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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晨,蒙古包里酷冷似刀,谁也不敢起来。直到上午11点多钟, 老牧主贡哥勒从外面带了一把枯草, 放进炉子里, 又在枯草四周摆了几块干牛粪, 为我们点着炉子,包里有了热气,大家才战战兢兢地从被窝里钻出来,趁热穿衣服。

贡哥勒来到外面,在严寒中为我们杀牛。他把牛的两条前腿攫到犄角后面,根本不绑,就在牛的胸膛上割个小口,把一只瘦瘦的胳膊伸进牛胸腔里掏心,掐断一动脉管,牛马上就死,比汉族杀牛要科学得多,省事得多。之后,他开始用把破电工刀剥皮剔肉…… 他的得勒背后也缝着一白布条,提醒人们他是个牧主。

我透过门上的小玻璃,好奇地看着这整个过程。

雷厦兴高采烈地切肉,准备着饭。突然把刀放下:“实在憋不住了!” 他匆匆穿上衣服,武装好,惨叫着跑到包外。

不一会儿,解便回来,大口喘着。

我问:“你在哪儿拉的?”

“马厩后面。” 雷厦哀叹道:“哎哟,屁股要给冻坏了。那风跟刀子一样。”

“我也憋不住了,怎么办?”

“去吧,速战速决,保护好屁股和老二。” 雷厦笑着说。

当我蹲在马厩旁,体会到内蒙古的酷寒时,才恍然大悟牧民的得勒很有科学性,多大的风,多冷的天,蹲下就拉,不用担心冻屁股。

饭做好,我们4人啃着手扒肉,发现内蒙古的羊肉名不虚传,好吃得要命。奇怪,内蒙古的羊肉怎么没膻味!

上午,贡哥勒的老婆, 那模样标致的中年妇女来给我们缝皮得勒。每件皮得勒特大,要用8张羊皮,可穿可铺可盖。我们也不知道怎么对待她,都不说话,沉默着。她后背上缝着一个黑污污的白布条, 使我们不敢对她和气一点。这位脸色红润的蒙古妇女熟练地为我们裁剪皮子,一针一线地缝着,神色安详。 她对自己后背上的那块白布条似乎毫无怨言。

晚上。

睡下后,牛的哭喊声把我们惊醒。几十头牛聚集在白天那头牛被杀的地方,用蹄子刨着地, 用鼻子嗅着冻土,用舌头舔着同伴的血迹,大口大口喘着粗气,放声恸号,那扑簌簌的泪水冻成冰碴挂在眼窝下面…… 这一群牛的蹄子声,轰轰响,好像就踩在你脑袋边。

金刚害怕地问:“它们会不会冲进蒙古包里来?”

有几头牛竟跑到蒙古包跟前,一头牛把双角往蒙古包上来回蹭,整个包都在颤动,着实可怕。

我的疯劲上来,穿上衣服,拿着一根大棍子,冲出去,朝站在包附近的牛又打又吼,横冲直闯, 这牛虽块儿大,胆子还是小,几十头被我一人就给打跑了。

可是不一会儿,牛群们又返回来,围绕着同胞被杀的地方又呜呜哭泣,有的牛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有的拉长声哀号,吵得我们根本睡不着觉。

金刚大为感动,噙着泪说:“牛怎么这样呀!真好。唉,我以前不知道。要知道的话,绝不吃牛肉。我现在宣布,今后我再也不吃牛肉了。”

我嘲笑道:“你别小资产阶级情调了。”

这一夜,外面的几十头牛不断地哀叫,呼唤着死去的同伴。在酷寒中,无比凄凉。

动物里,可能也就是牛,能为死去的同胞这么哀哭,眼泪哗哗往外冒。

次日,牧主老婆又来为我们一针一线地缝得勒。我们其实都很感激这位蒙古妇女,但不敢表示出来,不断提醒自己:“这可是牧主婆啊,要站稳立场,不能对她好。”

血的较量(3)

王连富打架很有特点,嘴里老爱说话,自言自语,表达着他即席感觉。

此时,我骑在他身上,一瞥,看见右边地上有个黑褐色的大玻璃瓶,里面装着敌百虫,便迅速抓住,高高举起。只见王连富脸变白,急促地喊:“啊呀,别打,别打!” 我用尽全身之力向他脑袋砸去,可惜用力过猛,近在咫尺却没击中。他在下面拼力一顶, 把我从他头上顶过去。随着一声大吼,狮子一样地扑到我身上,张着大嘴掐我脖子。 掀翻压在身上的对手我和雷厦练过无数次了,屁股的爆发力足够用。憋住气,左右虚晃两下,他重心就乱了套,再一用力,用个大臂滚翻,又翻过来把他压到底下。

