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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指导员接到团政治处李主任电话,通知第二天要来抓我。指导员连夜派人把我监视起来。当时,我正为韦小立的事痛苦得要命,没注意到门外老有人走动。雷厦早上溜进我的屋,也被他们发现。

在把我叫到连部戴铐的时候,全连集合到4班,听李主任传达中央文件。

他中等身材,健壮结实。大黑脸盘上嵌着一对炯炯有神的眼睛。络腮胡子黑黑密密,硬硬扎扎。鼻正口直,小平头,外表给人印象非常好,像个带点江湖好汉气的八路军干部。

此刻,他不慌不忙地抽口烟,眯着眼,缓缓地一字一句地念起来:

中共中央文件 中发(1970) 3 号

毛主席批示:照办

中共中央关于打击反革命破坏活动的指示

自从党的第九次全国代表大会以来…… 形势大好。但是国内外阶级敌人不甘心他们的失败……加紧进行破坏活动,……有的散布战争恐怖,造谣惑众;有的盗窃国家机密,为敌效劳;有的乘机翻案,不服管制;有的秘密串联,阴谋暴乱;……有的破坏插队下放。 ……为了落实战备,巩固国防……必须坚决地稳、准、狠地予以打击。 …… 一、要放手发动群众…… 二、打击的重点是现行的反革命分子。 ……必须坚决镇压。三、要严格区分两类不同性质的矛盾…… 四、要大张旗鼓地……宣传、动员。杀、判之前要交给群众讨论,……要召开群众大会,公开宣判,立即执行。 …… 五、要统一批准权限。按照中央规定杀人由省、市自治区革委会批准,报中央备案…… 六、要加强各级革委会和军管会对公安工作的领导……

……

1970年1月31日

(此件只发到省、军级领导核心,以下各级均由省、军级派人口头传达。本件不再印发,更不许登报、广播、出文件)

中共中央办公厅

1970年2月2日发出

共印1827份

念完后,李主任用犀利的目光向大家扫了一眼:“根据团党委决定,你连林胡需要隔离审查。团党委号召7连广大群众,积极地对他进行揭发检举。”

寥寥几句话,在屋子里造成了强烈震动。知青们惊得睁大眼睛,竖起耳朵等着他说下去。

李主任呷了一口茶,不说了。

指导员宣布:“现在散会,休息半小时后,各班组织讨论。”

我的屋子被翻得乱七八糟。地上散落着书,炕上扔着破衣服。手提包里的东西都倒了出来。日记、书信、照片、“毛泽东抗美铁血团”的大印、去越南带的国旗等全被抄走。

为防止人趁火打劫,雷厦把我的东西都卷在行李卷里,放到了连部库房。

第三天,指导员在全连大会上说:团党委指示,林胡的问题严重,是我团“一打三反”的重点专案之一。还宣布了人事变动:刘英红代理班长职务暂停,边工作边检查;金刚调出机务队,与农工一起干活儿;韦小立去食堂喂猪;雷厦继续放连部马群,属勤杂班。

会场上鸦雀无声,每个人心里都明白这是怎么回事。复员老战士在连里睥睨一切,趾高气扬;锡林浩特知青昂首阔步,更受重用,北京知青处境空前孤立。

齐淑珍在大家面前提起有人到别人窗户下面偷听,气得脸通红,大骂卑鄙可耻。可正是这位18岁的少女受指导员委托,老踮着脚尖在门外偷听那些企图搞垮党支部的人说话,密告领导,向党献忠心。她曾老实承认,做梦也想入党,为了入党,啥都能干。 在班务会上,她口气很硬地对韦小立说:“大家都发言了,揭发了林胡不少问题。你给他补过棉裤,还跟他单独聊过,也该说说了。”

韦小立不知说什么好,结巴了半天:“我就跟他说过一次话,对他一点也不了解。”

晚上,韦小立来到刘英红的屋,哭了。刘英红安慰道:“你知道的就说,不知道就不说,反正得实事求是。”

这天,指导员把刘英红叫到连部。

“刘英红哇,组织上号召大家揭发林胡,并不是要整谁,而是为了把他的问题搞清楚。你不但应该支持广大群众揭发,自己也应该积极揭发,你是位很优秀的同志,可不要在这件事上摔跟头哇。”

刘英红诚恳地对指导员说:“如果我知道,我一定揭发,可我确实不了解林胡。原来我们不是一个学校的,到内蒙后,也从来没和他共过事。”

“你们关系很密切嘛!”

