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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客客气气找了我两次,要向我“学习学习”。但我都谢绝了。心想兵团刚刚组建,不要太出风头,自己是个知识青年,应虚心接受再教育,摔跤影响不好。

可是他却以为我怕他,背后对老姬头吹起来:“林胡算老几? 俄找了他几次,都不敢跟俄试巴一下。哼,不是吹的,3个林胡也不是个儿!" 他拍着自己小臂:“咱这胳膊,” 又拍拍大腿:“咱这腿,吊的,开玩笑哩,4百斤高粱秸,2里地!”

几个天津小知青颇不服气,把这话告诉我,一下子就给我激火了。我可不是女生排的老弱畜,任他踩乎。

“十一”国庆节到了,秋收大忙暂告结束,全连休息3天。

下午去食堂打饭,正好遇见王连富,我笑着对他说:“摔一跤,怎么样?”

他眯起小眼睛,不假思索地说:“好哇,不过得摔死跤。”

“行。”管他什么跤,我一口答应。

“抱好再摔。”

“行。”

“摔坏了我可不负责。”

“行。”

把饭碗往窗台上一放,我们就在食堂门口的空地上招架起来。这是他们家乡的摔法,两人先互相搂住对方再摔。王连富两腿左右叉开,认真地抱住我腰,明显占了便宜。

“好了?”他问。

“好了。”

他“噢噢噢”地叫着,双臂猛地用力勒,下巴顶着我太阳穴往前压。想利用个子高,往后撅倒我。可我一转体,他就没法子了,又想把我抱起来,使出吃奶的劲儿,脑门上的青筋暴起,却抱不动我。因为我左腿缠在他右腿上,两人联成一体。他喉咙里断断续续发出野兽般的“噢——噢——”吼声,力量不断增加,可未能如愿。

我心里当然紧张,这头一跤可是关键,千万不能输。因此不敢贸然进攻,自信只要不进攻,他别想摔倒我。咱这42厘米的小腿肚子白比他粗,立地有桩,够他对付的。但老消极防守,僵着有什么意思? 跟他拼体力没油水,还是得进攻,哪怕有风险,也得进攻。周旋了一会儿后,我打定了主意。左进右退,运步完成,突然转体、挺臀变脸,全身爆发扭力,对方像麻袋般翻了个个儿,跌倒在地。好,别子成功!

当头一棒(2)

这场面很难忘:双手反背,蹲在地上,像猪一样把头伸进饭盆里啃。头垂直起落,一次一口,凑合着吃。

哨兵的眼里充满怜悯。

天渐渐黑了,肩膀疼得我真想大叫几声。两个活鲜鲜的膀子反铐在一起,居然这么难受。

夜深人静,整个团部进入梦乡。任长发、严曙早已钻进厚厚的被窝。我趴在大毡上呆了一会儿,双肩如同被小火烤着,什么姿势也不舒服。身体处于静止状态,特显疼。只好站起来,继续在屋里来回转圈。

半夜,哨兵用手电照着我问:“为什么不躺下睡觉?” 我转过身子,让他看看反铐的双臂说:“背铐没法睡。”他走了,可能是去请示赵干事。果然,过一会儿,他回来说:“没办法,赵干事不给你开。”

恐怕有一点钟了吧? 漆黑的夜晚,死寂无声,只有这间屋里,还响着沉重的脚步声。我仰头叹气,不小心帽子掉在地上。眼睁睁看它就在脚下,却无法戴到头上。

这才体会到人没了两条胳膊,多么不方便!

屋里寒气袭人,不一会儿耳朵就冻疼了。只好跪到地上,俯身用牙咬住帽子,然后站起,把帽子放到窗台。再用牙齿把帽耳朵拉开,露出一个圆洞,再蹲下,将头对准圆洞伸进去。这比宇宙飞船在太空中对接容易不了多少。因为帽子很软,总不让头痛痛快快钻进去。

一次不行,二次不行。用牙把帽子的口弄大弄圆,但头一碰就变了形。我突然发现任长发在黑暗中坐了起来。他低声说:“我帮你戴上吧。”

“不用。” 要他帮忙,等于让他良心有了个安慰,不干!绝不接受这位小告密者的怜悯。

他嘟囔了一句,又钻进了被窝。

我用牙把帽子叼圆,塌软的地方叼直,终于使头钻进了帽子里。但眼睛给遮住了,又把脑袋抵住墙,用力蹭,利用摩擦力将帽子找正戴好。耳朵于是暖和了。

两胳膊血液不畅通,酸麻酸麻,肩韧带给撕得阵阵疼痛。我发现手腕上的皮肤即使破了也好忍,那地方肉少,骨头多,神经不敏感。就用剜肉补疮的法子,把双臂尽量往前拉,任铁铐深深勒进腕子处的皮里。

