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节阅读 22(1 / 1)

满,不敢公开反对,就借不让打狗来抗拒。

山顶不解地问:“奇怪, 老姬头为牧主打抱不平。贫下中农怎么为牧主说话?”

“听说老姬头常到贡哥勒蒙古包喝茶, 这老光棍可能是看上他老婆了。”

雷厦说:“老姬头特会讲黄色故事, 你听他讲, 能把你讲得全身冒火。”

“贫下中农就这个样子? ”山顶满脸疑惑。

金刚建议:“我们应该到场部反映今天发生的事,别让人给我们造谣。”

雷厦点点头:“对,应该向场部军代表反映, 请场部表态支持。”

说走就走, 第二天早晨,我们4人骑上马,向场部疾跑而去。

……

最后如愿以偿。场军代表就这一事件作出3点结论:一、7连知青元月一日抄牧主家是革命行动。二、老姬头首先持棍打人,关进群专,听候处理。三、贡哥勒对抄家态度恶劣,交群众批斗。

这是我们刚到草原一个月后所发生的事情。

牧主倒挺老实,没有动我们一根毫毛,可正经的贫下中农却给了我一镐把。贫下中农为牧主打抱不平,多么不可思议!

社会啊,真是复杂。

老沈目的达到了(3)

荒凉寒冷的原野,一个人孤独地踏上征途,越走越远,最后消失在地平线。耳边似乎响起了一首凄厉的歌,为这个跋涉者送行……那是1967年从西藏八宿到昌都的路上,沿途全是高山深谷。当经过一个阴暗峡谷时,我看见一个美丽的藏族少女,披着肮脏的氆氇,头发蓬乱,脸蛋红红,在12月的隆冬,赤着双脚放羊。她边走边对羊群唱着藏歌。声音又高又细,带着几多悲凉,还微笑着向汽车招手。汽车飞快,她的身影转眼间就湮没在冰冷的峡谷里。多少年过去了,我总忘不了这个荒野中的小姑娘。

现在好像又听见了她那金子般的嗓音,用一缕深情哀婉的歌声送我去牢房。

到了团部,自己跳下车。许多知青围过来观看……

赵干事皱着眉头,大声喝道:“有什么可看的,散开!散开!”

我看见布伦格勒下车朝小卖部走去,这才突然意识到他是顺路搭车来的,与抓我根本没有任何关系。唉,人被抓的时候,脑子紧张,智力下降,容易把周围一切事都和自己联系起来。我就没想到布伦格勒是蹭这辆车到团部来买东西。白照了人家半天。

在众目睽睽之下,昂头敞怀,从从容容走进61团为“一打三反”准备的临时牢房。铁锁哗啦啦在门上响了几下,然后安静下来。我心里默默想,老沈的目的达到了。不过你别高兴得太早,总有一天,“历史将宣判我无罪”。

这句话是古巴总理卡斯特罗写的一本书的书名。

分裂(1)

因抄家,牧民跟我们关系疏远。牧民们虽很壮,很块儿,但胆子小,只要一提阶级斗争,个个都噤若寒蝉。

左腕被狗咬到了筋上,非常疼,老有股火想朝人发。不久,为条小狗跟金刚打了一架。原来在学校时,跟金刚、山顶不熟,现在住在一起,免不了磕磕碰碰。

那是一个严寒的早晨,刮了一夜风雪。我起床推开门后, 发现门旁卧着一条小狗,它团缩一团,把鼻子扎在自己尾巴里,全身披一层白雪。

我把它身上的雪拍打干净,带进蒙古包。这是条棕褐色的杂种狗,体型不大,但耳朵竖立,样子像条小狼。我喂了它些吃的,它很高兴地摇着尾巴,贪婪地吃着,看样子很饿。牧民们一家常常养两三条狗,这样无家可归的也时不时能看见。

吃完饭后,它在我们蒙古包旁徘徊了一会儿就走了,不知去向。但第二天早上,当我从蒙古包里出来时,豁然发现它卧在牛粪堆里,身上挂着一层白霜,向我热烈地摇着尾巴。呀!它没忘记我,又回来了。

流浪的狗也懂得忠实。

我收留了它,给它起名为英古斯,是我在学校时被杀的那条狗的名字。晚上它睡在我们牛粪堆里。每天早上我出去时,它都热烈地向我摇着尾巴,一次一次站立起来,把前爪放到我胸脯上,让我感到很温暖。

记得一天晚上,金刚要出去解手,小狗挡住他的道,他很不耐烦地踢了它一脚,狗尖叫一声,夹着尾巴躲到我身旁。瞬时,我怒火满腔,跳起来捅了金刚一直拳,吼道:“你踢什么?”