搂在一起,距离太近,拳头发挥不了威力,不解恨。我索性松开手站了起来,他也赶忙爬起,想捡一根木棍。我用快速连续左右直拳把他打到西墙,并钉死在墙角。站着,腰部的力量可以充分发挥,拳头力量比坐着打要大得多。王连富只好弯着腰,低头用双臂护着脸,无暇回击。

正打得热火朝天,王连长闻讯赶来。王连富一见领导来了,马上装蒜, 一下子瘫倒在地。我用穿着毡靴的脚使劲踢他:“别装蒜!” 他没反应,又朝他脸上打了一耳光,他还一声不吭。这位号称扛400斤高粱秸走2里地,3个人也对付不了的壮汉,就这样双目紧闭,软绵绵躺在地上。头发、脖领上残留着几根面条和圆白菜叶。

我痛恨他这么早就不反抗,使我没法再继续过瘾。尽管手指头关节已打得疼极了。

据事后雷厦告我,当时我满脸是血,又吼又跳,样子很是吓人,是两个人把我拉走的。全连很多人都跑来观看。天津知青皮金生笑嘻嘻地拍着我肩膀:“好样的,哥儿们镇了!” 金刚递给我一条毛巾,让我把脸上的血擦掉。原来我的头被斧头划破,满脸是血,绒衣上也染着一片片血迹,领子给扯裂了一大道。

王连长把我叫去,询问事情的经过。我用十倍于平常说话的声音向连长吼道:“是他首先骂的我,首先打的我,首先抄的斧头!他凭什么吃我的那份包子? 他凭什么说我的大车胎石头扎不破? 接受再教育也不能这样欺负人啊!”

王连长平静地给我讲了一番道理,最后让我保证不再打了。我同意不打,但声明,如果他要再首先动手,我得自卫,决不白挨。

“林胡,当心他报复,王连富心特黑。” 李晓华见了我,同情地提醒。

打晚饭时,炊事班长给我的一勺菜冒了尖。

晚上感到头很晕,手指头关节特疼——拳击王连富的头骨所致。打一架虽只用几分钟,但消耗极大,极累。我早早就躺下,脑子依旧嗡嗡响,下巴还没知觉,全身烧得滚烫,不知是什么毛病,我一打架就全身发烧。

这时,雷厦推门进来:“你这么早就睡了?”

“特累。”

他感叹道:“你的波脚神了,一踢一个准儿,根本防不住。”

我握握他的手,感到里面的血又热又赤。非常非常兴奋,这次打架标志着我们关系的全面恢复!

雷厦不愧是雷厦,在关键时刻,把王连富的斧头夺走。狗是一种伟大的动物,人的忠诚要是像狗一样,那才了不起!就忠实而言,雷厦完全可以与我的英古斯相媲美。

我使劲握了握他的手,表示自己的感激。

临走时,他低声告诉我:“王连富在换药时,对卫生员说:这事没完,7连有他没我,有我没他。你提防着点。”

热血又开始一股一股往上涌。不猛烈,是慢慢地涌,涌……

王连富给我下巴的那拳打得特重特狠。我打了他许多拳,没一拳比得上他这一下。吃饭都没法嚼,一嚼太阳穴生疼。我前额顶端被砍破,流了好些血,他却几乎没流血。表面上,他最后被打得不再反抗,可从实际损失上说,我比他亏多了。流的血足有100 cc。不行,得捞回来。当年武松大闹飞云浦之后,连续作战,马上血溅鸳鸯楼。我也要这样,不怕疲劳,连续战斗,一定把他彻底打服。

反正这架已经打了,犯错误就犯到底,我要痛快痛快。

最重要的是打他顺应民心,是为民除害。而且这也是一种自我牺牲,用自己犯错误来给大家伙儿出口气,有意义,说得过去……这么盘算着,昏沉沉进入了梦乡。

第二天早早爬起。我换上了绒裤,蹬上解放鞋,系紧鞋带,把皮带勒紧,挥挥双臂,活动一下腰腿,感到全身都很利索。用拳头轻轻在脸上打了两下,给大脑皮层一点战前的刺激,自我感觉竞技状态良好。

临行动前,又默默想了一会儿武松,酝酿情绪。

这是大约早上7点来钟,天刚蒙蒙亮,我一脚踢开了王连富屋的门。他正躺在被窝里抽烟,头上裹着白纱布,见我闯进,忙坐起来。

我厉声质问:“王连富,你是不是还想报复?”

“没有,没有!” 他大声喊道。

“你对卫生员说过没有,7连有他没我,有我没他?”

“没有!”

