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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上的冰霜,那尾巴比小鸟翅膀呼扇得还快。

好样的,小瓦西里!我被严寒冻僵的身体里浮出了一缕暖意。

这是一个早晨,我正在蒙古包里做饭。

外面响起了狗叫,接着听见一声惨叫。赶忙出去,看见道尔吉和其他两个牧民正在追赶着英古斯,想用套马杆给套住。我随手捡起了地上的两块冻土,向他们扔去,却没打着,眼睁睁看着他们追着英古斯跑到远方。我赶忙拿着大棒去抓自己的马,小青马绊在一里外的草原上。待跑到跟前,把马绊解开,骣骑回蒙古包,备上鞍子,他们已跑得无影无踪。我狠狠地打着马,往他们刚才跑的方向追,追了半天,也不见踪影,大草原那么大,到哪儿找呢?只得懊恼地返回。

这一天,我在焦急中盼望着,英古斯生死不明。

晚上彻夜难眠,万分怀念着自己的英古斯。

几天后,一个来观看过假人的牧民告我:“听说你的狗让人给打死了。”

“死在什么地方?”

“在10连冬营盘马厩旁的沟沟里。”

我发了疯似的骑上马向10连冬营盘疾驰。

在那马厩旁的沟里,果然发现了英古斯的尸体,早已冻僵。皮毛上覆盖着一层冰雪。我费了老大力气,才把尸体从地上扯下来,它全身冻得跟石头一样硬。

缓缓骑着马,抱着狗尸,回到自己蒙古包。惨呀,早在学校,就养过一条下场惨烈的小狗,并为它打过架,现在英古斯第二又遭到相同的命运。

我拿着大棒,用力地向地上打去。咬牙切齿地说:“一定用道尔吉的两颗门牙来祭祀我的英古斯!”

啊!来牧区后短短几天,就发生了这许多倒霉的事!我坐卧不宁,纵马跑到场部,找到了刚来到此地接管的兵团61团张团长。

“张团长,我是7连的北京知识青年。我们在元旦那天抄了一次牧主的家,把牧主的狗打死,连里有些牧民心怀不满, 又借口我的狗咬死羊羔, 把我的狗打死。这其实是对我们抄牧主家的报复。”说着说着,我哭了起来,涕泪交流。

张团长认真听着,安慰道:“不要难受,这事我们调查一下再说。”

“如果领导不处理,我就自己解决了。毛主席说过: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人若犯我,我必犯人。”

张团长笑笑:“可不要打架啊!要相信领导是能够解决的。兵团接管牧场后,任务很重。今后你们知识青年都变成兵团战士了,要集中起来工作、学习、劳动,可不能像过去那样自由散漫了。你要成熟一点,不要为一条小狗犯错误。”

我回到蒙古包。将英古斯放在牛车上,拉到南侧的架子山, 一个和缓的土坡上。抡着镐头,挖了半天,才挖了一个小坑,将其放在里面,再用冻土掩埋。

四周寒冷的烈风呜呜地吹,这是我一辈子第二次失去了自己的爱犬。与我朝夕相处的朋友呀,就这样悲惨地躺在冻土之下。

决定写信(2)

1970年2月的一天,吃过早饭,正要去饮马,只见雷厦溜进屋,神色机警,一扭身把门插上。我马上预感有事。

雷厦严肃说:“现在形势越发不好,指导员硬逼着我写检查,非让我承认写联名信是一次有计划、有预谋的行动。陈政委在全团整党总结大会上说7连整党发生了一起政治事故。真可笑,写封联名信就成了政治事故!还有,刘英红已被取消了出席兵团积代会代表资格。”

这些情况我多少也听到了一点。但因沉醉于给韦小立写信,没顾上认真考虑。

“刘副政委还专门找刘英红谈了两个多小时,把她给训哭了。”

“他妈的,指导员口口声声说不报复,这不是赤裸裸的报复吗?”

“哼,毫不掩饰。”

“那你打算怎么办?”

“我准备找指导员谈谈。”

“需要我干什么事吗?”

“我希望你写给韦小立的信先不要给她,因为这上面提到了搞枪。等我把咱们干过的那些事跟指导员讲清楚后,你再给行不行?”