肩部有2毫米的空隙放松,手腕就要被铐子吃进2毫米的肉。

疼啊,疼啊,走几步骂一声:“操他妈的!” 也不知骂谁,似乎骂骂能轻松一点。记得一本书上说,人在运动状态下,生理上的疲劳能分散痛点,减轻疼痛。我就一直来回转圈儿,以转移注意力。干燥的地上,走出了一层薄薄浮土。

任长发似乎睡着了,梦中又不时地呻吟。 真没想到反铐的威力这么大。除了肩膀、脖子疼,后半拉脑袋也疼。好像有千万只毒蝎子在皮肤下面乱爬,蛰着我的肉。随着疼痛加剧,脚步声和骂声也越来越大。到后来走一步骂一声:操他妈的!

他俩静静地躺着,睡得那么香,我却在黑暗中疼得来回转圈儿,真嫉妒他俩。我故意“咚咚”地踏着地,大声骂着。提醒着他们身边有一条上了刑的生命。

他俩任我怎么骂,怎么跺地,都静静躺着,一声不吭。

就这样,不停地走了一夜,鞋上满是尘土,也骂了一夜,嗓子都变哑。

第二天上午,我趴在毡子上蔫儿了。任长发时不时用水壶往我嘴里喂点水,但这也止不了疼哇。严曙劝我向赵干事求求情——我这样痛苦,他俩都很不自在。

但我知道,绝不能求赵干事,绝不能向他暴露自己的愿望。他处处和我针锋相对。你越受不了背铐,他一定越给你戴。不能求他。

昏昏沉沉打了会盹儿,又被疼醒了。奇怪,反铐着手,怎么后脑勺也疼? 过去从没听说过戴背铐这么难受,也没见书里描写过。

……

整整反铐了两天,走了几万步,骂了几万个“操他妈的”,全身疲惫无力,昏昏欲倒。

第三天吃早饭时,哨兵把我领进了赵干事那暖和和的屋子。我又困又乏,眼皮几乎睁不开。

赵干事叼着烟上下端详了我一会儿,讥笑道:“怎么样,以后还打不打人了?”

“不打了。” 我表示驯服。好汉不吃眼前亏,先摘掉背铐再说。

“你不是没打人吗?”

“打了。” 闭着眼说。

他微笑了,露出了两个深深的酒窝。

左右肩膀疼啊,像堆火烧着头,烧得鼻干口燥。此刻,惟一的念头就是快点结束背铐,快点睡一觉。

“无产阶级专政你服不服?”

“服。”

“哼,你服也得服,不服也得服。”

我低着头,无精打采。

赵干事从容不迫地吸了口烟,又欣赏了一下我老实柔顺的样子,才慢慢走过来,给我开铐。

摘下铐后,两臂根本无法动了。过好一会儿,才能把双手从后腰移到屁股,再缓一会儿,才能轻轻移到两大腿外侧,似乎骨头变脆,动动就要断。又过了好一会儿,终于把双臂移到身前,曲肘,这才敢活动胳膊。动一动特舒服,就如同肩膀上穿透两根铁丝,突然给卸下去,无比轻松。我咧着大嘴,尽情地挥舞着双臂,享受着胳膊能自由自活动的生理快感。

赵干事似笑非笑地望着我。

手腕被小手铐磨破,左右两侧各露着一片红红的肉,但一点不觉得疼。背铐虽没留下任何伤,远比手腕上破这两块皮儿痛苦难忍。

八比0(3)

王连富可不是大古勒格,倒了就不摔了。他生怕我跑掉,一骨碌跳起来,第一个动作是赶忙紧紧抓住我。二话没说,我们又摔第二跤。来来往往打饭的知青都被这激烈的场面吸引,围观的越来越多。

看来,王连富不是神,不是战无不胜,我的屁股能解决他。摔跤手的屁股越大,等于火炮的口径越大,钩、别、背、入、披、揣等都仰仗有个威力强大的屁股。赢了一跤后,心里踏实多了。反正我那玩意儿的口径比他大!我激动得咬紧牙关,牙床被咬得嘎巴巴响。

他抱得再紧,用反关节解脱法,几个冲撞就给崩开。左拽右扭,飞起一脚,好!一波脚又把他踢倒在地。我这波脚一般人防不住,主要还是得益于小腿粗,重心临到支撑面边缘时,单腿能支撑住身体,并还能用另一腿做出大功率动作。所以同学们都说我的铁波脚没治了。

连输两跤,他急红了眼,把衣服一脱,光着膀子,老虎般扑过来。他就怕我跑掉,不再跟他摔。他脱了衣服,我很吃亏。肌肉光溜溜,没地儿抓。他却能牢牢地抓住我。算了,不跟他计较。

