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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知道,这要得罪雷厦,要开始孤立,但不能不这样干。我不是跟在别人屁股后面当喽罗的人,绝不给雷厦拍马屁。 这支队伍是我拉起来的,论拳论脚论胳膊,我都是老大。

第二天,我骑着小青马, 一人跑到场部, 找到了军代表, 向他当面递交了这封信,请军代表按政策处理, 不要把本地变成逃避上山下乡的避风港。

军代表很惊讶地听着我的陈述,时不时地点点头, 答应要慎重考虑。

傍晚,我骑着马,孤零零走回驻地。那是暮色时分, 严寒把脚都冻麻了。我的心也冷冷的,这辈子从没干过向领导告密的行径,这是头一次,为和雷厦斗气。

没几天,雷厦就知道了。他上场部找军代表时马上就明白我来找过,气得要命。回来,跟我大吵。

开门整党(1)

1970年1月,全61团开始了轰轰烈烈的开门整党运动。

连里各项工作全部停止,集中在一起学习毛主席最新指示:“每一个支部,都要重新在群众里头整顿。要经过群众,不仅是几个党员,要有党外群众参加会议,参加评论。”

沈指导员不辞辛苦,认认真真地,一字一句地传达着左一个右一个文件。

在全连整党动员会上,指导员代表连党支部表示热烈欢迎全连广大干战对支部工作提出批评意见。他郑重宣布:“我是指导员,欢迎同志们首先向我开炮。如果我打击报复谁了,请同志们向上级党委揭发检举。我要给谁穿小鞋了,你们全体给我穿,一定不要顾虑。” 他挺着大肚子,坦然望着大家,眼里涌出一股很真诚的光。

只有3排土房的7连,表面上看冷冷清清。户外,严寒主宰了一切,除了木桩上拴着几匹备着蒙古马鞍的马之外,见不着什么活物。然而在土坯墙内,六七十名知青在各班宿舍热烈地讨论着。

“开门整党好。拥护!兵团内部的歪风邪气再不整,就要泛滥成灾了。”

“7连的党员问题不少,也该好好整一整了。”

“希望这次整党可别走形式。”

“你们提意见要有根据,要一分为二。说错了,小心吃家伙!”

……

男生排还比较谨慎,不敢胡说八道。女生排的小丫头们可真敢说,啥都提。

“连里向上汇报,报喜不报忧。秋收打草明明不到60万斤,却硬说90万斤。”

“指导员不尊重少数民族。自己的马跑到4连,被4连马倌骑了,就大发雷霆,对连部马倌说:‘以后抓住4连的马,也狠狠骑,骑死我负责!’这像是指导员说的话吗?”

“为什么农工买一车牛粪要20块钱,指导员家却一分不要,白送?”

“指导员把牧民道尔吉最好的马抢过来,送给团政治处李主任,这是不是溜须?”

“为什么指导员把公家的半导体放到自己家里?”

……

在勤杂班召开的小组会上,雷厦首先发言:“沈指导员对某些复员兵贪污查抄物品不闻不问,我一直有看法。复员兵们为什么敢这么干,原因在于指导员自己就不太注意,爱占小便宜。像什么碎毡子、旧铁桶、破暖壶等烂七八糟的东西,猛往自家拿。我们知青抄牧主的地毯、蒙古柜子也成了他家的家具,影响很不好。”

他嗓门洪亮,一点不怕指导员听见。

“还有,连里平常不搞卫生,知青宿舍乱得像狗窝。师长一来,就停下工作突击搞,被子四棱八角,长宽高都用尺子量,为了应付检查,炕上连坐坐都不行。完全是装门面,给领导看的。”

这家伙啥也不吝,说话时,声音那么响。窗户上闪过一个人影,人们就紧张地瞅一瞅,生怕让指导员撞上。

雷厦是个有激情的人。一激动起来,恨不得马上杀身成仁。他性格刚硬、高傲,对拍马屁、溜勾子深恶痛绝。平常喜欢跟人聊侠客小说,什么《七侠五义》、《小八义》、《说唐》等书,记得滚瓜烂熟。可一革命起来,也天不怕,地不怕。

