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节阅读 38(1 / 1)

那张干枯多皱的脸却还给我一个毕恭毕敬的微笑,嘴里依然嗫嚅着:“巴乐怪,巴乐怪。”

在学校成天练摔跤打拳,收拾这老头儿不跟玩儿一样? 几个连续左右直拳, 打在贡哥勒面部, 砸茄子般,又抓住他脖子一扭,老头儿就像麻花被扭了个弯儿,拖了几步,雪地上留下了一道印痕。那位面孔健康红润的主妇冲过来,想挡住我,被我当胸一拳,给打回去。

雷厦警惕地保护着我的后背,喝斥这帮人不许乱动。

我正想扭身解决狗时, 背后突然蹿出一黑影,大喝一声:“我操你个妈的!”头被人重重砸了一下,眼前一黑,天旋地转,昏倒在地。几秒钟后,我醒来,看见雷厦冲向老姬头,一脚把他踢倒,大吼:“你为什么打人? ”

我马上就明白是老姬头从背后偷袭了我。他手中的镐把,断为两截。哎呀,我脑袋要不硬,就得被打碎了!

老姬头的脸更黄了,狡辩道:“你们太不像话,打这么一个糟老头儿也下得了手!”

我跳起来, 先抄起铁锹一锹把那狂嗥不已的狗打躺下, 再一锹打没了气。之后又朝老姬头扑过去。在我的打架历史上,还从没有被人砸昏过,这是头一次啊!

雷厦见我发了狂,忙紧紧抱住我。我被打得浑身是劲儿,一抡就把雷厦给抡个趔趄。金刚也跑过来搂住我胳膊,随着一声吼,腰扭腿别,把金刚从身上摔过去,倒在地上,又狠又脆。

我嚎叫着,像头受伤的野猪冲向老姬头,双手攥着铁锹。

雷厦又一箭步挡住我,双手抓住我挥舞着的铁锹,大喊:“林胡,冷静点!”

我什么理智也没有了,乱摇乱摆,拼命想甩开雷厦。他被我摔倒在地,又挨了两脚,仍紧握铁锹,死不撒手。我拖着他,费力地向老姬头一步一步接近。

老家伙看有人拉着我,嘴还硬,举着铁锹骂:“老子是四七年的兵, 出身贫农,你敢把我咋地?”可我拖着雷厦,硬是冲到他跟前,给他脑袋拍了一下,放躺在地,一点声没有了。我又抡起铁锹, 准备拍第二下。雷厦用身体挡住老姬头。

“小心,别打死了!他可是贫农啊!”雷厦脸色苍白。

我只好懊恼地停下,吼道:“老姬头站在牧主一头儿,打死活该!”

小孩的哭声, 贡哥勒伏在大黄狗的尸体上呼号, 主妇的啜泣, 招来了附近十几个牧民在远处观望。但他们不敢靠前,只阴沉沉地站着, 默默无语。

金刚手持红宝书, 用力向他们挥舞, 表示我们是在执行毛主席指示,警告他们少管闲事。

加紧防御(3)

她什么介绍信也没有,沿途睡在火车站、汽车站,历尽艰辛,才到了锡林浩特。她也写了血书,也找了盟军分区赵司令员。

我是在西乌旗革委会招待所头一次看见她的。屋里很静很冷,她一个人披着招待所的花被子,盘腿坐在大炕上专心学毛选,那样子特滑稽,像个和尚。这就是刘英红,利用等班车的时间学毛著。

越是不想当什么先进,人家越让她当。在7师积代会上,上下一致推举她作为7师代表出席内蒙兵团首届学毛著积极分子大会。她的发言和事迹也铅印成册发到全师各团。

这人不像当时大多数先进模范那样,一说话就是成套成套的《人民日报》腔,满嘴豪言壮语,革命口号。她总爱批判自己,反省自己。在斗私会上,老向大家检查自己的阴暗面:什么好虚荣、胆小怕死、贪图享乐、私心重啦等等。态度那么诚恳,让人听了心里有点难受。

劳动时,她总抢最脏最累的活儿,也从不和别人争好工具,常常卖了很大的力气却是个老末。下了班,不爱串门闲扯,很少到连部亲近领导。不是帮人缝补衣服,就是学毛选,抄英雄语录。

虽然她外表上比较丑,面孔黄黄,体形不太匀称,可男女知青都喜欢她,愿意跟她来往。

一次,我问她:“你怎么变得这么好的?”

她莫明其妙地问:“我有什么好的?”

