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脚继续在雪中跑……等人们发现时,她的脚已肿得像圆面包一样,油亮油亮,马上被送进了团部医院。

雷厦继续冥思苦索地修改那份意见信。有时还骑上马去团部医院找刘英红商量。来回50多里地,回到连里往往都是深夜,点上煤油灯继续修改稿子。

在遥远的边陲草原,一年看不上几回电影。团部电影队来7连放映《红灯记》时,小小连队轰动了。牧区的妇女、老婆、小孩儿都赶着牛车,带着干粮来连部看电影。知青们听说晚上有电影,下午就无心工作,人人喜气洋洋。

可雷厦却放弃了看电影。远离大家,趴在炕上疾写(知青宿舍连个桌子也没有)。 他要赶在整党总结会召开之前交上去。

当老姬头眨巴着眼睛,绘声绘色讲黄色笑话时,当王连富躺在团部医院兴冲冲地吹他胳膊能让小伙子玩单杠时,当全连人都沉浸在看电影前的欢乐时,雷厦却在为一封给指导员的意见信绞尽脑汁。

他用两个多星期的夜晚,终于修改好。共20来页,既指出了连支部存在的问题,又肯定了过去一年所取得的成就。言词极客气,极委婉。我看后觉得不过瘾,缺少火药味儿,像幼儿园的阿姨哄小孩。

谁也不知道这封信的后果是什么? 在1970年的中国,实在是凶多吉少。

金刚曾劝他:“你出身不好,在连里处境也不怎么样,写那玩意儿要得罪领导哇!”

“得罪就得罪。”

“那你图什么呢?”

“图个心情愉快。”

“别人会说你动机不纯。”

“我就是动机不纯,想向上爬,想抱老沈的粗腿!”

“你还是慎重考虑考虑。”

“没什么可考虑的,憋在肚里不说难受得慌。”

山顶也劝他不要交这封意见信。沈指导员爱讲政治,满口阶级斗争,交这封意见信可能会惹火他,小心秋后算账。

雷厦谢绝了他的好意。

最后,刘英红说信只署自己的名,由她一人交给指导员,这样做指导员或许还能容忍。因为她和团领导关系不错,又是全7师参加兵团积极分子代表大会的代表,能给点面子。

但雷厦坚决拒绝:“我写的,凭什么只署你的名?”

“我没别的意思,只是担心你出身有问题,怕让人捏住把柄。”

“我不怕。”雷厦咬着牙说。

这家伙的胆子我是服了。学校“8.21”武斗时,只有他敢参加进去;在“12.7”武斗时,他被对方围住,给打得头破血流,却面无惧色。对方一小子不甘心,脱了鞋,用塑料鞋底猛抽他脸,可把他脸打肿了,还是那么从容镇定,威武不屈。

拳头、班房、兵团现役军人的赫赫权势,对他都无所谓。要知道他父亲是国民党特务,临解放前潜逃了,母亲也不过是个工厂的小会计。

交意见信那天,刘英红特地一瘸一拐从团部医院赶回连。她在前,雷厦在后,庄重地走进连部。沈指导员抽着烟,冷淡地端详着他们。王军医客客气气请他俩坐下,但他俩谁也不肯坐。雷厦对着指导员,严肃地读了一遍意见信。声音不大,但很清晰。刘英红则一直站到雷厦念完了为止,嘴角挂着一抹歉意的微笑。

最后,雷厦双腿立正,挺胸昂头,像递交国书一般,双手捧信,递给了指导员,指导员拒绝不接,由王军医代表连党支部收下。雷厦表情庄重,并不在意。 刘英红的5个脚趾甲全冻掉,伤势不轻,可交完意见信后,死活不再回医院。

她这种人也少见。难道不怕得罪领导,被取消参加兵团积代会的资格吗? 当有人担心地问时,她却笑着说:不让我去才好呢。我根本不够格。还有许多同志比我强,材料上讲的那些都言过其实,吹过火了。

英古斯的风波(1)

我、小青马、英古斯3口孤独生活。

早晨起床后,首先抓马,然后饮马,然后吊。之后熬茶做饭,饭后,再把马用绊给绊上,放到草原吃草。

茫茫草原很有气魄,就是太寂寞了,周围不要说人,就是苍鹰、老鼠也很少见,偶尔有几头流浪的老牛,漂泊到我的蒙古包附近,带来一点生命的影子。它们孤零零地站在井旁一动不动,等着水喝,眼角上的泪结成了一串细细冰珠。