给韦小立的信,他偷看了!我不高兴地闪出了这个念头。但此时此刻,在老沈的虎视耽耽之下,我不能拒绝面临挨整的朋友请求。

“行!我先不给她。”

“好。"雷厦的脸上露出笑容:“林胡,说实话,我不赞成你给韦小立写信。她是全团有名的大黑帮子弟,少和她掺和。别忘了你打架的事还没处理呢? 谨慎点好。”

我沉默了一会儿说:“据我了解,韦小立的父亲没有历史问题,他只是犯了一般的走资派错误,将来肯定要落实政策。”

“我也听说她父亲没什么问题。但现在老沈要整咱们,他给你扣个帽子,你一点办法也没有,说也说不清。”

我点点头。

“咱们自己的事就够复杂的了,再加上个她,你能招架得住吗?”

我笑笑,想反驳他,可一时又找不出合适的词儿。

"你父母的事没跟别人说吧?"

"没有。"

"千万不能讲。记住,千万!"雷厦焦急地说:"讲了就完了。"

英古斯的风波(4)

一人生活,孤独寂寞中,英古斯给了我友谊的温暖,忠诚的温暖,疆野的温暖。现在我永远失去了它。鼻子好像给砸了一拳,眼眶里不禁涌出泪水。

爱整人的指导员(1)

高个子都爱驼背,惟指导员例外,老是挺着胸膛,一副大官儿派头。

他身高180公分,体重180斤左右,山西人。 一对很大的眼睛总挂着血丝,大鼻子略有鹰钩,鼻尖上有无数小坑儿,油光光的。走路时,不但胸脯挺着,肚子也挺着,这使他本来就够个儿的肚子显得更鼓,连7师姜师长的肚子也不及他的鼓。

我们背后都叫他“沈大肚子”。印象中,部队里的连长往往勇猛、粗鲁,指导员却理智、稳健。可我们7连的现实却不这样,沈指导员特鲁。

听说3连的大车偷拉我们连的石头,他气得脸通红,在班排长会上吼道:“再偷就揍狗日的,抓住了狠狠揍,出了事找我!”

听说10连牧民在我们连的地盘儿放羊。他对牧民发话:“给他们撵走,他娘的,不走就把他们蒙古包给扒了!”

自然,他的脾气因地而异。超出了一定环境,高傲就转为卑躬。在团部招待所,一个小女服务员见他把洗脸水倒进炉子里,责备他时,他满脸堆笑,谦和之极。

他是个老政工干部。家里贴着三四张毛主席像,桌上摆着毛主席雕塑,镜框里除了几张照片外,也挂满了毛主席像章。他给3个丫头起的名字是“卫红”、“卫东”、“卫党”。

搞忆苦教育时,他能吃完满满一碗忆苦饭。事后,老婆向人诉苦:“你们指导员3天解不出大便。”

7连300多口人的命运掌管在他手中。每天都倒背双手,挺着大肚子四处巡视、监工。看到地上有个破托泥板、烂铁丝,总要弯下腰拾起。

他最大的特点是记仇。你如果得罪了他,他就想方设法抓你的辫子,不回敬你一下,好像就对不起党,对不起他这多年的政工生涯。实在找不着茬儿,就放长线钓鱼。假装把你忘了,见面还和你打个招呼,微微一笑。以此来麻痹你的警惕性,诱使你犯错误。

雷厦对这一点深有体会。事先指导员明明看见他剪死马身上的马鬃做鞋垫,也不说。等他剪完后,却在全连大会上点名批评(牧民还有锡林浩特知青全都剪公家的马鬃当鞋垫)。雷厦好生奇怪,自己从没得罪过指导员呀!后来有人告诉他在夏天某次班排干部会上,炊事班长向指导员揭发过这样的一件事。前一段日子伙房成天是山西的杂拌饭,雷厦不习惯,曾对炊事班长埋怨过:饭菜多来点花样儿行不行? 要搞五湖四海嘛,别成天是山西口味。知道指导员是你们山西人,溜须也别这么溜啊,吃饭也要一元化。

一句小小的牢骚,指导员记了他3个月。

老沈这种慢慢的,一点一点地整人,就好像是吃菜,慢慢品味,成了他不可缺少的生活情趣。有时为了整一个人,能够潜伏半年,像老虎狩猎似的躺着一动不动,让猎物放松戒备,自己走过来。整住了一个人,如同下棋将死了对方,他获得莫大满足。

而且老沈报复人不是对等地报复,以血还血,以牙还牙不行。非要10倍的血,10倍的牙来报复。你若弄掉了他一根头发,他得揪下你一大把;你若碰伤他一手指头,他必得砍下你半条胳膊。

