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石头扎破的,我们可以请专家鉴定,是就是,不是就不是,领导会搞清楚的。”
到了食堂,山顶说晚饭是牛肉包子,男的一人5个,我的那份王连富已经打回去了。只好返回马车班,找遍了各处也找不着包子。一想起王连富见了肉,饿虎般的胃口,就明白恐怕进了他肚里。
拖着疲惫的身子又去食堂,山顶再次保证,我的包子王连富确实打回去,食堂里一个也没有了。只好吃了一碗剩凉小米饭,干干的,邪硬,泼了点热土豆菜。我最讨厌吃这种小米饭,一个粒一个粒的,但饿得要命,只好凑合着填饱肚子。
在黑暗的屋子里,我躺在土炕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当你冒着零下30度严寒,赶了一天车,颠得筋疲力尽,一个装病不干活儿的小班长却跑到领导面前讲你坏话,你能不气愤吗? 当你吆喝了一天牲口,肚子饿得咕咕响,一个自称有胃病的家伙把你那份饭打走,一人吃双份,你能不火吗?
5个肉包子是小事,啃凉小米饭是小事,被人欺凌最难忍受。
一股一股热血往头上涌,使劲咬着嘴唇,快咬破了,也不觉得疼。怎么,我们知识青年就这样被欺负?
他对连长说大车胎扎不破,言外之意是我编瞎话,把大车胎故意弄破,想偷懒不出车!小子真毒呀!
天天添草、饮马、扫地、倒炉灰……像旧社会的小徒弟一样辛苦受气。王连富却摆出老板架子,动不动就骂我饭桶、笨蛋、蠢驴……啥技术也不教。为了赶好车,给知青争口气,一直硬着头皮忍着。
自从向指导员汇报了复员老兵私分了我们抄牧主的东西后,王连富对我恨之入骨,利用他手中的那点儿权,处处刁难我。这种敌意,除了农村人对城里知青的嫉妒外,还夹杂着一个以力称雄的汉子的特殊仇恨。
我曾8比0把他摔得颜面扫地。
竟诬蔑我欺骗连领导!竟抢走我的饭!全身一阵战栗,牙关咬得嘎巴响。不能再忍受了,不能!再忍下去,就是癞蛆,就是王八,就是松屎包。自己过去太软弱了,被“再教育”这根绳索捆得结结实实。滚一边儿去吧,“再教育”!
这回一定当面警告他,他若动手就坚决反击。
这一架非得打了。
全连人对他的勇猛、力量、武功诚惶诚恐,简直到了迷信地步。复员兵们肉麻地阿谀他,说什么3个人也打不过他一个。老姬头还对人说:“林胡那两下子根本不行,人家连富在部队练过捕俘拳,会武。”
哼,别人对他敢怒而不敢言,我可不怵他,玩拳玩跤都奉陪!
为提高士气,激起对他的仇恨,我开始回忆他过去干的一件件坏事。
一次套车,他的里儿马夹套了。他用手掰后马腿,半天也没掰动。我好心好意用大鞭杆敲了一下后马腿,那马蹄就蹭地抬了起来,进了套绳里面。王连富却被吓了一跳,站起来就给我胸口一拳,骂道:“砍球屌哩!打什么?”为了工作,我克制了没计较。
抵达内蒙古锡盟草原(3)
场部领导原想给我们分到3连,说是纯农业队,离场部近,住房子,生活条件比较好。我们一听就急了。要到农业队,大老远来内蒙干什么? 就冲着牧区来的嘛,我们坚决要求到牧业队,并要到离场部远的地方。于是就把我们分到了额仁淖尔队,即7连。
在住招待所期间,我们不懂规矩,常偷骑牧民拴在木桩上的马。拔一蹦子,让马流一身汗,可没少挨骂。牧民们说:冬天的马,流一身汗,掉一层膘儿。
下牧区最大好处是可以狠狠过一把骑马的瘾。
几天后, 赶大车的老姬头拉着我们到7连的东河, 一个在场部东北40里的更加荒凉的地方。
马车像个小蚂蚁,在茫无涯际的草原上移动。赶车的老姬头嘴里得得得不停地唠叨:“哎呀,这儿不穿皮裤可不行,棉的再厚也不顶!” 他身穿皮得勒,蜡黄脸,有几根稀疏的胡子,很像个土匪,搂着大鞭杆:“你们出门可得小心,千万别迷了路,冬天要是迷了路你就等死吧。这地方年年都有冻死人的,哼,牧民多经冻哇,可鼻子耳朵照样给冻掉。哈哈, 白毛风要是来了, 伸出胳膊都看不见。不是吓唬你们,咱这地方6月天还冻死人呢!”