“你是挺不错的。”

她敛起笑容,一本正经说:“我这样的人太多了,比我好的有的是。你知道吗? 咱们东河旁边的东乌旗格日图大队有个北京知青,叫罗湘歌,为了办好合作医疗,把自己攒的好几百元存款全捐给了生产队。当了赤脚医生后,救活了很多牧民,医术简直神了。有的蒙古老乡跑一二百里找她治病。不管风吹雨打,不管白天黑夜,她随叫随到,骑着马为当地牧民看病,还不要钱,自己配药。脸晒得特黑,戴上帽子,你根本认不出是女的。”

……

每次找她聊一会儿,就感到惭愧。刘英红的品行我是服了。她没有一点伪装,纯正,无我。与她相比,我是一个坏蛋,又臭又脏,龌龊得要命。过去我不相信世上有不自私的人,认识了刘英红,我知道了社会上真有这样的人。

我经常与她接近当然别有用心。她的名声好,跟她多来往,自己的名声也能好一点,肯定能传染一下。物以类聚,人以群分嘛。我分析团领导很喜欢她,老沈绝不敢整到她头上。我常与她来往,老沈自然也不好狠狠整我。

把个先进典型当成自己的核保护伞,是身处逆境的我,面临挨整时,本能地使用的一个防卫手段。

不知道这诡计灵不灵。

抄家(3)

挨了一镐把,又让牧主的狗咬了一口,就此罢休太亏。我又扑向老牧主,用马笼头猛抽。老头子穿着皮得勒,不解恨。我又抄起一根木棍,乒乒乓乓一阵乱打,那老头子双手捂着脑袋,跪在地上,嗷嗷惨叫。

“不许叫!” 一棍子砸下去。

老头子仍然叫。

“不许叫!” 又狠打了一下。

老头子仍然叫。

好个贡哥勒,这么不听话!我让你叫,一口气给了他十几棍子。

伛偻的身躯在地上滚动,躲避,然而棍子总是及时地准确地打中他。老头儿徒劳地哀叫着……围观的牧民没一个敢炸刺儿。他们性情温和,害怕见血。

“妈的,老牧主,越叫越打!” 我手中的木棍嗖嗖飞舞,百发百中,都是屁股和大腿,保证死不了。

雷厦不住劝我:“算了,算了!”

“手腕咬得多疼啊!”

“再打就要出人命了!”雷厦、山顶两人用力抓着我胳膊,终于制止住我。

老头儿蔫蔫的没了声,躺在地上,似乎失去知觉。那位美丽善良的主妇哽咽着跑过来…… 老头儿突然睁开眼,看见我,嘴角咧开,露出一丝恐惧的干笑。

神了,这老头儿真经打。

最后,鼻青脸肿的老姬头灰溜溜地套上车,把贡哥勒送到邻近的东乌旗格日图大队(那时场部卫生所不给四类分子看病)。

等围观的牧民散去,雷厦往地上啐了一口唾沫,望着我说:“刚才你要把老姬头给打死,怎么办?”

“唉,这就外行了,会打人的又把人打了,又打不坏。”我向他伸了伸血糊糊的左手腕,皱皱眉头。

雷厦轻轻摸摸我脑袋:“你这头真够硬的,那么粗的镐把都打断了,愣没事。”

在雪花飞舞中,我们又矫健地骑上马返回。马屁股上挂着抄来的羔皮得勒、奶豆腐、破马鞍子……

晚上,大家聚在蒙古包里研究,都认为这次流血事件是一场尖锐的阶级斗争。阶级敌人对我们抄家心怀不满,不敢公开反对,就借不让打狗来抗拒。

山顶不解地问:“奇怪, 老姬头为牧主打抱不平。贫下中农怎么为牧主说话?”

“听说老姬头常到贡哥勒蒙古包喝茶, 这老光棍可能是看上他老婆了。”

雷厦说:“老姬头特会讲黄色故事, 你听他讲, 能把你讲得全身冒火。”

“贫下中农就这个样子? ”山顶满脸疑惑。

金刚建议:“我们应该到场部反映今天发生的事,别让人给我们造谣。”

雷厦点点头:“对,应该向场部军代表反映, 请场部表态支持。”

说走就走, 第二天早晨,我们4人骑上马,向场部疾跑而去。

……

最后如愿以偿。场军代表就这一事件作出3点结论:一、7连知青元月一日抄牧主家是革命行动。二、老姬头首先持棍打人,关进群专,听候处理。三、贡哥勒对抄家态度恶劣,交群众批斗。

这是我们刚到草原一个月后所发生的事情。

牧主倒挺老实,没有动我们一根毫毛,可正经的贫下中农却给了我一镐把。贫下中农为牧主打抱不平,多么不可思议!