金刚也挥拳反击,给了我一下,低声说:“别这么霸道, 不怵你!”

二话不说,两个左右直拳, 把他打回去。金刚气得脸惨白,大口喘着粗气,眼泪汪汪。

我喜欢狗,高中时,还专门写了一篇讴歌狗的作文。

唉,来草原后,可能是太空旷了,无拘无束,克制力极差。也可能是被狗咬了一口,又挨了一镐把,肝火极盛,总想打架。

金刚从此好长时间不和我说话。

……

转眼儿,春节快到了。我发现牧民把过年看得很重很重,整天忙着买烟买糖,有的提前两个月就开始采购白酒,30斤、40斤、50斤地买。

1969年2月16日,年三十那天,寒流袭来,温度骤降。太阳灰蒙蒙地隐埋在阴云后面,刺骨的寒风刮起缕缕雪尘,连狗都冻得蜷缩在牛粪堆里。

雷厦带着金刚、山顶去6连找北京老乡玩儿去了,我不喜交际,对见生人没兴趣,就自己一人留在包里看家。晚上,包了四五个拳头大的饺子,自以为个儿大,馅多,包的快,省事,放在锅里煮,结果全破了,只好吃了锅片汤。孤孤零零,对雷厦自己出去玩儿,把我甩在这儿,很是感慨。去年此时,对立派要打他,只好躲藏在师院,我陪他在师院过的春节。

吃过饭,信步走到附近蒙古包串串。

这是道尔吉的包,里面弥漫着一股浓烈的小孩尿臊味儿。道尔吉喝得醉醺醺的,满是疙瘩的脸涨得跟猪肝一样紫红,还继续喝。牧民喝酒不吃菜,一大碗白酒,道尔吉像喝白开水一样地咕咚咚地往肚里灌。

他双眼血红,嘴不停地说,吹嘘他的褐栗马日行800,夸老婆为他生了4个儿子,骂场里的供销社什么东西都没有。

他喝多了,又哭又唱:

昏特太得毛主席,

昏特太得毛主席,

塔布勒马耐,

色特个林著勒很耐,

乌兰纳勒

……

挺优美的歌从他嘴里唱出来,像是背500斤大石头的胸腔里压出来的惨叫,那么压抑,那么沉重! 嚎完了,他咧着大嘴不自然地干笑了笑,粗糙的大脸上滚动着两颗小泪珠。

人们说老蒙爱激动,一点不假。沉默了一会儿,他用日本式中文发牢骚:“文化大革命大大地好,可惜,过年地干活,海河烟地没有!我地意见地有,一毛七地光芒坏坏地,嗓子地不好。” 他的下巴咧了一下,像个踩瘪了的蛤蟆,扭动着那张斜歪大嘴。

我环视着这个又脏又破又味儿的蒙古包,只有两个油漆完全脱落的旧木箱。在木箱上面的哈那墙上挂着一块脏红布,别着大大小小20来个毛主席像章;熏黑了的食柜上放着一堆锅碗瓢盆;几个污浊的面口袋打着补丁,堆在柜旁;地毡上散乱着羊毛、纸屑、烟卷头、炉灰、羊粪沫儿。

他的几个孩子在一旁狼吞虎咽地啃着手扒肉,偶尔偷偷地瞥我一眼。其中一个3岁小男孩,一手搂着大黑狗,一手拿块骨头啃,长长的鼻涕和着肉一同咽进肚。大黑狗温顺地卧着,时不时用舌头舔舔孩子手中的骨头。

道尔吉滋了一下口水,那条线准确地落在了一小羊粪蛋上。他摇摇晃晃走出门外,骑上马串包去了。黑沉沉的草原,传来他啊——啊——呀——呀——地哭叫,悠长而凄烈,大起大落,曲里拐弯,无限苍凉。听说蒙古牧民喝醉了就爱这么叫,即所谓的蒙古长调,常常叫得涕泪交流。

回到自己蒙古包已是深夜。

这个春节就自己一个人过了,孤孤单单。想起去年春节回家吃饭时,心里老惦念着雷厦,放心不下他,可今年我一人在蒙古包,雷厦却自己玩儿去,根本没怎么想着我,挺不舒服。

写血信(1)

这是团部最北边的一间土坯房子,靠着草原。室内昏暗,只有一个窗户,上面钉着四块厚厚的木板,几乎把窗户全挡住,光线只能从几条狭隘的缝隙中透进来。但窗户顶上,还有两个小窗户,没钉木板,给这屋带来一点光亮。由于长年累月无人居住,屋的四面墙上积着一层灰尘。房顶被烟熏黑,残留着许多蜘蛛网。

