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山顶疑惑地问:“这样做会不会脱离群众, 贫下中牧能支持我们、理解我们吗?”
金刚拿着份《内蒙古日报》说:“你看, 滕海青(当时内蒙古第一把手)说:“当前内蒙古挖肃的最大危险是右倾。”
“可我们初来乍到, 什么情况都不了解, 就干这种事, 会不会犯错误?”山顶还是不放心。
雷厦说:“挖肃是很复杂, 要慎重, 但抄牧主却明摆着不会错。牧主都是当地贫下中牧定的,并报场军管会批准,备了案。”
山顶点点头, 不再言声儿。
我说:“这主意实在是好,非常有意义。 新一年的第一天就抄牧主家,搞阶级斗争, 货真价实的开门红!”
次日,1969年1月1日。
天空飘着雪花,北风犀利地刮着。我们几人备上马, 迎着刺骨严寒, 旋风般地直扑贡哥勒家。在白雪茫茫的草原上,我们一行的样子威武而雄壮。
贡哥勒的蒙古包破旧乌黑,他的大黄狗凶恶地向我们狂吠。我手持木棒防卫, 贡哥勒走出蒙古包, 厉声喝斥着狗, 谦恭地欢迎着我们。
我们面容严肃地进入蒙古包, 里面光线很暗, 大大小小挤着八九口人。门旁边是个黑污污的碗架,一老头儿盖着皮被,躺在门左侧,奄奄一息。蓬头散发的老妇缩在昏暗的角落里打量着我们,像个阴森的老妖婆。主妇就是为我们缝得勒的那位,好像预感到不幸降临,善良的大眼睛里含着悲哀。
蒙古包里破破烂烂,弥漫着一股臭气、霉气、尿臊气。
雷厦正颜厉色:“我们遵照伟大领袖毛主席指示, 狠抓阶级斗争, 现在要对你们进行抄家。”
金刚在旁边结结巴巴地念着自己用查蒙汉词典, 翻译出的蒙文。
贡哥勒频频点头,表示欢迎。他是个50多岁的瘦小男人,嘴角老挂着笑容。
大人、小孩、老婆儿、老头儿全毫无反应。那躺着的老头儿不住地咳嗽, 主妇对他轻轻说了句蒙古话, 其他人都沉默着,一声不哼。
金刚怕他们没听懂, 又重复了一遍。
我瞪着眼:“全都出去!” 命令除主妇和一个吃奶小孩外,其余人到蒙古包外面去,并且不准离开。
这群蒙古人开始缓缓地走出蒙古包。那颤巍巍的病老头儿, 在主妇帮助下穿好得勒,戴上帽子,由贡哥勒搀扶着站起来,一步一步缓缓走出门外。那相貌可怕, 脸上的褶子像鳄鱼皮一样的老太太, 也鱼贯地跟在后面。贡哥勒走到勒勒车背风处,往地上铺了块大毡, 让他们坐在上面, 股股雪尘落在他们身上。
一个十六七岁的蒙古少女出去后想骑马溜,被雷厦厉声制止。
贡哥勒讨好地向我们微笑着,狗一样地跟在我们屁股后面转。我眉头一皱, 不客气地向他挥挥手:“那边去!”
他无可奈何地回到勒勒车后面,与家人缩偎在一起。
我对山顶说:“你负责监视他们, 不许他们乱动。”
包里只剩下主妇一人, 怀抱着个婴儿。
金刚示意, 让她打开箱子、包袱、口袋。这善良的妇女很听话,非常合作, 脸上除了悲哀, 没一点不满表情。
老牧主曾给我们拾牛粪、生火、杀牛……他老婆给我们缝皮得勒、做饭,我们却要抄人家,这很需要有点铁石心肠。
我咬咬牙, 不住提醒自己:“对敌人仁慈就是对人民残忍;对敌人就是要恩将仇报。”
开始认真搜查。 嘁哩哐啷,翻箱倒柜。地上遍是凌乱的破东西:烂衣服、碎布头、生锈的小钉子、比小手指还短的铅笔头……整个一堆破烂,哪像印象中的牧主那么阔绰。不过也许是装的,值钱的都藏起来了。
我终于发现了一把牛角尖刀,如获至宝,挥舞着它向主妇喝道:“还有什么武器?”