围观的知青们、复员兵们个个都睁大眼睛,敛容屏息,紧张地注视。

互相抱好,他的两条大胳膊从右肩上和左腋下勒住我,两腿马步蹲裆,撅着腚,越发小心翼翼。我脖子被他夹在腋下,耳朵给他的头骨挤压得生疼。他身上湿淋淋,散发着浓浓的雄性动物特有的气味儿。

据说王连富一个胳膊能夹200斤麻袋上拖车(拖车起码有一米五高)。 夹我这140多斤,却累得满脸通红,鼻孔喘粗气。任凭他铁钳一样的胳膊怎么夹,怎么拧,怎么勒,却无法把我抬高半尺——因为我一条腿死死缠在他腿上。

王连富累得张大嘴乱喘,不得不直起腰歇口气。这下轮到我的机会,左腿跳了一下,右腿猛上前挑,“大炮”往后一顶,转体变脸,双人凌空,给他砸在下面。耳朵被他头狠蹭一下,特疼。站起来接着摔。他脸色铁青,小眼睛里闪着火,咬牙切齿,额上滚着一颗颗豆大的汗珠子。

不到两分钟,一个搓窝儿,又把他拧倒。这汉子真有股顽强劲儿,爬起来,连汗都顾不上擦,抓住我又摔。他总以为我赢他是蒙的,总以为他能捞回来。他力气是不小,可一点技术没有,用的力都是死力气,对会摔跤的人毫无威胁。

我信心十足,绊子用得更加准确大胆。第5跤,又来一波脚。这壮汉好像脚没根,使一个吃一个。一直摔到第8跤,王连富终于清醒:再摔下去,只会让我的胜利更辉煌,他的失败更悲惨。当他明白一跤也赢不了我时,那顽强劲儿突然消失。他擦擦脸上的汗,沉痛地说:“不摔了,俄摔活跤不行。”

其实,每次都是让他抱好了再摔,一点没犯他的规。

自称伸出一条胳膊,小伙子能在上面玩单杠的大汉,低头匆匆走了。眼角里闪着强悍不服与痛苦的光。

复员兵们都傻了眼,不明白小资产阶级知识分子怎么能赢了五大三粗的工农兵。

金刚和我关系虽不热乎,但也高兴地笑着,这不要钱的表演太来情绪了。

刘英红笑眯眯地责怪:“干吗摔人家那么狠?”

天津知青刘大傻啧啧赞叹第3跤摔得漂亮干净,腾空一米,保准能得3分。

打赌认为我能赢的知青高呼着:“赢喽,赢喽!”异常兴奋。那帮复员兵平日特狂,总踩乎知青这不行,那不行。现在,知青可出了口气。

我自然也无比陶醉,虽然胸脯上满是伤痕血印,左耳朵差点给蹭掉,火辣辣地疼。

“十一”这次轰动全连的摔跤向人们证明,我们知青并不是报上所说的那样弱不禁风,手无缚鸡之力。

当头一棒(3)

或许我的肩关节僵硬,韧带短,对背铐过敏。

让我纵情甩了几分钟胳膊后,赵干事说:“行了。” 又把原来的铁铐子从前面给我戴上。

“说说吧,你都有什么问题。”

我打了个哈欠,开始重复给政委的信:“来牧区后,由于不注意思想改造,犯了很多严重错误……”

“什么错误? 你犯了罪!” 他瞪大了眼。

“我没犯罪呀。”

“哼,你不是读过宪法吗? 打人犯法你懂不懂? 刚到草原你就殴打贫下中牧,这次又毒打复员军人!哼,你的罪行多了!你持刀威胁贫下中牧,扬言要打掉牧民两颗门牙为你的狗报仇;你驯狗咬解放军,丧心病狂……哼,多了,你的罪行多了!”

我逐条反驳。和老姬头打架,原场军管会已作过处理;和王连富打架是他先动的手;持刀威胁贫下中牧纯属造谣;驯狗咬解放军也是凭空臆造,那假人的棉裤是蓝色的,假人头戴的帽子也蓝色的,这怎么是解放军呢?

“不要扯了!你怎么狡辩也没用,组织上都会查清的。”赵干事皱着眉头:“好吧,既然你都对,你一点错都没有,那我问你,兵团明确规定3年以内不准谈恋爱,你为什么破坏,给韦小立写情书?”

“那不是情书呀,信是开着口的,刘英红都看了。我只是向她表示一下同情。”

“什么同情,谁还不明白你这一套!不要驴鸡巴穿袍子,假装圣人,你这家伙灵魂肮脏透顶!”

我用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