四周那么安静,时间那么空闲,没有任何压力,各种念头都可以自由自在地在脑中闪掠。真不光彩啊,所有这些念头中,最经常出现的是女的。

从小学4年级,就对一个女同学有了好感,但后来受挫,异性就成了一个谜,随着年龄的增长对异性的兴趣也越来越强烈。可是怕同学们说我流氓,好色,不敢跟女生多接触,平时对她们冷冷冰冰。电影里一有男女接吻拥抱的镜头,赶忙强迫自己闭上眼睛,担心这会诱发自己的流氓思想。我佩服武松的神力,更佩服他在女的面前岿然不动。

偷偷想女人和革命战士的称号很不相称,我狠狠地压抑着。1965年学校搞自我革命运动时,还把这当作灵魂深处最见不得人的思想写成书面材料,交给老师。可后来,狗改不了吃屎,仍偷偷地想!我又想法把对女的的念头,转移到男的身上,用战友代替女的,这就不丢人了。我曾和雷厦彼此发誓,同生共死,互相忠诚,不再跟别的女的好。一种神秘的初恋般的感情缭绕在我们中间。

可是来牧区后,一来和雷厦分手,一来是牧区太寂寞,一来是当地女的太少,光棍多如牛毛,想女人的念头老盘旋在脑海。一会儿那个缝得勒的牧主婆儿,一会儿罕达的老婆……见一个喜欢一个,晚上就做着和她们睡觉的美梦,时常用手干。女人的那玩意儿,把自己迷得昏昏沉沉。不过早上起来后又总是很后悔,感到自己肮脏下流极了。写血书风尘仆仆来到内蒙古边疆,难道就是缩在被窝里对人家起邪念? 走与工农相结合道路的革命青年不应该这么早就考虑婚姻恋爱问题,我太没出息,动物性太强了。曾多次把这个问题写在日记里,自我批判,自我反省。

两种思想经常打架:一种认为想女的可耻,见不得人;一种认为这是理所当然,天经地义。后一种思想略占上风。为了给自己的“流氓念头”找根据,我特地把鲁迅的一段关于肯定性欲的语录抄在日记本里,安慰自己不要老自惭形秽。

一个人孤独生活,有许多好处,其中之一就是完全可以不洗脸、不刷牙、不洗脚,不叠被子……反正四周没一个人,自由自在得很,再脏也没人说。

闲的没事干,除了看书,照料马,常常跟牧民摔跤。

青年牧民阿四愣是我最经常的对手。他胖乎乎的,一眼大,一眼小,老是像刚睡醒的样子。我很顺利地赢了,但他不服,隔几天就要来摔,每次摔他一溜滚儿也不生气。真没想到我在学校苦苦练的摔跤技术,来内蒙古牧区后大显身手。

牧民虽喜欢摔跤,可大多数没技术,靠笨力气。青年牧民小桑杰闻讯也来与我摔跤,他很聪明,会攒半导体,个子挺高,红光满面,身强力壮。我把他给摔倒时,他用蹩脚的汉语,呀呀地叹息,没想到北京知识青年这么厉害!

最后本队最壮的大古勒格按奈不住,要跟我摔。这大古勒格是个典型蒙古汉子,45岁左右,身材魁梧,有一米八多的个儿,手指头特粗,像胡萝卜一样,体重200斤以上。头一跤,大古勒格很轻易地把我扳倒,什么技术没有,就靠力气。第二跤,不跟他玩儿蒙古式,用跪腿得和,套住其小腿,赢得干脆。感谢物理定律,使我能把这么魁梧的壮汉像电线杆子般地攫倒。他沉重的身躯倒下自然要比一般人摔倒要疼得多,震撼得多。他马上就服气了,再也不跟我摔。

等于一比一摔平。

其他牧民目瞪口呆。

老蒙吃奶吃肉,力气大,但常年骑马,腿部力量相对比较单薄。而且特别不灵活,可能从没有做过体操。我后来跟其他牧民摔,很少输,发现他们大都有这缺陷。

英古斯一点不闲着,吃饱了就和我玩儿,一会儿扑咬我脚趾头,一会儿叼着我帽子乱甩,一会儿又张牙舞爪地跟我的手搏斗,喉咙里发出兽性的呼噜声。它跑得贼快,咬架特厉害,多大的狗也让它给咬得惨叫不已。

当它前腿直立,雄武地坐在后腿上时,很像杰克·伦敦《荒野的呼唤》中的那条狗。它很懂事,从不随地大小便,门如果打不开,就用爪子抓,低声呜咽。

它常常卧在我的脚旁,用它那湿润润的小舌头认真地添我的脏脚趾头,直至添得干干净净为止。当我把脸贴在它毛绒绒的小脑瓜时,不由自主地涌出了一种父性般的感情。这是一条小生命,一个活泼泼的小肉蛋啊! 平常我吃什么,它就吃什么,还到场部给它买江米条。晚上睡觉时,它会很温柔地用娇嫩的舌头舔舔我耳朵,怪痒痒的。

