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了心疼!”
马上有人质问:“人家黑,你那么心疼是不是有问题呀?”
蒋宝富一本正经说:“家属们都这么反映嘛。刘英红干活儿没说的,就是不像个姑娘样子,脸晒得那么黑,跟马粪蛋一样,将来怎么找对象?”
在座的无不捧腹大笑。
“臭德行!讨厌!” 刘英红脸色阴沉,气得手直哆嗦。在1969年的兵团连队里,说谁找对象,是对谁的莫大侮辱。
指导员瞪着蒋宝富:“乱弹琴!你说话看点儿场合!好,就是刘英红了!一致通过。”
刘英红群众关系特别好。有些人干活儿突出,就觉得有了资本,对不如自己的人粗声大气,革命得要命,俨然一副居高临下的架势。刘英红没这毛病,对谁都关心而体贴,活着就好像是为了别人。天津女知青王英英比较娇气,动不动就请病假。她有个习惯,每逢下雨总要借刘英红的雨鞋上厕所,并非自己没雨鞋,而是舍不得让厕所的臭泥巴弄脏。别人都看不过去了,刘英红却根本不在意。
顺便说一句:头一年,连部还没盖厕所。只有两个临时的露天茅坑,四周围着一层柳笆,相当恶心。一蹲下,上百只苍蝇就围着你团团转。手一停止运动,屁股上就会落苍蝇。一下雨,更触目惊心。
还有,刘英红比较不自私,这也是她备受大家喜欢的缘故。听说阿勒华的大女儿想要军装,她把自己托人走路子买来的一套军装送给那姑娘。她待人大方,没钱的概念,自己去团部常常为别人买这买那,别人忘了还钱,也不提,下次还继续给别人捎东西。其实她家里经济条件一般偏下,父母都是普通工人,自己平时总穿着一条打着补丁的蓝布裤子。
刘英红虽叫“英红”,但既不“英”,也不“红”。她面孔黄黑,小眼睛,厚嘴唇,鼻子过长,像条黄瓜,还有严重的鼻窦炎。这是一张很不生动的脸,难怪家属们担心!
她的体形上下窄,中间粗,四肢短,躯干长,大锛儿头,彼此搭配差两号,显得不大匀称,松散无力。体育课跑障碍栏,猜她肯定没戏。可就这身架还能提两大桶水走老远老远,让小伙子们直嫉妒。
天津女知青齐淑珍也当上了代表。她发言时,小嘴皮子很能讲:“刚来草原时,我特别想家,不知道这辈子还能不能见到父母亲,老偷偷到草原去哭。可后来,被排长发现,不让我一人出去,就躲到马厩里哭。但马厩常有马倌儿去,哭也哭不顺。我就只好钻进女厕所里哭。厕所臭极了,熏得我眼睛都睁不开。有时一想到在连里连哭都不能自由哭,就更伤心了。后来我看见很多一起来的兵团战士都那么朝气勃勃,为自己这样想家很惭愧。在连首长和同志们的帮助下,我开始与自己的资产阶级想家思想做斗争,尽量少哭,争取不哭。这几个月来,我基本上没哭,除了那次跑肚没赶上……”
她说得很生动,一点小事都能说的饶有趣味,引来一阵阵笑声。她脸上闪着少女特有的红光,说话声音也好听,小鸟一样叽叽喳喳。
会后,刘英红几次三番地找指导员,请求换人。“这算什么呀,还有很多同志干得比我好,为什么让我去? 我真的不是谦虚,真的不够格。”
指导员倒背双手,挺着肚子:“没什么可讲的,让你去你就去。”
“指导员,我不是谦虚,真的,叫别人去吧。”
指导员生气地瞪了她一眼:“不行,让你去开个会怎么这么难? 部队就得有个部队样子。这儿不是托儿所,有阿姨哄着,这是部队,懂吗?”
挨了一顿训,刘英红低下了头。
她真傻,可惜不让我去。开会有多好,又能改善伙食,又能看电影,还发纪念品,写信告家里也光荣。刘英红确实不是客气,她可能觉得去开那个积极分子大会,要脱离群众,真不如跟4班的女伴们在泥泞里起猪圈自在,随便。
当头一棒(1)
这是赵干事的宿舍,空空荡荡,一个白脸盆放在门口,炕沿旁堆着牛粪,墙角立着个半新不旧的文件柜,铁丝上挂着毛巾和尼龙袜子。
屋里并没有雪亮的灯泡,土墙上连白灰也没刷,黑不溜秋。大炕上卷着赵干事的花褥子。政委、团长也没有来。炕角上只坐着一个很壮实的复员兵,煞是冷落,跟想象中的第一次提审完全不一样,毫无审讯室的威严和规模。
赵干事叼着一支烟,坐在办公桌旁,正跟那复员兵聊天。我进屋后,他瞥了我一眼,仍继续说着话。
这位保卫干事个头不高,挺瘦,大脑袋,大耳朵,脸狭长,一对大金鱼眼闪着肉糊糊的光,鼻子像条黄瓜垂在脸中央。可能是五官分布不匀称,他的表情很不标准,喜怒哀乐透过他的五官表现出来的都走了形。乍一接触,我搞不清楚他的笑是冷笑,还是微笑? 他那肉糊糊的目光是凶恶还是善良?
