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干了许多亲者痛,仇者快的事情,我对不起毛主席,对不起无数死去的先烈,我无条件的接受组织的任何处理。

但是我不是反革命,我不仇恨党,不仇恨社会主义,我热爱毛主席,我热爱祖国,我不是反革命,我不是反革命!

敬爱的团首长:恳求你们不要轻信谣言传说,不要偏听偏信。

祝首长们工作顺利!

永远忠于毛主席!

分裂(2)

到了初三,雷厦才回来,春节这两天他和6连北京知青又喝又聊。

他说收到傅勇生一封信,学校下一批(六八届毕业生)全分到山西插队, 傅勇生实在不想去, 让我们帮助他来这儿。

我沉默着,心里对雷厦不满,就故意跟他顶:“上山下乡很好嘛,去山西有什么了不起的。”

“那你为什么不去山西?”

“我喜欢内蒙古草原。喜欢骑马、摔跤、喜欢这儿地广人稀。”

“那傅勇生也喜欢,为什么就不能来? ”

“我来这儿是冒着风险,自己闯到这儿的,是从学习班里逃出来的。不是等别人闯出一条路后, 再投靠别人。”

雷厦正视着我:“傅勇生是我多年的老朋友,他张口求我,我怎能不管呢?”

“当初我劝他跟我们一起走时,他总说再看看,再看看。好,现在等我们成功了,他又来分享我们的胜利果实,有难不同当,有福却要同享,我瞧不起他这种行为。”

“你不要自己找着了个好地方,就不管别人。像挤公共汽车一样,没上去时,拼命往上挤,等自己上去了后,又不愿意别人再上来。”

我说:“这跟挤公共汽车不是一码事。第一,我是上山下乡运动的坚定支持者,早在‘文革’前就想到边疆去,我这想法,学校里很多同学都知道。我对逃避上山下乡的人从心眼儿里瞧不起。 第二,如果当初我们没劝他跟我们一起来,他现在要来,我不反对。可我们拉起队伍后,曾反复劝他来,他不来,现在看见我们成功了,又变卦想来,这样的行为,我就是看不起。”

雷厦激动地说:“人应该讲义气啊!他是我多年的老同学、老朋友,现在处于困境,张口求我,我能说你是上山下乡的逃兵,我不管你吗? 这话我说不出口。而且当初,人家傅勇生也帮过你不少忙,你不能这样翻脸不认人。”

“我豁出去不讲义气了。对上山下乡事业的逃兵,我讲不了义气。我是打心眼儿里想到最荒凉,最落后的地方磨练自己,我鄙视那些千方百计赖在北京装病不走的想家迷,看不起那些怕挣工分,怕没有公费医疗的小市民。我们这一代有多少优秀青年在农村挣工分,艰苦奋斗啊!姜傻子的事你也知道。他在那帮人最挨整时,毅然来到内蒙古牧区插队,接受专政…… 他们才可歌可泣!坦白说,我就是不愿意帮助一个害怕到农村去的懦夫。何况他的出身也不好,我们这几个人本来就没几个出身好的,再加上他,更会惹麻烦。人家会说我们是一小撮牛鬼蛇神的子弟,干什么都被动。”

雷厦没有表情地说:“好,这事你别管了。我自己干。”

我问:“你尊重不尊重我的意见?”

雷厦摇摇头:“我不能干对不起朋友的事。”

“那你就干对不起我的事了。”

雷厦不置可否。

沉默片刻, 雷厦咬着嘴唇说:“我明天要到场部找军代表谈谈这事。我一定要把这个忙帮成。”

“好,你把我的意见当成了耳旁风。”我非常失望。

“朋友有难,不能见死不救。”

“好,你要是一意孤行,我也一意孤行。”

“别这样,你要后悔的。”

我阴沉着脸,心想你走你的路,我走我的路,没啥了不起。

晚上, 他们几个聊着马以及蒙古牧民的古怪风俗。我则考虑着怎么处理这事。来牧区后,发现雷厦不像在学校时,对我那么尊敬了。那时,他很听我的话(我在学校的威信比他高得多),现在可能是用不着我了。哼,他不听我的,就得让他尝尝不听我的后果。傅勇生是雷厦的铁哥儿们,这么热心帮,自然是想增强他自己的势力。

我决定给锡盟知青办写一封信, 揭露有人来内蒙是为了逃避去山西插队,不让雷厦帮傅勇生的事得逞。说干就干,马上就在煤油灯下写好了信。

盟知青办:

