惜他和我坐在同一侧,不看我。
早晨,雷厦说的话又在耳边响起:“同生共死”…… 我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胸大肌狠狠地鼓起来……渐渐地,眼前浮现出了一个画面:
抄家(3)
挨了一镐把,又让牧主的狗咬了一口,就此罢休太亏。我又扑向老牧主,用马笼头猛抽。老头子穿着皮得勒,不解恨。我又抄起一根木棍,乒乒乓乓一阵乱打,那老头子双手捂着脑袋,跪在地上,嗷嗷惨叫。
“不许叫!” 一棍子砸下去。
老头子仍然叫。
“不许叫!” 又狠打了一下。
老头子仍然叫。
好个贡哥勒,这么不听话!我让你叫,一口气给了他十几棍子。
伛偻的身躯在地上滚动,躲避,然而棍子总是及时地准确地打中他。老头儿徒劳地哀叫着……围观的牧民没一个敢炸刺儿。他们性情温和,害怕见血。
“妈的,老牧主,越叫越打!” 我手中的木棍嗖嗖飞舞,百发百中,都是屁股和大腿,保证死不了。
雷厦不住劝我:“算了,算了!”
“手腕咬得多疼啊!”
“再打就要出人命了!”雷厦、山顶两人用力抓着我胳膊,终于制止住我。
老头儿蔫蔫的没了声,躺在地上,似乎失去知觉。那位美丽善良的主妇哽咽着跑过来…… 老头儿突然睁开眼,看见我,嘴角咧开,露出一丝恐惧的干笑。
神了,这老头儿真经打。
最后,鼻青脸肿的老姬头灰溜溜地套上车,把贡哥勒送到邻近的东乌旗格日图大队(那时场部卫生所不给四类分子看病)。
等围观的牧民散去,雷厦往地上啐了一口唾沫,望着我说:“刚才你要把老姬头给打死,怎么办?”
“唉,这就外行了,会打人的又把人打了,又打不坏。”我向他伸了伸血糊糊的左手腕,皱皱眉头。
雷厦轻轻摸摸我脑袋:“你这头真够硬的,那么粗的镐把都打断了,愣没事。”
在雪花飞舞中,我们又矫健地骑上马返回。马屁股上挂着抄来的羔皮得勒、奶豆腐、破马鞍子……
晚上,大家聚在蒙古包里研究,都认为这次流血事件是一场尖锐的阶级斗争。阶级敌人对我们抄家心怀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