那主妇的目光哀伤之极, 摇摇头。
要能搜出武器或变天帐之类的东西最好,如没有,至少也要抄出点细软。我们用年轻人的狂热、机智、敏锐一件件搜着。罐子、面袋、勒勒车全翻了个底朝天,连臭烘烘的蒙古靴也逐个检查……蒙古包给翻个乱七八糟,大毡上散落着不少羊粪蛋,姑娘的花衣服被踩在脚下。但变天帐没有,武器没有,反动书信没有,金银财宝没有!连个金戒指都没有,大为扫兴。没办法,几件旧羔皮得勒、一个破马鞍、一口袋奶豆腐就成了我们的战利品。
加紧防御(2)
大雪飞扬,严寒刺骨。我们步履维艰地走到菜园打井,所谓菜园不过是40亩光秃秃的草原。
在一丈多深的井底下,土冻得跟石头一样。刘英红攥着镐把,用力抡起来。她的黄脸被冻出了淡淡的粉红,头发上落了一层白霜。她力气一般,可每回都比别人多抡几下。
李晓华这个很招眼的天津姑娘长得有点像谢芳,挺漂亮。到草原后,一吃牛羊肉就吐,有时一天只吃2两饭,但也坚持出工。
韦小立虽然刚来不久,一镐下去总镐不准,也没多大劲儿,可不气馁,每次都要别人从她手中把镐夺走,才停止。
4米见方的井底就是这样的情景:北京、天津、太原的知青姑娘们聚在一起轮流抡镐…… 咚咚的声音,从地下传来,持续不断。这些女孩子在家里个个都是父母疼爱的掌上明珠,干净漂亮,现在却穿着肥厚的绿棉裤、绿棉袄,土里土气地站在内蒙古旷野的井底下抡大镐。
冻土被一片一片地刨下来。
就我一个男的,干得又猛又多,一人顶她们4个。刘英红向指导员汇报工作时,肯定要表扬表扬我!
雪花在飞,棉袄上披着一层白。我用大镐,用手上的血泡,用一大片大片的冻土,来改善着自己的形象,扭转着自己的不利处境。
后来,金刚就我到4班干活,讥笑我“色”。跟女的一块干就特卖劲。他一点都不了解指导员恶狠狠地盯着我,不这样干就无法赢得广大群众的同情好感。
多少年后,一回忆起1969年冬在菜园与4班打井的情景,心里仍会浮起一丝暖意。北疆那千千万万片雪花里,掺杂着多少缕我们知青少女身上的温馨。一缕缕,一缕缕……
为什么锡林郭勒草原不再像往日那么寒冷? 是成千上万各地来的青春肉体用身上的体温温暖了它啊!
这时,收到了一封小胖姐姐的信,告我家里的情况很糟。父亲已被正式隔离审查,有人揭发他是叛徒;母亲也被机关当成重点,大会小会批判,说她是政治骗子,假党员。
这个消息,我没敢告诉任何人。谁知几天后,雷厦也悄悄告诉我:我父亲是叛徒,消息绝对可靠;母亲是假党员也百分之百确实,北京的大街上还有打倒她的大标语——这些都是一北京同学写信告诉他的。
雷厦对我说时,义正辞严,言之确确。他可能很解恨,因为我曾以出身好的自居,反对他帮助傅勇生来内蒙古。
我简直傻了眼。实在不敢相信,又不敢不相信,情绪很坏。进入社会后,我能清楚地感觉到人们对我的态度和父母密切相联。父亲是普通人,对我是一个态度;父亲是局长又一个态度。这地方小,没有什么大官儿孩子,我就成了最大的。当地人一传十,十传百,把我家里说成是中央一级的大干部。去场部办事时,顺顺当当,从没碰过钉子。现在父母一倒,靠山没了,传出去,再也不会像过去那样被人重视,被人尿球。
以前,我从没把指导员放在眼里,父亲的级别和兵团司令差不多,这小指导员算老几? 现在老爹成了叛徒,指导员整我,又多了一个有利条件。忧心忡忡,愁闷极了。父亲是1930年的党员,母亲1936年入党。干了一辈子革命,最后倒成了叛徒、假党员。唉!
最后,1969年总评结果宣布,不要说五好战士,连表扬也没我——全连没表扬的仅仅两人。
我真傻,满以为自己好好干活,就能让指导员原谅了我。
在马车班苦干了半天,却连个年终表扬也捞不上,怎么向母亲交待呢?