用早已准备好的神态迎接他:两腿直立,挺胸昂头,左肩高,右肩低,上身略向后仰。他坐着,我站着,高度上有优势,可以俯视他。
沉默了一会儿,赵干事觉察到了我在“照”他,开始与我对视。两人用眼睛和目光对杀。这是一场无声的眼珠对眼珠的较量,凶恶就是炮弹,狠毒就是震慑力。
把力量挤到眼眶,加压再喷射出去,一道道目光源源不断地扑向目标。两个眼睛一眨不眨地瞪着,眼球很不舒服,磨得慌,被犀利的光给冲得老大老大。
渐渐地他的脸变长了,鼻子变粗,嘴的两侧露出深深的八字形皱纹。我坚持着不让眼皮眨,继续与他对峙,对峙……直到最后,他不小心眨了一下眼。我的目光才像击落了一架敌机,向上转了一大圈,悠然收回。
“你在里面为什么打人?” 他阴沉沉问,山西祁县口音,土里土气。
“我没打。”
“日你祖宗的,老实点!” 旁边那个复员兵突然横眉怒目跳起来,没等我明白,一嘴巴呼在左脸上,耳朵震得嗡嗡响。
“不要打,不要打。”赵干事皱着眉头劝道。然后问我:“你到底打没打?”
“没有。” 我用尽量平静的口吻说。这一下打得我头昏沉沉,脸上的肉好像打扁了一块,鼻子好像也给抽歪。我撅撅嘴,皱皱鼻子,希图把面部形状恢复原样。
“那任长发的头怎么破了?”
“他晚上老叫唤,唉声叹气的,吵得别人没法睡觉,我就用扫帚捅了他一下。屋里很黑,我也不是故意捅他头的。”
“你狗日的在里面还打人,这还得了?”
“没打,我只是捅了他一下,让他别叫唤。”
那复员兵腾地站起来,怒目圆睁,用手指着我脸:“再说没打,你他妈的穷狂,老子抽你!”
我沉默了。
赵干事打开抽屉,取出四五副铐子。我最初戴的那副黄铜铐子也在里面。这副铐子因铣得很光滑,中间还有几节链子,戴着不硌肉,挺舒服的,像副手镯子,赵干事早给换下来了。他扒拉了几下,拣了一副既小,毛刺儿又多的。这些铐子都是本场铁匠炉打的土铐,相当新,蒙着一层铁乌,上面没一点人肉磨过的痕迹。
摘下原来的铐子后,复员兵把我双手扭到后背,赵干事给我反戴那小铐子,铐了半天也铐不上。这铐子实在太小,塞不进我手腕,可能是专门铐十三四岁孩子用的。
“老实点!” 赵干事吼道。
最后还是那复员兵痛快。他把我手腕按在桌上,两个眼对准,用拳头狠砸一下,才将中间那根铁棍插上,锁了把锁。
赵干事干了这点活儿,累得大声喘气。他掏出手绢擦擦脸上的汗,咬牙切齿道:“我看你狗日的骨头有多硬,关在里面还打人,这还了得?”
铐子极紧,紧勒着骨头,表面上又很粗糙,无丝毫活动余地。但我是绝不会哀求他,让他享受我低头屈服的快乐。
“赵干事,为什么抓我?”