老姬头的这些话听了很好玩儿,令我们对草原有一种敬畏。
冬季的草原灰蒙蒙的。埋没在积雪下面的野草稀稀拉拉,露出一点枯黄草尖,僵僵伫立。偶有一堆牲畜的白骨散落在冰雪之中。纵目远眺,四面一望无际,只有大车道弯弯曲曲伸向天边。
草原太辽阔了,辽阔得让人心里空虚,全身震骇。面对草原,多狂妄自大的人也会感到自己生命的渺小,微若尘埃。最让人怵的是如此空旷的漠漠大野却寂然无声。没风的时候,连掉在地上一根草都能听见。
白皑皑,光秃秃,平坦坦,苍茫茫。
这就是草原,没有那种精致典雅的秀媚,以原始般的粗犷和莽苍屹立在人们面前。在北京是绝对看不到这种景色的,地地道道的未被雕琢的自然美,沉默糙硬,辐射着严酷的寒光。
我们坐在大车上,每人都盖着好几张羊皮,腿还是给冻僵。不禁想起了老姬头的话。这6月天还冻死人的锡林郭勒大草原啊,你真的是这样冷酷、粗野、荒凉吗?
“新生活开始了!” 雷厦的眼睛闪闪发光。
“我们够可以的,从没路的地方,硬闯出了一条路。” 金刚轻轻说。
“嘶,好冷啊!” 我给冻得缩着脖子。
哈哈,我们靠着自己的努力,在内蒙古锡盟大草原落下了脚。
万岁!热血。
血的较量(2)
一天晚上,他到女生排“哨牛逼”,躺在女生干净整洁的褥子上,吹他怎么有劲,怎么能吃肉,已经10点多了还不走。李晓华想睡觉,催他了几次,他笑嘻嘻地骂李晓华是小妖婆,不要穷来劲。李晓华用手划着脸讥讽道:“没羞,没羞,深更半夜赖在女生宿舍不走。”
这一下子伤了他自尊心,抄起门后的挑水扁担要戳李晓华。刘英红等赶忙拦住。他低声喝:“什么鸡巴玩意儿,小妖婆子,狂什么? 给脸不要脸!”
李晓华气得大哭了一场。
就在前几天,王连富又和食堂打了一架,责怪食堂给他的菜里一片肉没有,吼得青筋暴起。王士兵笑着说:“王班长,菜不多了,还有两个班没打饭呢。”他啪地又抽了炊事班长一耳光:“要你们孬球呢? 老百姓还活不活了?” 这复员兵第二次挨耳光,连屁也不敢放。
连里领回了3个料槽子,明明应该给我一个,王连富就是不给。他给了菜园老杨头一个料糟子,换回一麻袋土豆。
为什么帮厨、卸车、堆牛粪等公差总是让我去,但班里发东西却总忘了给我……像气门芯钥匙、电工刀等一直没我的份儿。
杀羊时,金刚没按住,羊腿乱蹬,碰着了他一下,他对金刚喝道:“你是屎包哩,还是草包哩,大活人连只羊也按不住,可惜了你爹那点儿玩意儿!”
为一点小事,他还跟王连长吵,骂王连长是周扒皮,比地主资本家心还黑。
……
这一件件事就像是一包包火药,聚放在胸中,我感到它们快要爆炸了,不敢再想下去。 一定要当面警告他,他若动手就自卫反击。一定!明天早上行动。这是你王连富逼的,知识青年要都是接受你这样的再教育,就完蛋了!
我预感到肯定要打。王连富是个吃软不吃硬的人,这么当众警告他,肯定暴跳如雷。如果真的一开打,必定是很大的一仗。我和他都很壮,不是小孩子或妇女们吐唾沫,揪头发,抓抓挠挠。
要打就彻底打,非把他给打服了,镇住。我知道镇王连富肯定俯顺全连广大群众的愿望,然而兴奋之余总觉得有一点点心酸,这可是要犯错误,前途叵测…… 老妈知道了一定难过。临走时,她还一遍一遍嘱咐我不要打架。
心乱如麻。
知识青年有什么罪? 为什么这么受歧视,受虐待? 不能犹豫了,一定行动!镇王连富就是为民除害,犯错误就犯错误,认了。只要给全连知青出口气,我豁出去犯这错误。
头热得发昏,心里阵阵抽搐,牙齿也因激动而哆嗦,血一团一团往上涌。
第二天,1970年1月8日吃早饭时,王连富蹲在饭桶旁,聚精会神地捞着面条。他一手端着碗,一手缓缓转着勺子,然后贴着桶壁提到水面,把汤倒尽,露出半勺面条。
当着众人(老姬头、白音拉、马慈爱) 我严肃地质问王连富:“昨天你领我的包子没有?”
他诧异了一下,坚决否认:“俄没领!”
“炊事班的告诉我,你领了!”
“谁拿你包子谁是婊子养的!”