刘英红,这位将要出席兵团首届学毛著积极分子大会的先进标兵,连里、团里的大红人也一条一条地给支部提着意见。她双手抱着膝盖,倚在墙上,温和地说:“兵团组建后,指导员为连队建设做了大量工作,很辛苦,但我觉得指导员的工作作风还需要再改进,切忌简单粗暴。战士有问题,应该做耐心细致的思想工作,不能以势压人,以权压人,更不能动用武力。比如得知连里有人看黄色小说,指导员就下令搜查,人不在,还撬锁,这是根本违反党的政策的。更何况像鲁迅的《华盖集》、姚文元的《新松集》、高尔基的《母亲》等并不是黄色小说,也给没收了。搜查知青箱子已发生好几起,像食堂丢白糖,丢馒头等都搜过。”

通常的先进都跟领导关系特别好,绝不会在公开场合揭领导的短。可刘英红却认认真真地揭了不少,很有点个色。

所有发言,都有人专门记录,到时交给连部。天津、北京的什么都敢提,特不吝。只有锡林浩特知青说话小心翼翼,大谈成绩,少提缺点……显得有些世故。

另外,全连知青对党员个人也逐个进行了评议。下面是几段整党记录:

我连党员从他们来兵团后的表现看,没一个符合毛主席提出的党员五条标准。

指导员不注意听取群众意见。比如夏天打菜园井时,农工们都说两口井离得太近。指导员却非要打在一块,结果井水很少,还得重新打。

蒋宝富(男生排长) 老对知青讲下流故事。见了女的甜不罗索,嘻皮笑脸,骨头都酥了。光天化日之下,向知青介绍怎么和他老婆发生关系。一想老婆,就赤条条搂着男知青睡觉。道德品质有问题,借知青钱不还,偷知青袜子、裤衩、香皂……向知青要了许多大个儿的主席像章,然后再一块钱一个卖给牧民。

王连富(马车班长),整日骂骂咧咧,称王称霸,打人成性。马车班成了独立王国,从不天天读,不参加连里的会议。工作上吊儿浪当,老泡病号。天天给自己煮肉吃,占公家的便宜,还说没油水,才不来马车班。

王军医对病人不一视同仁。 男的去了,敷衍了事,穷对付,女的去了,特热情,猛给好药。

分裂(3)

“你干这事,卑鄙透顶!”

“躲避插队,躲避艰苦,才卑鄙!”

“你为了跟我过不去,不惜一切手段。”

“对,用一切手段不让你成!”

“你越这样,我越帮,你自己可要考虑考虑后果。”

“我不怕。”

“你是过河拆桥,人家傅勇生帮了你多少忙!”

“对上山下乡事业的逃兵,我就是过河拆桥。”

“卑鄙!自私!无耻!”

……

从这以后,雷厦也和我不再说话,他为傅勇生的事四处奔走,整天到场部找头头游说。

我承认自己很没人缘,到哪儿都和身边的人搞不好关系。从初三写申请入团,争取了4年也没有入上,关键就是群众关系差。

记得有个晚上, 我早早躺下睡觉,雷厦、金刚不在。山顶默默看他的《养马学》。亮着灯,我睡不着就轻轻说:“睡觉好不好?”

山顶哼了一声,没有动作。

我又说了一遍,他哼了一声,还没有动作。一下子火了,我从被窝里跳出来, 吹灭了煤油灯。

山顶从不骂街,这次也气愤地骂道:“操你妈的!”

“操你妈!”

“哼,写告密信的家伙。卑鄙透顶!”

“我就写了!对卑鄙的事就用卑鄙的手段。”

“你太霸道了!”

“你不服,咱们出去练。”

山顶气得鼓鼓的,只好摸黑铺被子睡觉。他是个很忠实的人,搞枪的事可以窥见一斑。但可惜,他是雷厦的好朋友。

……

过去他们都听我的,视我为大哥。现在雷厦不听我的了,这俩小子也横起来,敢跟我顶。我自然气急败坏,针锋相对,以硬碰硬,不怵你们人多。

牛粪没了,又懒得做饭,雷厦他们3个决定下包,这当然也是因为不愿意跟我别别扭扭地住在一起。他们很快就找到了主儿,下去了。

但牧民们谁也不愿意要我,牧民一提到我,就说是个“孬种”。不管多大块儿的牧民,见了我都有点惶惶然。最后队里给我分到道尔吉家,他是全队闻名的又脏又神经,又抠门儿的家伙。这不是拿我开涮吗? 我拒绝了,借口看库房,继续一人住在知青蒙古包。