“你别糊弄我了!” 顺手从地上捡起一根挡车围子用的短木棍,跳上炕。他倏地从枕头底下抽出一把剪羊毛用的大剪子,杀气腾腾叫:“老子今天跟你拼了!”

我抡起棍子就打。他腾地跳起,赤条条只穿一条裤衩,低声吼道:“砍吊哩!找死哇?”那大剪子寒光闪闪,向我刺来。

冷酷的蒙古包(2)

蒙古中年妇女的脸颊红红的,圆圆的,眼睛很大,辫子盘在头上,外面包着白布。表情是那么的善良安详,与阶级敌人的概念实在不相吻合。我们只敢偷偷地瞥她一眼,不敢与她的眼睛正视。包里虽然就我们几个人,也都不敢理她。

下午,马倌儿给我们抓来马,每人一匹。我向牧民请教:“哪匹最好?”

马倌儿说:“小青马最好。” 我犹豫片刻,狠狠心宣布:“我要小青马了。”

山顶气愤地质问:“凭什么你要最好的马?”

“不为什么。”

山顶对雷厦说:“起码应该跟大伙儿商量商量吧。我不稀罕那匹马,就是觉得他太霸道。”

大家都对我露出不满之色。

我摆出一副满不在乎的表情,心想这队伍是我拉起来的,4人里,我胳膊最粗,腿肚子最壮,悠双杠最多,我当然应该有最好的马。

雷厦似乎也对我有意见,但没跟我计较。

小青马属于我的了!没办法,在马面前,我没法对朋友讲一点义气,实在是太馋了。

由于“挖肃”,牧场几乎瘫痪。达勒嘎(干部)全靠边站,我们知青整天闲呆着,没人管。大部分精力都放在照顾自己的马上了。每天饮两遍水、遛、吊、喂青草……像照顾自己的小弟弟一样地精心喂养。

有一次,小青马打梁(背让鞍子磨破)了,我自己扛着鞍子,牵着马走20多里地,不忍心骑在马的伤口上,结果被牧民当做笑料。

我们4人都爱趴在土围墙上,聚精会神地看着马吃草。倾听它们咀嚼草时所发出的咔嚓咔嚓声,马嚼干草就像我们吃大虾一样津津有味,看它专心致志,吃的那么香,自己嘴里都要冒口水。当我给小青马挠痒痒时,它会把肥厚的脖子伸过来,让你使劲给它挠。

户外极冷,我们给冻得用手捂着耳朵,跳着蹦着,却舍不得离开自己的马。

我们骑马从不轻易大跑,只有实在瘾得不行了,才短距离拔它一蹦子。谁都特爱惜自己的马,借马要比借钱难得多。

雷厦要了一匹花马,跑得不快,不久他把花马换了匹大白马,就是口老了,号称日行500里,是原场部一头头的。给他美得屁颠儿屁颠儿,没事就骑着下包。下几次包后,雷厦就了解了不少牧民的生活细节,回来后,绘声绘色讲给我们听。

这是成吉思汉的后代,带着古代战士的痕迹。

牧民们终年累月不脱衣服睡觉,把皮裤脱一半,裹着得勒,再盖件皮被,天气再冷,也可以随时起床;他们每天只晚上吃一顿饭,早上、中午都喝茶;他们喝奶茶不用筷子,舌头舔得特干净,根本不用刷碗。每个成年男子都有一把电工刀,磨得贼快;一辈子不洗澡,衣服从新穿到烂。他们思想也不像报上宣传的那样革命,跟牧主拉拉扯扯,来往密切。他们热情好客,不管是谁(包括专政对象),一进蒙古包先给你一碗奶茶,并且容留过路人住宿。他们在男女问题上没有孔老二的影响,比较开放,解放前梅毒流行,但也不像传说的那样混乱。蒙古姑娘绝不像妓女,随便什么人都可以干。他们为报答几分钱的恩情,可以付出一头牛的代价,也常为一点鸡毛蒜皮动了杀机。

……

草原生活虽然孤寂,可也有浪漫的一面。出门骑马,喝茶吃肉,活儿可干可不干,成天四处串包。记得有一次,也是自己跑来的北京女知青刘英红去场部买东西,回来时刮白毛风,迷路了。我们全体知青出动,直到夜里10点才把她给接回蒙古包。她在卸骆驼套时,不知怎地把骆驼弄惊了,给她撞个跟头,大蹄子还把她的蒙古袍扯了2尺长的口子。她却躺在雪地上哈哈地傻笑起来,当晚就给同学写信,洋洋洒洒3大页,详细介绍了这次迷路的经过,觉得非常好玩儿。

在北京,一个姑娘哪有被骆驼撞一跟头的乐趣?

这天晚上,我们参加了本队牧民召开的批斗会。

在公共的蒙古包,两个包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