“也就是一般关系。”

“什么一般关系? 你看,林胡在日记里怎么写的?”指导员把一本红皮日记递给刘英红。

她看见一行潦草难看的字迹:“我觉得刘英红是一个充满正气的光明辐射体,是一团干净柔和的空气,没有刺人的棱角,每逢和她接触一次后,就觉得惭愧,自己太自私,太肮脏,像粪坑里的屎。”

指导员盯着刘英红:“一般关系,他能说出这种话吗? 你要觉悟哇,一般关系,他能让你给韦小立送信吗?”

刘英红低头不语。

指导员的大眼睛里闪着严厉的光,嘴角上却挂着甜甜的微笑,像烧饼吊在驴腚上,极不和谐。

英古斯的风波(1)

我、小青马、英古斯3口孤独生活。

早晨起床后,首先抓马,然后饮马,然后吊。之后熬茶做饭,饭后,再把马用绊给绊上,放到草原吃草。

茫茫草原很有气魄,就是太寂寞了,周围不要说人,就是苍鹰、老鼠也很少见,偶尔有几头流浪的老牛,漂泊到我的蒙古包附近,带来一点生命的影子。它们孤零零地站在井旁一动不动,等着水喝,眼角上的泪结成了一串细细冰珠。

四周那么安静,时间那么空闲,没有任何压力,各种念头都可以自由自在地在脑中闪掠。真不光彩啊,所有这些念头中,最经常出现的是女的。

从小学4年级,就对一个女同学有了好感,但后来受挫,异性就成了一个谜,随着年龄的增长对异性的兴趣也越来越强烈。可是怕同学们说我流氓,好色,不敢跟女生多接触,平时对她们冷冷冰冰。电影里一有男女接吻拥抱的镜头,赶忙强迫自己闭上眼睛,担心这会诱发自己的流氓思想。我佩服武松的神力,更佩服他在女的面前岿然不动。

偷偷想女人和革命战士的称号很不相称,我狠狠地压抑着。1965年学校搞自我革命运动时,还把这当作灵魂深处最见不得人的思想写成书面材料,交给老师。可后来,狗改不了吃屎,仍偷偷地想!我又想法把对女的的念头,转移到男的身上,用战友代替女的,这就不丢人了。我曾和雷厦彼此发誓,同生共死,互相忠诚,不再跟别的女的好。一种神秘的初恋般的感情缭绕在我们中间。

可是来牧区后,一来和雷厦分手,一来是牧区太寂寞,一来是当地女的太少,光棍多如牛毛,想女人的念头老盘旋在脑海。一会儿那个缝得勒的牧主婆儿,一会儿罕达的老婆……见一个喜欢一个,晚上就做着和她们睡觉的美梦,时常用手干。女人的那玩意儿,把自己迷得昏昏沉沉。不过早上起来后又总是很后悔,感到自己肮脏下流极了。写血书风尘仆仆来到内蒙古边疆,难道就是缩在被窝里对人家起邪念? 走与工农相结合道路的革命青年不应该这么早就考虑婚姻恋爱问题,我太没出息,动物性太强了。曾多次把这个问题写在日记里,自我批判,自我反省。

两种思想经常打架:一种认为想女的可耻,见不得人;一种认为这是理所当然,天经地义。后一种思想略占上风。为了给自己的“流氓念头”找根据,我特地把鲁迅的一段关于肯定性欲的语录抄在日记本里,安慰自己不要老自惭形秽。

一个人孤独生活,有许多好处,其中之一就是完全可以不洗脸、不刷牙、不洗脚,不叠被子……反正四周没一个人,自由自在得很,再脏也没人说。

闲的没事干,除了看书,照料马,常常跟牧民摔跤。

青年牧民阿四愣是我最经常的对手。他胖乎乎的,一眼大,一眼小,老是像刚睡醒的样子。我很顺利地赢了,但他不服,隔几天就要来摔,每次摔他一溜滚儿也不生气。真没想到我在学校苦苦练的摔跤技术,来内蒙古牧区后大显身手。

牧民虽喜欢摔跤,可大多数没技术,靠笨力气。青年牧民小桑杰闻讯也来与我摔跤,他很聪明,会攒半导体,个子挺高,红光满面,身强力壮。我把他给摔倒时,他用蹩脚的汉语,呀呀地叹息,没想到北京知识青年这么厉害!