全队知青从牧主那儿抄来的大批物品都堆放在库房。

雷厦、金刚、山顶他们走后,再也不回来,与我完全断绝了外交关系。

没啥了不起,跟雷厦好了一年多,都快失去了自己的个性,分开吧,我的道路一定雄壮而光荣。

独自一个人生活,最头疼的是做饭,自小到大从没干过这活儿。除了煮小米粥、煮羊肉外,啥也不会,一切都是凑合。锅里有剩饭,就用茶壶煮肉;没案板,用黑锅盖代替;小米饭煮糊了,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往肚里填。

记得有一次,我准备炸一脸盆果子(牧民喝茶放在茶里的面食。把面炸成小方块),油热了,面还没和好。我赶紧和,油冒烟了,才开始擀。用悠双杠的劲头,玩儿命地擀。边擀,边用毛主席语录鼓励自己:“在敌人十分起劲,自己十分困难的时候,正是敌人开始不利,自己开始有利的时候,往往有这种情形,有利的局面和主动的恢复,产生于再坚持一下的努力之中。”

坚持,坚持,马上就好了。我一面拼命切着面片,一面安慰着自己。就在这时,油“忽”地着了,火苗窜到蒙古包顶。慌得我手忙脚乱,不知所措。傻了巴叽地把着火的油锅端到外面,结果眉毛让火苗给烧焦,手也烫伤,案板上切好的面片留下了一个大黑脚印。

蒙古老乡常说:“聪明人做饭看火,傻瓜蛋做饭看锅。”我当时哪里知道?

对于不讲卫生的人来说,这大草原可是个好地方。人烟稀少,又没女的,脸再脏,手再黑也没人笑话。

碗上积着一层灰尘,水桶里飘着羊粪蛋儿,毡子上粘着一块块肉屑,手黑污污的……全不吝,照样吃手扒肉,喝茶,睡觉。就是大便难受,隆冬腊月,草原坦平如坻,没一点遮挡,蹲一会儿,屁股跟刀割般疼。

据说老姬头从场部放回来了,在群专的地窝子里关了一个星期。 回来后就吹牛:“要不是我嘴硬,跟群专的头头吵了一架,他们还不放呢!我怕球的? 四七年的老兵,他敢咋地我?”

牧区阶级斗争复杂,才来两个月就得罪了很多人,为了自卫,为了保卫我们抄家的成果,我准备了一根小腿粗的棒子,怀里揣着那把从贡哥勒家抄的尖刀,十分警惕地守护着三间破土房。

后来回想起这一段,自己也奇怪为什么自己这么暴躁,这么刚愎?刚来牧区后不久就与同学们分道扬镳?

可能是被狗咬了一口和被打昏倒,破坏了自己的神经系统,特别爱发火。手腕上的伤口还迟迟不好,弄得我极烦躁。对任何与自己不同的意见都无法容忍。为一点小事,就气得要命,跟谁都想掐。仗着自己胳膊粗,腿壮,谁也不放在眼里。雷厦他们不理我,我也不理他们。能在荒凉的地方,一个人孤独生活的人,才是大勇的人。

鹰总是孤零零的,绵羊才一群一群。

开门整党(2)

指导员不应该截知青的电报和家信,也不应该检查知青的日记。党的政策没有这一条。

……

知青们年轻幼稚,提的都很肤浅,但这种敢给自己顶头上司提意见,却地地道道是一种精神。比起那些只会拍马屁的老油条来,更显可爱。

不管怎么说,那些从未向官儿谄笑过的嘴唇是最纯洁芬芳的。

连里整党的日程安排很不合理。学习文件、思想整顿、三查三批等花了两个多星期,真正给支部提意见仅仅3个半天。整党成了一次学习运动,文件学习占了百分之九十九的时间,提意见只占百分之一。之后就宣告“开门整党”结束,开始总结这次整党收获和成就。

言犹未尽,就结束了。为此,雷厦和刘英红商量,想再给支部写一份书面意见,比较详细系统地总结兵团61团7连组建一年来的经验教训。

这份材料由雷厦执笔,很快就搞出来。大家看了都反应不错,连齐淑珍看后也认为态度诚恳,观点正确。这小姑娘在整党过程中,猛护着指导员。主要是特想入党,三天两头到指导员那儿汇报思想。

可雷厦还不满意,继续修改。

雷厦和我的关系虽已全面恢复,却还有距离。他干这事,一点没和我商量。我想自己打架的事还没完,就没参与他的写信行动。

整党期间,还搞过一次夜间紧急集合。黑暗中,刘英红穿错了鞋,特大。在跑步行军中,不一会儿就跑丢了。她怕掉队,没吭声,赤着一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