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心追求真理,为老百姓谋利益的。有人对干部子弟有偏见,认为没一个好东西,这不符合事实。
父亲没倒台时,是老子英雄儿好汉,父亲一倒台又变成了老子反动儿混蛋。社会上的这种心理有问题,太绝对。
连里的北京知青就那么几个,因为和复员兵关系不好,和锡林浩特知青关系也不好,又不讨指导员喜欢,我感到了自己的孤立。特别是打完架后,谣言一个又一个。说我持刀威胁贫下中牧;说我训狗咬解放军;说我是打砸抢分子,在北京混不下去了,才跑到这儿……全是没影儿的事。
所谓贫下中牧就是指道尔吉。我跟他吵过,骂过,可从来没有持刀威胁过他。
所谓驯狗咬解放军,也纯粹造谣。我做的假人穿着绿军棉袄,只一个袖子,另一个给烧了。头上戴的是蓝棉帽,下身蓝裤子。而团里的现役军人从头到脚都是绿色。王连长专门向我了解过这个情况,还替我惋惜,少了个心眼儿,没在假人身上写上个刘少奇……
分裂(1)
因抄家,牧民跟我们关系疏远。牧民们虽很壮,很块儿,但胆子小,只要一提阶级斗争,个个都噤若寒蝉。
左腕被狗咬到了筋上,非常疼,老有股火想朝人发。不久,为条小狗跟金刚打了一架。原来在学校时,跟金刚、山顶不熟,现在住在一起,免不了磕磕碰碰。
那是一个严寒的早晨,刮了一夜风雪。我起床推开门后, 发现门旁卧着一条小狗,它团缩一团,把鼻子扎在自己尾巴里,全身披一层白雪。
我把它身上的雪拍打干净,带进蒙古包。这是条棕褐色的杂种狗,体型不大,但耳朵竖立,样子像条小狼。我喂了它些吃的,它很高兴地摇着尾巴,贪婪地吃着,看样子很饿。牧民们一家常常养两三条狗,这样无家可归的也时不时能看见。
吃完饭后,它在我们蒙古包旁徘徊了一会儿就走了,不知去向。但第二天早上,当我从蒙古包里出来时,豁然发现它卧在牛粪堆里,身上挂着一层白霜,向我热烈地摇着尾巴。呀!它没忘记我,又回来了。
流浪的狗也懂得忠实。
我收留了它,给它起名为英古斯,是我在学校时被杀的那条狗的名字。晚上它睡在我们牛粪堆里。每天早上我出去时,它都热烈地向我摇着尾巴,一次一次站立起来,把前爪放到我胸脯上,让我感到很温暖。
记得一天晚上,金刚要出去解手,小狗挡住他的道,他很不耐烦地踢了它一脚,狗尖叫一声,夹着尾巴躲到我身旁。瞬时,我怒火满腔,跳起来捅了金刚一直拳,吼道:“你踢什么?”
金刚也挥拳反击,给了我一下,低声说:“别这么霸道, 不怵你!”
二话不说,两个左右直拳, 把他打回去。金刚气得脸惨白,大口喘着粗气,眼泪汪汪。
我喜欢狗,高中时,还专门写了一篇讴歌狗的作文。
唉,来草原后,可能是太空旷了,无拘无束,克制力极差。也可能是被狗咬了一口,又挨了一镐把,肝火极盛,总想打架。
金刚从此好长时间不和我说话。
……
转眼儿,春节快到了。我发现牧民把过年看得很重很重,整天忙着买烟买糖,有的提前两个月就开始采购白酒,30斤、40斤、50斤地买。
1969年2月16日,年三十那天,寒流袭来,温度骤降。太阳灰蒙蒙地隐埋在阴云后面,刺骨的寒风刮起缕缕雪尘,连狗都冻得蜷缩在牛粪堆里。
雷厦带着金刚、山顶去6连找北京老乡玩儿去了,我不喜交际,对见生人没兴趣,就自己一人留在包里看家。晚上,包了四五个拳头大的饺子,自以为个儿大,馅多,包的快,省事,放在锅里煮,结果全破了,只好吃了锅片汤。孤孤零零,对雷厦自己出去玩儿,把我甩在这儿,很是感慨。去年此时,对立派要打他,只好躲藏在师院,我陪他在师院过的春节。
吃过饭,信步走到附近蒙古包串串。
这是道尔吉的包,里面弥漫着一股浓烈的小孩尿臊味儿。道尔吉喝得醉醺醺的,满是疙瘩的脸涨得跟猪肝一样紫红,还继续喝。牧民喝酒不吃菜,一大碗白酒,道尔吉像喝白开水一样地咕咚咚地往肚里灌。
他双眼血红,嘴不停地说,吹嘘他的褐栗马日行800,夸老婆为他生了4个儿子,骂场里的供销社什么东西都没有。