最后本队最壮的大古勒格按奈不住,要跟我摔。这大古勒格是个典型蒙古汉子,45岁左右,身材魁梧,有一米八多的个儿,手指头特粗,像胡萝卜一样,体重200斤以上。头一跤,大古勒格很轻易地把我扳倒,什么技术没有,就靠力气。第二跤,不跟他玩儿蒙古式,用跪腿得和,套住其小腿,赢得干脆。感谢物理定律,使我能把这么魁梧的壮汉像电线杆子般地攫倒。他沉重的身躯倒下自然要比一般人摔倒要疼得多,震撼得多。他马上就服气了,再也不跟我摔。

等于一比一摔平。

其他牧民目瞪口呆。

老蒙吃奶吃肉,力气大,但常年骑马,腿部力量相对比较单薄。而且特别不灵活,可能从没有做过体操。我后来跟其他牧民摔,很少输,发现他们大都有这缺陷。

英古斯一点不闲着,吃饱了就和我玩儿,一会儿扑咬我脚趾头,一会儿叼着我帽子乱甩,一会儿又张牙舞爪地跟我的手搏斗,喉咙里发出兽性的呼噜声。它跑得贼快,咬架特厉害,多大的狗也让它给咬得惨叫不已。

当它前腿直立,雄武地坐在后腿上时,很像杰克·伦敦《荒野的呼唤》中的那条狗。它很懂事,从不随地大小便,门如果打不开,就用爪子抓,低声呜咽。

它常常卧在我的脚旁,用它那湿润润的小舌头认真地添我的脏脚趾头,直至添得干干净净为止。当我把脸贴在它毛绒绒的小脑瓜时,不由自主地涌出了一种父性般的感情。这是一条小生命,一个活泼泼的小肉蛋啊! 平常我吃什么,它就吃什么,还到场部给它买江米条。晚上睡觉时,它会很温柔地用娇嫩的舌头舔舔我耳朵,怪痒痒的。

但这狗也有毛病,如牙齿上有片片黑斑,毛不亮,最要命的是见了谁都摇尾巴。

到蒙古包串去,看见一群狗冲向我,它马上以一挡百的气概迎上去,与对方撕杀,被咬得嗷嗷哀叫,也不逃跑。但它若见了来包串门的生人却总一副媚态,使劲摇尾巴,这可能是流浪生活落下的毛病。

英古斯的风波(2)

我决心改一改它这毛病。牧区阶级斗争复杂,它对人得厉害一点。记得好像是屠格涅夫的一篇短篇小说中写了一老太太给儿子报仇的故事:做一个假人,在脖子上围了一圈香肠,训练狗咬。我也如法炮制:用破衣服做了一假人,上衣是绿军棉袄(一袖子被烧焦),下衣是件旧蓝棉裤,头戴一蓝帽子。面部是白布,腰里系着皮带。我把一块骨头放到假人腰部,训练狗扑咬。没想到这狗怎么也不咬,累得我满头大汗,又打又哄,也无济于事。它对那块放在人腰部的骨头敬若神明,连贡哥勒黄狗的十分之一凶劲都没有。

我见它不听话,就用铁链子把它拴在蒙古包里饿,饿得它一个劲哀叫,声音凄惨。饿了两天后再让它咬假人身上的骨头,它依旧不咬,我喝斥它、踢它,那绿色的眼珠马上闪出凶光,从喉咙深处冒出了发怒的呼噜呼噜声。

我不理它,它就在原地打转转,拉着铁链哗啦啦响,并不住哀叫,声音越来越大。结果招来了附近牧民小孩的注意,纷纷跑来趴在门上的玻璃处窥视。我做一个假人的事让他们大吃一惊,马上就传了出去,有些好奇的牧民甚至从很远的地方骑着马来观看。

草原空旷寂寞,一点小事都是当地老大老大的新闻。

见谁都摇尾巴的狗不是好狗,我训练了半天,它也没有进步,只好暂告一段。它自幼遭受遗弃,无家可归,靠人施舍为生,养成了老好人的毛病。对此不能着急,只能慢慢纠正。

以后,我继续把英古斯关在蒙古包里,让它少见人,增其凶猛。

这天我带着望远镜,骑上小青马去串包,英古斯也高兴地陪我同去。可能憋得太厉害了,它在大草原上四处野跑,不紧紧跟着我,使劲叫也不理,越跑越远,不久就没了影。我懊丧地叹息:“流浪的狗就是不忠实!” 颇感失落。但不知何时,那狗又从草地里冒了出来,让我一下子转忧为喜。

路过一蒙古包时,离包老远,就冲过来3条狗,围着我的马又跳又咬。英古斯夹着尾巴,躲在马旁边。它看准时机,突然闪电般扑向一条单崩儿的狗,把它咬得连连尖叫。接着又对另一条狗发起了进攻…… 它个子虽不大,却擅长与同类撕咬。要比掐架的话它能威镇全7连。

正在这时,我发现自己的望远镜丢了,是初中朋友谢保国送的,很有纪念意义。肯定是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