“你老实一点。”
“"你他妈老实一点!俄拿你妈了个逼!”
“拿你妈了个逼!”
“操你娘的!” 他站起来,大吼,满脸通红,眼里喷着火。
“操你妈!” 我迎上前去。
“砍球屌哩!” 王连富尖叫一声,右臂猛挥。我下巴被重重地挨了一拳。当时穿着毡靴,站立不稳,从炕沿一直踉跄到对面的墙上,差点摔倒。
轰隆一声,胸膛炸了,脑袋炸了,上万个气压爆炸了。一缕缕血,一片片肉,一块块骨头带着仇恨向他扑去。
“狗日的,你找死哇?”他抄起了土炉旁砸煤用的小斧子,威胁地举着。我顺手抡起那个盛着半桶面条的铁桶,砸在他头上。瞬时,浇了他一脑袋热汤面。不年待他清醒过来,手中的铁桶继续飞舞,砸在他脑门上咚咚作响,使他手中的小斧头没反击机会。那黏糊糊的汤面模糊了视线,他一时手足无措。我很快就揪住他脖领,一个右波脚,把他踢倒,顺势扑在他身上把斧头夺下。
这时,老姬头、马慈爱一左一右,分别搂住我胳膊把我拉住。王连富咆哮着爬起,一下子又把斧头夺过去,恶狠狠向我扑来。那两家伙死死抱住我胳膊,我用力大叫:“好,你们拉偏手!” 拼力左右挣扎,在激烈地扭动中,王连富的斧头举得高高却始终找不着时机砍。
危急关头,雷厦一闪而出,劈手夺过王连富手中斧头,并厉声对老姬头、马慈爱说:“你们俩不要命了?”
我就势用力一撞,从他俩手中挣脱,上去一脚把王连富踢倒,结结实实给他按倒在地。他的脸紧张地抽搐,双手乱舞,想抠我眼珠,又想掐我脖子,还使劲抓我小便——幸亏我穿着厚厚皮裤,抓不着。他张着大嘴想咬我的手,但他那发达有力的牙齿总是扑空。混战中,倒是他的大拇指被我一口咬住,死死不放,疼得他嗷嗷直叫。我拼命咬着,直把那片肉从他手上咬下来为止。
一个多月来所受的气,像火山一样地爆发了。我用拳头狠命地砸,学校时苦练块儿现在有了用处。
“哼,好你哩,400斤高粱秸咋也不咋,你球毛的算个啥?”他在下面呲牙咧嘴地喊着,双手护着脑袋,还挺顽强。
冷酷的蒙古包(1)
牧民们事先已把我们的蒙古包扎好。
进去后, 一个模样善良的蒙古中年妇女很利索地帮我们把炉子点着,熬上茶。刚想向她表示谢意,猛一瞥,发现她蒙古袍背后缝着一块白布,上面用蒙汉文写着“牧主分子”。谁也不敢再说谢谢, 怕立场不稳。
当地贫下中牧过去从不搞阶级斗争,现在一搞,也相当厉害。他们发明了在五类分子后背上缝白布条的法子,让大家都知道这是专政对象,要与之划清界限。我们还被告之贫下中牧家的蒙古包前都挂着红旗,没挂红旗的就是有问题的家。下包喝茶,一定要到插着小红旗的包。
在7连东河蒙古包里的第一夜是难忘的。
临睡前,往铁炉里倒了一簸箕牛粪,憋了一阵烟,越来越浓,最后“嘭”的一声,跟爆炸一样,熊熊地燃烧起来,把一节炉筒烧得通红。毡子外面寒风刺骨,毡子里面却只穿着背心裤衩还热得满头大汗。那感觉真奇妙啊!但只要火一灭,蒙古包里酷冷。每人除了被子外,又把发的8张羊皮全盖上,堆成厚厚一大团。都蒙着头睡,否则冻耳朵。
半夜,我身上盖的羊皮滚掉了,一下子给冻醒,只好当“团长”。蒙古包顶上有个通气透光的大圆窟窿,透过它能看见天上的星星。外面实在太冷,不敢伸出手把羊皮盖上,只好硬钻到雷厦的被窝里。
涌进一股冷气,雷厦叫唤起来:“哎哟,哎哟,你这脚跟冰块一样。” 我俩屁股对屁股,裹紧了被子,继续睡觉,可怎么也睡不着。透过一缝隙,望着蒙古包顶上的窟窿,想起了白天到达东河与牧民见面的情景,气氛冷清,根本没人欢迎。只有一两个黢黑的蒙古牧民骑着马,呆漠地望着我们,脸上连点笑容也没有。他们用蒙语叽叽咕咕一阵后,纵马扬长而去,跟报上说的完全不一样。
我迷迷糊糊地回想着来到草原那一刹那的感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