按既定政策,更加注意多与刘英红接近,她是团领导信任的红人,跟她关系搞好,当官儿的说不定会碍着她的面子而对我手下留情。每次去她的屋,她待我都很热情,不在乎我是打过架,等待处理的人。她还帮我拆洗了臭烘烘,黑污污的被子。
刘英红是一个典型的损己利人的女同志。她住哪屋,就把哪屋的炉子生得旺旺的,打水、扫地、撮炉灰、铲煤……抢着干。为了补别人的衣服,她可以把自己还挺新的衣服撕了当补丁。
刚到草原时,看见达姑拉老额吉孤独一人生活,又有胃病,穿得破破烂烂。她马上给家里写信,让从北京捎来好大米,给额吉熬粥,还把自己准备做棉衣的布和棉花白送给她。老妇人活了60多岁,头一次喝大米粥,感动得哽咽起来。
这事很快在牧民中间传开。
她参加了团积代会后,又作为61团代表出席了7师的积代会。就在这个大会上,大家才知道了她的一个秘密。
她原是北京19中的。1968年上山下乡的热潮中,她积极要求去边疆。军训团政委见她平日表现很好,出身又不错,想把她结合进学校领导班子,让她当校革委会副主任。
这年11月,蔡立坚来学校作报告。她的英雄事迹激励着刘英红,决不留在学校当官儿,一定要去内蒙古插队。她无法容忍自己言行不一,成天对别人宣传上山下乡,自己却留在城里。
她知道母亲和父亲都很老实,不会支持她逃跑,就暗中准备。临走的那天,才告诉了弟弟。弟弟非常支持姐姐的逃跑行动,觉得姐姐很了不起,偷偷到车站为她送行,并把自己攒的所有钱买了一包巧克力送给她。
1968年11月11日,一个刚满18岁的姑娘怀揣毛主席语录,瞒着父母独自踏上征程。全国这个时候,偷偷离开家门,自己跑去内蒙古插队的姑娘有许多许多。但像她这样放着校革委会副主任的官儿不当,逃跑出走,一心一意要去大草原放羊的恐怕也没几个。
抄家(2)
真没料到牧主这么穷!
主妇的美丽眼睛一直注视着我们,目光中没有一点怨恨,只是充满忧伤,忧伤得使我都有些不敢看她。包外面,那些老弱病残倒还老实。他们在寒风中冻得瑟瑟发抖,却不敢站起来走动走动。我心里曾闪出几丝恻隐,但自觉这念头很危险,赶快压下去。
贡哥勒的大黄狗一见我们出来,凶恶地扑着, 为主人鸣不平。我用木棒吓唬它一下,它却更加咆哮,呲牙咧嘴。主妇使劲地拉它,却还一次一次凶恶地向我扑跳。如此异乎寻常的猖狂,为谁逞凶? 我喜欢狗,可不喜欢这么恨我,想咬我的狗。它是牧主所豢养的,立场是反动的,态度是恶劣的,应该就地消灭。
“这老牧主的狗太猖狂了, 不杀不足以平民愤。”我对雷厦大声说。
“对, 敲了它, 拿回去作狗皮褥子。”雷厦说。
我示意主妇将狗拴起来。主妇很不情愿地把狗招呼到跟前, 用粗绳子将脖子捆住, 另一头给拴在勒勒车的木头轮子上。
我举起了铁锹。
贡哥勒飞快地冲过来, 挡住我,苦苦哀求。我推开他,谁知道这瘦老头儿却跪在地上, 双手紧紧搂住狗, 把脸埋在狗头的毛毛里,以自己身躯掩护, 嘴里哀求道:“巴乐怪(不要), 巴乐怪。”
哼,老牧主胆敢跟我们对抗,找死呀? 我揪住他脖领,像揪一只小山羊,提溜起他,蹬了一脚,给老家伙来个狗吃屎,他老婆赶忙跑来扶起他。
大黄狗越加暴怒,凶猛吠吼。它耸着毛,充血的眼睛闪着凶光,一次次向我扑纵,把绳子拽得梆梆响。
贡哥勒面若土灰,肮脏的胡子上粘着鼻涕。他厉声向大黄狗喝斥,还用脚使劲踢了它两下,双手却又怜爱地把它搂在怀里,嘴里嘟囔着:“巴乐怪,巴乐怪!”
我冷笑一声, 狠狠地给了贡哥勒屁股一脚:“一边去!” 雷厦从后面揪住贡哥勒的脖领:“你不要干扰我们搞阶级斗争。” 硬把老牧主提溜走。
我举起铁锹, 屏住气, 准备一下解决。贡哥勒急了,奋力从雷厦手中挣脱,不顾一切地扑将过来, 抱住狗。他知道犯了大罪,恐惧地抽搐着嘴巴, 向我谄笑。这位脸上满是饱经风霜皱纹的50多岁的蒙古人, 挂着如此微笑,煞是惨然。
那边也乱成一团, 善良的主妇要过来援救贡哥勒, 孩子哭叫, 贡哥勒父亲挣扎着想站起来,山顶招架不了, 呼唤雷厦支援。
我只好放下铁锹, 对付这老头儿。哎呀,老家伙吃了豹子胆,如此不听话。我上去揪他, 想把他拖走, 不防他身下的狗闪电般咬了我左手腕一口。
疼的我大叫一声:“操你老娘的!” 丝儿丝儿地倒抽冷气。左手腕愣给咬了个三角窟窿,冒出了血。真怒不可遏, 狠抽了老头儿一耳光。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