他喝多了,又哭又唱:
昏特太得毛主席,
昏特太得毛主席,
塔布勒马耐,
色特个林著勒很耐,
乌兰纳勒
……
挺优美的歌从他嘴里唱出来,像是背500斤大石头的胸腔里压出来的惨叫,那么压抑,那么沉重! 嚎完了,他咧着大嘴不自然地干笑了笑,粗糙的大脸上滚动着两颗小泪珠。
人们说老蒙爱激动,一点不假。沉默了一会儿,他用日本式中文发牢骚:“文化大革命大大地好,可惜,过年地干活,海河烟地没有!我地意见地有,一毛七地光芒坏坏地,嗓子地不好。” 他的下巴咧了一下,像个踩瘪了的蛤蟆,扭动着那张斜歪大嘴。
我环视着这个又脏又破又味儿的蒙古包,只有两个油漆完全脱落的旧木箱。在木箱上面的哈那墙上挂着一块脏红布,别着大大小小20来个毛主席像章;熏黑了的食柜上放着一堆锅碗瓢盆;几个污浊的面口袋打着补丁,堆在柜旁;地毡上散乱着羊毛、纸屑、烟卷头、炉灰、羊粪沫儿。
他的几个孩子在一旁狼吞虎咽地啃着手扒肉,偶尔偷偷地瞥我一眼。其中一个3岁小男孩,一手搂着大黑狗,一手拿块骨头啃,长长的鼻涕和着肉一同咽进肚。大黑狗温顺地卧着,时不时用舌头舔舔孩子手中的骨头。
道尔吉滋了一下口水,那条线准确地落在了一小羊粪蛋上。他摇摇晃晃走出门外,骑上马串包去了。黑沉沉的草原,传来他啊——啊——呀——呀——地哭叫,悠长而凄烈,大起大落,曲里拐弯,无限苍凉。听说蒙古牧民喝醉了就爱这么叫,即所谓的蒙古长调,常常叫得涕泪交流。
回到自己蒙古包已是深夜。
这个春节就自己一个人过了,孤孤单单。想起去年春节回家吃饭时,心里老惦念着雷厦,放心不下他,可今年我一人在蒙古包,雷厦却自己玩儿去,根本没怎么想着我,挺不舒服。
同情(2)
此外,王连富住在团部医院不出来,到处告状。团里几个头头都找了,逢人就伸出手指,说我咬下了他一块肉,还解开衣服,让人看他的道道伤痕,激起不少人对他的同情和对我的愤慨。
尽管绝对保密,关于家里的事也有一些风言风语,什么父亲被捕了,是他在军调处给王光美开的介绍信……母亲的假党员问题绝对属实,是父亲亲自揭发的。
随着指导员对我的冷淡,新来的天津知青对我都有点害怕,不敢来往过多。
为什么自己陷入了这个处境? 为什么谗言恶语总围绕我? 是我力气不大,拳头不硬吗? 不,挺举240,悠双杠90,小腿42厘米,自信白镇61团。是我脑子笨吗? 也不像。在学校时,数学常常是80分左右,智力不算杰出,也够得上中等。
关键是自己出身不硬。文艺界的名人在社会上太臭。在兵团,更是被团长、政委所蔑视。这些革命军人最厌恶文化人,最瞧不起文艺界。尽管母亲抗战时就出生入死打游击,资格比团长政委还老,但还是被人家瞧不起。
唉,当个作家的儿子,可把我坑苦了。
一个健壮,花大力气练过摔跤打拳的男子汉进入社会后,步子尚且如此艰辛,年少弱小的韦小立更不知有多困难呢!谁不知道,她父亲是s省有名的大走资派,《人民日报》点了名的反革命修正主义分子呢。
大家都会记得,1967年首都红卫兵战果展览会上,有一幅巨大漫画,上面画了一棵树,树根是刘少奇、邓小平、陶铸3个人头,树上有很多果子,全是各省第一书记的脑袋,其中有一颗就是韦小立的父亲。
我很同情她。
1969年春节前夕,给刘英红写了一封信,感谢她平时对我的帮助,感谢她常常跟我接近,用她的威信支援了我——多少提高了一点我在人们心目中的地位。最后请她多多关心一下韦小立。父亲有问题,不应歧视孩子。
后来这封信被韦小立看见。
她哭了。
分裂(2)
到了初三,雷厦才回来,春节这两天他和6连北京知青又喝又聊。
他说收到傅勇生一封信,学校下一批(六八届毕业生)全分到山西插队, 傅勇生实在不想去, 让我们帮助他来这儿。
我沉默着,心里对雷厦不满,就故意跟他顶:“上山下乡很好嘛,去山西有什么了不起的。”
“那你为什么不去山西?”