我是巴颜孟和牧场的北京知识青年林胡,特向您们反映一个事实。最近有不少北京的中学生自己跑来内蒙。他们之中一小部分人出身不好,又想逃避去农村插队。作为一名上山下乡事业的坚定拥护者,我特向您们反映此情况。如北京47中的傅勇生就是一例, 他家里有问题,不愿意去山西插队,就企图通过关系私自跑到内蒙巴颜孟和牧场。

希望能妥善处理。

巴颜孟和牧场 7连 林胡

1969年1月x日

并把这封信又抄了一遍给场部领导。

我知道,这要得罪雷厦,要开始孤立,但不能不这样干。我不是跟在别人屁股后面当喽罗的人,绝不给雷厦拍马屁。 这支队伍是我拉起来的,论拳论脚论胳膊,我都是老大。

第二天,我骑着小青马, 一人跑到场部, 找到了军代表, 向他当面递交了这封信,请军代表按政策处理, 不要把本地变成逃避上山下乡的避风港。

军代表很惊讶地听着我的陈述,时不时地点点头, 答应要慎重考虑。

傍晚,我骑着马,孤零零走回驻地。那是暮色时分, 严寒把脚都冻麻了。我的心也冷冷的,这辈子从没干过向领导告密的行径,这是头一次,为和雷厦斗气。

没几天,雷厦就知道了。他上场部找军代表时马上就明白我来找过,气得要命。回来,跟我大吵。

写血信(2)

永远忠于毛泽东思想!

毛主席万岁!万岁!万万岁!

林胡

指导员的那把刀根本没还给我!

这封血写成的信绝非虚构,直到现在还保存着。

我一口一个“敬爱的团首长”,是环境所迫,现在成了人家的俘虏,嘴巴当然得甜一点。

我很幼稚,以为在信里多喊几声毛主席万岁,就能表现出自己对毛主席的忠诚。这时才发现忠于毛主席的重要,不忠于,抓你白抓,判你白判,杀你白杀,只恨自己平时没在日记里多写一点怀念毛主席,热爱毛主席,赞美毛主席的话。

吃早饭了。哨兵班长老杨端着一盆小米饭进来。饭是凉的,仅仅泼了点手扒肉的汤。没有碗,我把头伸进盆沿,嘴贴着盆,用戴铐子的双手捏住筷子,一下一下往嘴里拨拉着饭块。双手铐在一起,干什么都得俩胳膊一起动作,不习惯,很有点笨。

老杨注视着我吃饭的样子,眼神里涌出无限同情。他原是3连的复员兵。秋收时见我摔跤镇了他们连的那几个天津小玩闹后,对我相当敬重。

考虑了一会儿,感到这是个好机会,应该利用。

“班长,你能不能帮我给政委送封信?”

“行。” 他二话没说,痛快答应。

我从怀里掏出一块布递给他,上面歪歪扭扭写着:“陈政委,张团长收。”

老杨望着紫黑色的字迹愕然了一下。

这块从衬衣上扯下的白布就包着那封用血写的信。

之所以还要署上张团长的名,是想让他也看看。为英古斯的事跟他打过一回交道,印象还不错,希望他能帮我说两句话。

分裂(3)

“你干这事,卑鄙透顶!”

“躲避插队,躲避艰苦,才卑鄙!”

“你为了跟我过不去,不惜一切手段。”

“对,用一切手段不让你成!”

“你越这样,我越帮,你自己可要考虑考虑后果。”

“我不怕。”

“你是过河拆桥,人家傅勇生帮了你多少忙!”

“对上山下乡事业的逃兵,我就是过河拆桥。”

“卑鄙!自私!无耻!”

……

从这以后,雷厦也和我不再说话,他为傅勇生的事四处奔走,整天到场部找头头游说。

我承认自己很没人缘,到哪儿都和身边的人搞不好关系。从初三写申请入团,争取了4年也没有入上,关键就是群众关系差。

记得有个晚上, 我早早躺下睡觉,雷厦、金刚不在。山顶默默看他的《养马学》。亮着灯,我睡不着就轻轻说:“睡觉好不好?”

山顶哼了一声,没有动作。

我又说了一遍,他哼了一声,还没有动作。一下子火了,我从被窝里跳出来, 吹灭了煤油灯。

山顶从不骂街,这次也气愤地骂道:“操你妈的!”

“操你妈!”