知识青年捣蛋吗? 取消你今年的探亲假,停止工作检查,扣发津贴,罚你上山打石头,冻你一冬天。再不老实,给个警告处分,塞到你档案里。

农工耍滑头吗? 停止工作,不发工资。不卖你冬季肉,不给你派车拉牛粪,困难补助金更没你的份儿。再不,上山背石头去,让你一冬天穿破两双毡疙瘩。

牧民孬种吗? 来连部办学习班,停工停薪,不给分奶牛(牧民都离不开奶,光这一条就能把牧民给治住),死了牲畜必须照价赔偿!放牧? 门儿也没有,打井去吧,抡大镐去吧……再不老实,我查查你搞了多少破鞋,上报抓你狗日的。

面临着巨大压力,雷厦没有屈服,而是暗中四处活动,搜集情报。他很会搞秘密工作,曾潜伏在指导员家窗户底下,窃听了一晚上。

这是他亲眼目睹的事。 几个班排长聚在沈指导员家的热炕头上,边聊边喝,烟雾腾腾。

“指导员,喝啊,这一年,风里来,雨里去的,真够辛苦的,来,敬指导员一杯!”

“操他姥姥的,那帮知识青年反了天了!咱连党员一个个全被他们骂得里外不是人!”

“指导员,想开一点,您领导的7连,成绩是主要的,缺点是支流,他们这帮人否定不了。”

“哼,得好好收拾收拾那几个北京的,整党时,他们到处煽风点火,惟恐天下不乱。岁数不大,野心不小!”

“打倒了党支部,他们好上台? 娘的,屎壳螂还想上天哩!这些个烂逼知青有啥了不起?”

“指导员,咱共产党不能这么熊,得给他们点颜色看看。”

“指导员,来,把这杯酒喝了,您这一年多辛辛苦苦工作,大家都看在眼里。他们攻击您,就是攻击军垦兵团,就是攻击解放军,没他妈的好下场!”

老沈喝得面红耳赤,晕晕沉沉。躺在炕上,呆呆地望着房顶,伤感地说:“唉,我好歹也是四七年的老兵,干了20多年,还头一次被这么骂呀!这哪是与人为善的态度?这哪是提意见?这是恶毒攻击啊,造谣啊!” 说着说着,大眼珠子里滚出了两颗泪,鼻孔里也流出了一股清水。

几位班排长们赶忙站起拿毛巾,端脸盘,递烟卷,围着指导员说安慰话。

兵团接管(1)

由于挖肃,各连知青们和牧民关系都很紧张。在牧区,脱离了广大牧民绝对没好日子过。听说内蒙古生产建设兵团要接管我场,所有知青们都热烈欢迎。

1969年3月,沉寂千年的草原有了生气。100多名现役军人率领着200多复员战士和1000多天津知青来到了巴颜孟和牧场(在此之前,只来了几个团干部)。

6月,因为和农工老高打架,我被调回连部。所谓连部,就3间土房,一个马厩, 一口井。

很多天津知青似乎都听说过我,一见我回连,围上来问东问西,挺是热情。他们刚来不久,还全是城里人的打扮,个个衣着整齐干净,小脸蛋白白嫩嫩。相形之下,我像个要饭的,蓬头垢面,棉袄又脏又破,袖口上露着油污的棉花。看着他们惊讶地望着我这身打扮,很自豪。

脏也是一种美。

锡林浩特知青郭北端详着我的破棉袄,使劲握握我的手,感慨道:“你可真行,一个人孤零零住那儿,换了我可受不了。”

过了几个月的鲁宾逊生活,这帮锡林浩特知青觉得我特别怪,抗糙能受。

我向指导员报了到,交了库房钥匙。他从头到脚打量着我,问:“你就是林胡?”

我拘谨地点点头,见了当官儿的,总有点不自在。

“这回和老高打架,你可没道理哟。”

“我捡了一个马绊,老高开始向我借着用,我没借,等过了几天后,又改口说是他的。”

“那也不能动手打呀。”

“我没打。我只说,你这么大岁数了还撒谎,讹人马绊,该打。他就把脑袋伸过来让我打,一直给我顶到蒙古包上,实在没退路了,才给了他一下。”

“野蛮!老高头这么老实的人,你也下得了手。”

“马绊不是他的,却硬说是他的。”

“好吧,今后可不能再打人了。”

我点点头。眼前这位解放军很威严,有一米八的个儿;肚子老大,酒桶一样;嘴角两侧各有一道深深的褶皱;大眼睛混浊并充满血丝;鹰钩鼻足有3个半厘米,那凸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