“我喜欢内蒙古草原。喜欢骑马、摔跤、喜欢这儿地广人稀。”
“那傅勇生也喜欢,为什么就不能来? ”
“我来这儿是冒着风险,自己闯到这儿的,是从学习班里逃出来的。不是等别人闯出一条路后, 再投靠别人。”
雷厦正视着我:“傅勇生是我多年的老朋友,他张口求我,我怎能不管呢?”
“当初我劝他跟我们一起走时,他总说再看看,再看看。好,现在等我们成功了,他又来分享我们的胜利果实,有难不同当,有福却要同享,我瞧不起他这种行为。”
“你不要自己找着了个好地方,就不管别人。像挤公共汽车一样,没上去时,拼命往上挤,等自己上去了后,又不愿意别人再上来。”
我说:“这跟挤公共汽车不是一码事。第一,我是上山下乡运动的坚定支持者,早在‘文革’前就想到边疆去,我这想法,学校里很多同学都知道。我对逃避上山下乡的人从心眼儿里瞧不起。 第二,如果当初我们没劝他跟我们一起来,他现在要来,我不反对。可我们拉起队伍后,曾反复劝他来,他不来,现在看见我们成功了,又变卦想来,这样的行为,我就是看不起。”
雷厦激动地说:“人应该讲义气啊!他是我多年的老同学、老朋友,现在处于困境,张口求我,我能说你是上山下乡的逃兵,我不管你吗? 这话我说不出口。而且当初,人家傅勇生也帮过你不少忙,你不能这样翻脸不认人。”
“我豁出去不讲义气了。对上山下乡事业的逃兵,我讲不了义气。我是打心眼儿里想到最荒凉,最落后的地方磨练自己,我鄙视那些千方百计赖在北京装病不走的想家迷,看不起那些怕挣工分,怕没有公费医疗的小市民。我们这一代有多少优秀青年在农村挣工分,艰苦奋斗啊!姜傻子的事你也知道。他在那帮人最挨整时,毅然来到内蒙古牧区插队,接受专政…… 他们才可歌可泣!坦白说,我就是不愿意帮助一个害怕到农村去的懦夫。何况他的出身也不好,我们这几个人本来就没几个出身好的,再加上他,更会惹麻烦。人家会说我们是一小撮牛鬼蛇神的子弟,干什么都被动。”
雷厦没有表情地说:“好,这事你别管了。我自己干。”
我问:“你尊重不尊重我的意见?”
雷厦摇摇头:“我不能干对不起朋友的事。”
“那你就干对不起我的事了。”
雷厦不置可否。
沉默片刻, 雷厦咬着嘴唇说:“我明天要到场部找军代表谈谈这事。我一定要把这个忙帮成。”
“好,你把我的意见当成了耳旁风。”我非常失望。
“朋友有难,不能见死不救。”
“好,你要是一意孤行,我也一意孤行。”
“别这样,你要后悔的。”
我阴沉着脸,心想你走你的路,我走我的路,没啥了不起。
晚上, 他们几个聊着马以及蒙古牧民的古怪风俗。我则考虑着怎么处理这事。来牧区后,发现雷厦不像在学校时,对我那么尊敬了。那时,他很听我的话(我在学校的威信比他高得多),现在可能是用不着我了。哼,他不听我的,就得让他尝尝不听我的后果。傅勇生是雷厦的铁哥儿们,这么热心帮,自然是想增强他自己的势力。
我决定给锡盟知青办写一封信, 揭露有人来内蒙是为了逃避去山西插队,不让雷厦帮傅勇生的事得逞。说干就干,马上就在煤油灯下写好了信。
盟知青办:
我是巴颜孟和牧场的北京知识青年林胡,特向您们反映一个事实。最近有不少北京的中学生自己跑来内蒙。他们之中一小部分人出身不好,又想逃避去农村插队。作为一名上山下乡事业的坚定拥护者,我特向您们反映此情况。如北京47中的傅勇生就是一例, 他家里有问题,不愿意去山西插队,就企图通过关系私自跑到内蒙巴颜孟和牧场。
希望能妥善处理。
巴颜孟和牧场 7连 林胡
1969年1月x日
并把这封信又抄了一遍给场部领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