社会啊,真是复杂。

同情(1)

一天晚上,想找刘英红帮我补补棉裤。她不在,屋里只有韦小立一个人,睁大眼睛望着我。

对这位省委第一书记的女儿,很有些好奇。我坐在炕沿上问:“你是怎么来的?”

“我们姐妹3个是自己跑来的。在兵团司令部泡了4个月,兵团也不敢要我们,后来我们给林副主席、周总理写了信,才批准接收。”

“为什么到这儿来?”

“打仗啊!”

“为什么你们姐妹不在一个连呢?”

“都在一个连没意思。”

从外表上看,韦小立一般。圆脸、小鼻子、脖子很短,明显地让人觉得不顺眼,但也不丑,还比较端正。嘴唇特鲜艳,眼睛清澈见底,一看就知道没什么坏心眼儿,完全可以放心。

我和她不冷不热地聊了起来。反正闲呆着没事干,多找人聊天,拉拉关系,可以缓和自己的孤立状态。

“你是为了包子跟王连富打架的吧?” 她突然问道,眼睛直视前方,并不看我。

“不是!根本不是包子的问题。这些复员兵仗着当了几天兵,连里大大小小的官儿都由他们垄断,狂极了,自以为高人一等,随便喝斥欺压知青。王连富是个出了名的二杆子,谁都骂,谁都不放在眼里。包子只不过是个导火索。王连富曾经拿着扁担要戳李晓华的事你知道吧?”

她点点头。抬起头问:“你为什么来这儿呢?”

“也是为了打仗啊。”

“那你为什么不去越南?”她眼睛很少看我,总盯着对面墙上的语录。

“我去过,但没戏,总理有指示,所有过去的红卫兵都要返回。我们最后又都给送回来。”

“那时,我们也打算去越南。”

门推开了一下,沈指导员穿着崭新军装,探了探头找刘英红,他很注意地看了我和韦小立一眼,又关上门。我俩开始沉默。可能是被指导员看见,她有点害怕。

“我的棉裤扯了一个大口子,想让刘英红帮我缝缝。你要是有时间,帮我缝缝吧。”

她点点头,默默拿过去。

3天以后,我拿回棉裤。上面补着两块绿补丁,线缝得歪七扭八,傻呵呵,一点不像是女人干的活儿。

特高兴,她没被指导员吓倒,帮我补了棉裤。

韦小立是1969年9月份来我连的,平时不爱说话。她父亲“文革”初期就被整死。尸体解剖后,塞了一肚子大字报纸,扔进火葬场。一派说她父亲是自杀,一派说是谋杀,谁也搞不清楚,尸体火化后,胃仍放在药水瓶里保存,以备将来中央权威部门鉴定。

她家也被洗劫一空,赶出省委大院。全家7口人挤在一间普通市民住的小屋里。屋窄人多,孩子们不得不睡在桌子和箱子上。

当我在茫无际涯的雪原上,看见韦小立孤零零的身影时,心里涌出一种说不出的滋味。记得那次扫羊粪,我们乘大车到一个很远的羊粪盘扫。在大风中,羊粪沫漫天飞舞,她连上风口、下风口都不懂,全身披着一层粪沫。

“文革”中,我是反血统论的。但在思想深处又有血统论的思想。总觉得干部子弟是一棵树上的叶子,共同语言多。连里干部子女很少,和她一见如故。

一天,我去食堂打饭,听几个锡林浩特知青正在议论韦小立。

“笨得要死,到井边打桶水,半天也打不上来。”

“帮厨时,连棵葱也不会剥,一多半都给扔了。”

“嘿嘿,大省长的千金嘛!”

我想起了韦小立在风雪中拼力抡大镐的情景,这怎么是娇小姐?

“他父亲是不是定成走资派了?”

脸上有麻点的连部文书楚继业很确定地说:“是走资派。兵团介绍信上写得清清楚楚:其父走资派已定,她们系可以教育好的子女。”

我忍不住道:“我听团里的现役军人说,她父亲没历史问题,不是坏人。将来可能会解放。”

他们望着我,沉默了。

楚继业严肃说:“她父亲可是《人民日报》点了名的。”

心想《人民日报》点了名的也有平反的,但没敢说。我并不偏袒干部子弟。是有一些干部子弟在声色犬马中腐化堕落。但就像过去许多官僚地主子弟投身革命一样,干部子弟当中也有不少抛弃安逸舒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