当眼睛习惯了这昏暗,才发现里面还关着两个人,他们好像依旧陷在悲痛和恐惧里,见我进来,一声招呼也不打,满脸愁苦。

屋里没有炕,地上铺着一层苇子,上面盖块大毡,就是我们的床。屋中间有个土炉子,但没生火,酷冷。

我看着这窗户上的木板子,暗暗想,如果要逃跑,这木板是绝对挡不住我的。土牢房就是不行,比海淀分局差远了。

门紧锁着,背着步枪的哨兵日夜站岗,不许人靠近,与外界联系完全隔断。

2连的天津知青任长发,戴着皮帽子,帽耳朵放下,用棉被裹住腿坐在毡子上,大皮帽子把他眼睛都挡住。营建连的严曙,也是天津知青,披着条棉被,盘腿坐在一张课桌上,活像一个栖息的猫头鹰。我们3人彼此谁也不理,都是阴沉沉的脸,都是一动不动地发呆。

冬夜,除了偶尔传来几声北风的凄叫外,寂静无声。我蒙着大得勒,努力闭上眼睛,命令自己睡觉,可怎么也睡不着。耳朵里轰隆隆响,眼前有无数金花飘舞。这是自小到大,22年来第一次戴铐子,也是第一次戴铐子睡觉,连衣服也脱不了。

我犯了什么罪? 为什么把我抓起来? 王连富先动手打的我,先用斧头砍破我头,先用大剪刀刺了我手背一个洞,为什么单单把我抓起来?

政委那么大岁数,怎么连个敌我都分不清楚? 整个一小学生的水平。

我不是雷锋,身上有很多毛病,但这么铐我,把我关起来,也太过分了!

同牢的那两位,都没有铐,为什么单单铐着我? 难道我问题最严重?真他妈逼的瞎胡闹。心疼,疼得全身上下冒冷气。

开门整党刚刚结束就抓人,这不是报复是什么? 赤裸裸的报复! 老沈想借着抓我来镇压7连那股给他提意见的“歪风邪气”。

由于韦小立把我弄得晕头转向,使我对连里的各种异常情况没有作出正确判断。特别是对老沈的打击目标判断错。现在看来,老沈第一目标是我,并非雷厦。整党中,我只给他提了一点意见,嫌他不民主,什么都管……他的回答是把我给抓起来。

好狠!

我预感到,在“一打三反”运动中,把我抓起来,肯定是想把我整成个反革命。好杀鸡给猴看,惩一儆百。

得给政委、团长写封信,表表态。

写!说干就干,一直到深夜很晚,还斟酌着信的措辞。

寒冷、黑暗包围着我。任长发在睡梦中,不时呻吟几声。他白天一声不吭,到晚上,一会儿叹气,一会儿神经质地叫唤。

我团缩着身体,将双手夹在两个大腿中间,时间一长,铁铐变得温暖,不再那么冰凉。脑里一字一句地想着词儿,一遍一遍地想着,把腹稿打好。

第二天很早就起来。环顾四周,空空荡荡,只有窗户上还贴着一小片残剩下的白纸,已经发黄变脆。我把它扯下来,撕成两半。用一半,另一半藏在芦苇里。

钢笔被搜走了,只能用血写。没有刀子,就靠牙了。开始试试咬自己冰凉的左手指头,咬了好几下也咬不破。心疼得要命,似乎咬的不是手指头上的一小片肉,而是大半个手指头。那么多细细的毛细血管,使劲一咬就全断了,总不敢下狠心咬,舍不得破碎那小片光滑滑的肉皮。

真疼呀,有把刀子就方便了,又快又不疼,出血又多。牙齿太钝,咬了半天,只咬进4个深深牙印。

可能是手太凉,肉发硬。我决定把手指暖热了再咬,那样肯定容易一点,血也会流得多。我煮过肉,知道水热了,肉才变软。此时此刻,才知道徐特立当年宣传爱国时,咬断手指,决非一时之勇。没有平时的修养,谈何容易?

我以革命老人徐特立来激励自己,用嘴哈着热气加热手指头。后来又把手指含在嘴里,让口水把皮肤泡软。任长发盖着厚厚的被子翻了个身,严曙也咳嗽了两下。他俩似乎都醒了。不行,得在他们起床前完成,不想让他们看见。

我的牙齿咬住手指,开始酝酿情绪:割断自己脖子的项羽、砍掉自己胳膊的王佐、戳烂自己面孔的聂政、挖去自己一个眼的志愿军无名战俘……全都在脑海闪了一遍。去他妈的!心一横,迅猛一咬,略有暖气的小手指被咬下一片皮肉,咸味的血溢了出来。

我在白纸上写下了以下一封信:

敬祝毛主席万寿无疆!

敬爱的团首长们:

来牧区后,我犯了许多错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