“你干的事,你心里最明白。”
“我一点也不明白。”
“你来牧区后打了多少架? 凭这一条,抓你就不冤枉。”
“可每次都是他们先动手的。”
“我告你,团党委是根据7连广大群众的要求才把你拿到这儿,回去后,好好想想你的问题,写血书救不了你,只有老老实实坦白交待,才是你惟一出路。”
给政委的信,他知道了!看这架势,就是张团长看了我的信也没啥用。
哨兵把我押回牢房,任长发低着头,不敢看我。
不一会儿,两肩上的三角肌就疼起来。铐上的毛刺儿极多,铁环又小,每个刺都扎着肉。再磨,肉的硬度也比铁差,磨不去毛刺儿的锋利。不知有意还是无意,本团铁匠的工艺这么粗糙。
站着难受,趴着也难受,只好一圈一圈地在屋里走。三角肌的疼痛渐渐蔓延到两臂和脖子,虽不剧烈,但那种缓慢的疼,好比钝刀子割肉,疼的滋味一点不落地让你饱尝个够。我一圈一圈地转着,神经被这缓慢的疼痛所折磨。
一直熬到下午5点吃饭。哨兵端来一脸盆小米饭,见我背铐,没法吃,就去找赵干事要钥匙。赵干事不给,让别的犯人喂我。
任长发、严曙吃完饭后,都争着要喂。我摇摇头,让他们把饭盆放到炉子上,我蹲下,把头伸进盆里,用舌头舔着,吸着,嘬着。因小米饭净是一团团疙瘩,咬住一疙瘩就能嚼半天。有时,那饭疙瘩被嘴给拱跑,就伸长脖子用嘴追。越到后来,越不好吃,因为饭都散了。弄得鼻子、下巴都沾着小米粒。任长发于心不忍,用筷子帮我把饭聚到一块,便于我消灭。
八比0(2)
刘英红不是那种见了领导就唯命是从,点头哈腰的人。在大是大非问题上,她有自己的看法。记得总结会后不几天,她跟菜园班长王连富辩论起部队里有没调有阶级斗争。王连富唾沫星子四溅,嚷道:“解放军是毛泽东思想大学校,有球的阶级斗争? 2排长,你这是诬蔑长城哩,小心吃家伙!”
当时解放军被说成是钢铁长城。
刘英红认为部队里也有阶级斗争,她以彭德怀、罗瑞卿为例子,据理反驳,引用了不少毛主席语录,把王连富说得哑口无言,气得跑到指导员那儿大骂:“刘英红什么屌毛玩意儿,她说军内也有阶级斗争,这不是诬蔑是什么? 让她当代表,砍球屌哩!”
……
王连富原是山西汾阳的农民。长方脸,眼睛小而亮。高个子,体格健壮,看上去,虽有点瘦,可极有力气。当兵时,据他说曾背着4百斤高粱秸走2里地,顶4个壮小伙,威镇全团。他的饭量也出了名:2两一个的包子,一顿能吃18个。据他自己说父亲是大队书记,会武术,抗战时,曾手持大片刀劈死过3个日本鬼子。他从父亲那儿学了不少绝招儿,全公社没人打得过他。连里其他复员兵也异口同声地吹他有劲儿,全团有名。在新兵连时,就把团部侦察连的老兵给摔倒。
六六年参军,六七年入党后,就开始散漫。当了3年兵,住了6次医院,是泡病号的油子。他一想住院,就猛吃肥肉,猛喝凉水。可能在村里很苦,没什么享受,他喜欢住院,觉得住院的滋味极美——有人送饭,有人量体温,有人打扫卫生,一天到晚总躺着,很是风光。他老爱向人吹嘘自己住过6次院,好像他特有本事。
他脾气暴躁,像tnt炸药,说炸就炸,谁也不怕。动不动就骂“砍球吊哩,你算老几?” 连里人都怵他,尽量顺着他。所以,他对刘英红敢跟他辩论气得火冒三丈。
一天早上,s省委第一书记的女儿韦小立被派去菜园帮助干活。王连富叉着腰,审视着韦小立,她双手举着扁担,吃力地和别人抬筐。王连富满脸不高兴,找着刘英红大声嚷道:“砍球屌哩,2排长,你派来的人连筐菜也抬不动,俄(我)们菜园可不要老弱畜,你再给换一个人吧。”
炊事班长王士兵(山西复员兵)背后说他是二杆子,没水平,传到他耳朵里。打饭时,见了王士兵,先是质问为什么菜给这么少?没等回答就抽他一耳光。王士兵挨了打,屁也不敢放。
人们都说这王连富是二杆子到家。
一天,他对小知青们兴致勃勃吹起自己的本领:“俄在部队学过捕俘拳,多了不敢说,空手对付两三个还不成问题。你们知道燕儿飞吗? 砍球屌哩,就他花和尚鲁智深也得给俄乖乖服绑。谁来试试?”
大家面面相觑,没人敢让他试。
“砍球吊哩,怕什么? 俄不使劲,就做个样子给你们看。”
出于好奇,我鼓起勇气,趴到地上,想体会体会他这个燕儿飞是什么招法。
王连富一屁股坐在我后腰上,把我两条胳膊反攫,放在他两大腿上,一手揪住我头发,一手扣住我下巴,使劲往后一掰,差点把我脖子扯断。他一面对大家解释动作,一面一次次地拨弄我脑袋,像大师傅揉面团。我感到难堪,赶忙说:“行了,行了。” 可这壮汉还骑在我身上不下来,舍不得自己的武功表演。
听说我在7连摔跤很有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