但这狗也有毛病,如牙齿上有片片黑斑,毛不亮,最要命的是见了谁都摇尾巴。

到蒙古包串去,看见一群狗冲向我,它马上以一挡百的气概迎上去,与对方撕杀,被咬得嗷嗷哀叫,也不逃跑。但它若见了来包串门的生人却总一副媚态,使劲摇尾巴,这可能是流浪生活落下的毛病。

开门整党(3)

我在马车班也给指导员提了两条。一条是他对待知青就像对待他家的3个小丫头儿,什么都管,实行家长式统治。例如北京话里常说“白”,表示肯定,绝对的意思。他却在大会上宣布禁止说“白”。训斥道:白吃、白拿、白干、白赚……代表着一种剥削阶级意识。有的知青不愿刮胡子,怕越刮越长,他认为是臭美,流气,硬逼人家刮掉。甚至“八一”建军节食堂会餐的菜谱,也全由他最后审定,带着浓厚的山西口味儿。另一条是对待下面的合理要求不理不睬,比如连里发的料槽子,王连富就是不给我。曾数次向指导员反映,都没回音。

经过全连知青酝酿,吐故纳新名单如下:建议支部将王连富、蒋宝富吐故,将刘英红纳新为中共党员。

对于7连整党,那几个复员老战士义愤填膺,坐立不安。沈指导员也没有料到小知青们这么猛烈地给他提意见,整党开始后不久就气病了。他组织全连党员在家里密谈,用五七年反右的经验布置工作,交待任务,指示复员兵(连里党员除3名现役军人外,其余都是复员兵) 密切观察形势,及时汇报,先硬着头皮顶住,诱蛇出洞,然后再进行反击。

“指导员,这几个北京的四处煽风点火,妄图把7连党支部搞垮!”

“甭急,让他们蹦吧,早晚要收拾他们,哼,叫他们胡闹。”沈指导员噙着热泪说。他的脸潮红,头上敷着热毛巾,身上盖着两床棉被,老婆把炕烧得滚烫,还冷得哆嗦。

党员们四处活动,竖起耳朵捕捉一切对领导不满的言论,并记在小本本上。他们找要求进步的天津知青个别谈话,提醒他们擦亮眼睛,明辨是非。他们在女生排公开讲:“连里有人在整党中浑水摸鱼,搞黑串联,企图搞垮党支部,取而代之!”

那位积极要求入党的齐淑珍,扒门缝,溜窗户根,偷听人们谈话,给指导员提供着一个个最新情报。

王连富也偷偷溜回连,向指导员报告了雷厦数次到团部医院找刘英红密谈的情况。

最后的结局是:沈指导员在整党总结时,作了一个长达45分钟的发言。成绩讲了20分钟,缺点讲了5分钟。然后批判了20分钟的无政府主义。点了雷厦、刘英红的名。说他们写联名信是完全错误的,没有遵守连里规定的按组织系统提意见,而是另搞一套,打破了班排界限,私自结合。说这是把地方上的无政府主义带到了部队……并宣布免去刘英红2排长的职务,由齐淑珍接替。

哎哟,那样一封哄小孩般和气的意见信竟成了无政府主义的罪证,我们几个都傻了眼。

接着,各班排就指导员讲话进行了讨论。被整党整得灰溜溜的复员兵们纷纷带头表态,拥护支部决定。 连“八一”节会餐菜谱都由一个人决定的小小连队,顿时掀起了一场反击无政府主义的热潮。在连部黑板墙上,用红粉笔写着“加强党的一元化领导!” 用白粉笔写着“打倒无政府主义!”

整党时,热气腾腾的连队一下子都安静了,静得邪乎。知青们敢怒而不敢言。那些在部队靠百分比混上党票的复员老战士,却精神抖擞,个个以胜利者自居,自豪得很。

20多天的整党就此结束。

雷厦、刘英红啊,你们为什么这么干呢? 难道不提这些意见就会掉几斤肉,牙就疼,就能入党,当干部,参加兵团积极分子大会吗?

难怪老姬头说都是吃饱了撑的,革命革红了眼,傻蛋一个!

一切照旧。党员还是党员,指导员还照样从从容容挺着大肚子四处巡视。他家的炕头上还照样铺着公家的蒙古地毯,摆着公家的镶有蒙古花纹的红柜。那个公用的150多元的红灯牌收音机,依然放在桌子上,为他们家播放着新闻和山西梆子。

英古斯的风波(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