“哼,写告密信的家伙。卑鄙透顶!”

“我就写了!对卑鄙的事就用卑鄙的手段。”

“你太霸道了!”

“你不服,咱们出去练。”

山顶气得鼓鼓的,只好摸黑铺被子睡觉。他是个很忠实的人,搞枪的事可以窥见一斑。但可惜,他是雷厦的好朋友。

……

过去他们都听我的,视我为大哥。现在雷厦不听我的了,这俩小子也横起来,敢跟我顶。我自然气急败坏,针锋相对,以硬碰硬,不怵你们人多。

牛粪没了,又懒得做饭,雷厦他们3个决定下包,这当然也是因为不愿意跟我别别扭扭地住在一起。他们很快就找到了主儿,下去了。

但牧民们谁也不愿意要我,牧民一提到我,就说是个“孬种”。不管多大块儿的牧民,见了我都有点惶惶然。最后队里给我分到道尔吉家,他是全队闻名的又脏又神经,又抠门儿的家伙。这不是拿我开涮吗? 我拒绝了,借口看库房,继续一人住在知青蒙古包。

全队知青从牧主那儿抄来的大批物品都堆放在库房。

雷厦、金刚、山顶他们走后,再也不回来,与我完全断绝了外交关系。

没啥了不起,跟雷厦好了一年多,都快失去了自己的个性,分开吧,我的道路一定雄壮而光荣。

独自一个人生活,最头疼的是做饭,自小到大从没干过这活儿。除了煮小米粥、煮羊肉外,啥也不会,一切都是凑合。锅里有剩饭,就用茶壶煮肉;没案板,用黑锅盖代替;小米饭煮糊了,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往肚里填。

记得有一次,我准备炸一脸盆果子(牧民喝茶放在茶里的面食。把面炸成小方块),油热了,面还没和好。我赶紧和,油冒烟了,才开始擀。用悠双杠的劲头,玩儿命地擀。边擀,边用毛主席语录鼓励自己:“在敌人十分起劲,自己十分困难的时候,正是敌人开始不利,自己开始有利的时候,往往有这种情形,有利的局面和主动的恢复,产生于再坚持一下的努力之中。”

坚持,坚持,马上就好了。我一面拼命切着面片,一面安慰着自己。就在这时,油“忽”地着了,火苗窜到蒙古包顶。慌得我手忙脚乱,不知所措。傻了巴叽地把着火的油锅端到外面,结果眉毛让火苗给烧焦,手也烫伤,案板上切好的面片留下了一个大黑脚印。

蒙古老乡常说:“聪明人做饭看火,傻瓜蛋做饭看锅。”我当时哪里知道?

对于不讲卫生的人来说,这大草原可是个好地方。人烟稀少,又没女的,脸再脏,手再黑也没人笑话。

碗上积着一层灰尘,水桶里飘着羊粪蛋儿,毡子上粘着一块块肉屑,手黑污污的……全不吝,照样吃手扒肉,喝茶,睡觉。就是大便难受,隆冬腊月,草原坦平如坻,没一点遮挡,蹲一会儿,屁股跟刀割般疼。

据说老姬头从场部放回来了,在群专的地窝子里关了一个星期。 回来后就吹牛:“要不是我嘴硬,跟群专的头头吵了一架,他们还不放呢!我怕球的? 四七年的老兵,他敢咋地我?”

牧区阶级斗争复杂,才来两个月就得罪了很多人,为了自卫,为了保卫我们抄家的成果,我准备了一根小腿粗的棒子,怀里揣着那把从贡哥勒家抄的尖刀,十分警惕地守护着三间破土房。

后来回想起这一段,自己也奇怪为什么自己这么暴躁,这么刚愎?刚来牧区后不久就与同学们分道扬镳?

可能是被狗咬了一口和被打昏倒,破坏了自己的神经系统,特别爱发火。手腕上的伤口还迟迟不好,弄得我极烦躁。对任何与自己不同的意见都无法容忍。为一点小事,就气得要命,跟谁都想掐。仗着自己胳膊粗,腿壮,谁也不放在眼里。雷厦他们不理我,我也不理他们。能在荒凉的地方,一个人孤独生活的人,才是大勇的人。

鹰总是孤零零的,绵羊才一群一群。

千钧压力(1)

我被抓走后,连里发生的事情,许多年后才知道。

姜傻子的那封电报,加深了指导员对我的怀疑,认为我们有一个小集团。

1970年2月26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