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巴响。
他抱得再紧,用反关节解脱法,几个冲撞就给崩开。左拽右扭,飞起一脚,好!一波脚又把他踢倒在地。我这波脚一般人防不住,主要还是得益于小腿粗,重心临到支撑面边缘时,单腿能支撑住身体,并还能用另一腿做出大功率动作。所以同学们都说我的铁波脚没治了。
连输两跤,他急红了眼,把衣服一脱,光着膀子,老虎般扑过来。他就怕我跑掉,不再跟他摔。他脱了衣服,我很吃亏。肌肉光溜溜,没地儿抓。他却能牢牢地抓住我。算了,不跟他计较。
围观的知青们、复员兵们个个都睁大眼睛,敛容屏息,紧张地注视。
互相抱好,他的两条大胳膊从右肩上和左腋下勒住我,两腿马步蹲裆,撅着腚,越发小心翼翼。我脖子被他夹在腋下,耳朵给他的头骨挤压得生疼。他身上湿淋淋,散发着浓浓的雄性动物特有的气味儿。
据说王连富一个胳膊能夹200斤麻袋上拖车(拖车起码有一米五高)。 夹我这140多斤,却累得满脸通红,鼻孔喘粗气。任凭他铁钳一样的胳膊怎么夹,怎么拧,怎么勒,却无法把我抬高半尺——因为我一条腿死死缠在他腿上。
王连富累得张大嘴乱喘,不得不直起腰歇口气。这下轮到我的机会,左腿跳了一下,右腿猛上前挑,“大炮”往后一顶,转体变脸,双人凌空,给他砸在下面。耳朵被他头狠蹭一下,特疼。站起来接着摔。他脸色铁青,小眼睛里闪着火,咬牙切齿,额上滚着一颗颗豆大的汗珠子。
不到两分钟,一个搓窝儿,又把他拧倒。这汉子真有股顽强劲儿,爬起来,连汗都顾不上擦,抓住我又摔。他总以为我赢他是蒙的,总以为他能捞回来。他力气是不小,可一点技术没有,用的力都是死力气,对会摔跤的人毫无威胁。
我信心十足,绊子用得更加准确大胆。第5跤,又来一波脚。这壮汉好像脚没根,使一个吃一个。一直摔到第8跤,王连富终于清醒:再摔下去,只会让我的胜利更辉煌,他的失败更悲惨。当他明白一跤也赢不了我时,那顽强劲儿突然消失。他擦擦脸上的汗,沉痛地说:“不摔了,俄摔活跤不行。”
其实,每次都是让他抱好了再摔,一点没犯他的规。
自称伸出一条胳膊,小伙子能在上面玩单杠的大汉,低头匆匆走了。眼角里闪着强悍不服与痛苦的光。
复员兵们都傻了眼,不明白小资产阶级知识分子怎么能赢了五大三粗的工农兵。
金刚和我关系虽不热乎,但也高兴地笑着,这不要钱的表演太来情绪了。
刘英红笑眯眯地责怪:“干吗摔人家那么狠?”
天津知青刘大傻啧啧赞叹第3跤摔得漂亮干净,腾空一米,保准能得3分。
打赌认为我能赢的知青高呼着:“赢喽,赢喽!”异常兴奋。那帮复员兵平日特狂,总踩乎知青这不行,那不行。现在,知青可出了口气。
我自然也无比陶醉,虽然胸脯上满是伤痕血印,左耳朵差点给蹭掉,火辣辣地疼。
“十一”这次轰动全连的摔跤向人们证明,我们知青并不是报上所说的那样弱不禁风,手无缚鸡之力。
猝然一击(4)
雷厦摇摇头,咬牙切齿说:“叛徒!在一次词汇中,叛徒这个词儿是最肮脏的了!”
啊!我真想过去亲他一口。世上能说出这句话的人有几个? 这决不是装蒜。当我第一次拿他脑袋当实心球练拳击,狠揍狠捶时,就发现他的骨头非常硬,硬得少见。
雷厦目光如炬,抓住我的手。
“同生共死!”
“同生共死!”
我们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轻轻说。
对自己的灵魂宣了誓。
为发枪奔走(1)
1969年10月,战备工作紧张进行,据说苏修在外蒙屯兵百万,有40多个机械化步兵师,一天就能打到北京。
为了更好地备战,北京军区及下属内蒙古军区、锡盟军分区都成立了前线指挥部,简称前指。团里也成立了战备值班连,并要求各连成立一个战备值班排,也就是武装排。10月19日下午,全团各连紧急传达当日清晨林副主席签发的准备打仗的命令,我们听后热血沸腾,看来中苏大战迫在眉睫。
听锡林浩特知青说:二连浩特的边防军全剃了光头,写好遗嘱,验了血型,每人准备了3天的干粮。
指导员宣布连队所有人员调动一律冻结,探亲假一律停止,两个星期休息一次的大礼拜也无限期取消。
林西来我们连盖房的包工队,赶忙收拾行李回家,不敢再呆。一些农工家属害怕打仗,内地有亲戚的,纷纷投奔亲戚,内地没亲戚的,偷偷转移东西,准备轻装逃跑。但紧接着,又下传了团部命令,禁止一切人员外流,指责这些人贪生怕死,传播恐慌情绪,动摇军心。
战争来临,只有我们兵团战士高兴得要命,终于有机会报效祖国了,有机会战死疆场了!从小学起,就憧憬着这一天。我们盼着苏修的坦克快点过来,让他们见识见识一心想打仗立功的中国知识青年。我们可不会外流,让走也不会走,我们是自己主动跑到这儿来的。
听说各连队发枪,不全都有,要符合政审条件。我心里开始犯嘀咕,担心没自己的份儿。因为父母都还没解放,政审可能通不过。
当老姬头的马车从团部把几绿木箱步枪拉回,全连人都竖起耳朵,捕捉着有关这方面的消息。我琢磨着自己的情况,总觉得很有点悬。除了出身不硬外,和连里的一帮锡林浩特知青关系也不好。他们都是沈指导员的红人,你得罪了这些人就等于得罪了指导员。
连里当时有4个山头。复员老战士是一个,锡林浩特知青是一个,北京知青是一个,天津知青是一个。但天津知青岁数都小,又是新来的,连里的各个位置还没他们的份儿。相比之下,复员老战士和锡林浩特知青都受重用,连队大大小小的官儿全是他们。
锡林浩特知青稳重,能吃苦,工作踏实,老实听话,颇受指导员赏识。细细回想,我们7连的锡林浩特知青有几个共同特点。
一、对领导,他们是不管对错、正邪、善恶都靠拢,都服从,领导放个屁都是香的。
二、对挖肃,他们相当温和,又挖又不使劲挖,两边都不得罪,两边都留个好印象,将来谁上台都能沾点好处。
三、为人,他们不习惯说自己心里最深处的话。你跟他接近一年,哪怕是跟他睡一被窝,也不知道他脑子里想的是什么。或许他说出来的话都是真的,可还有很多话藏在肚里不说。
比如配种站的郑捍东,一憨头憨脑的四眼儿。他向我指天发誓,一点儿也不想女的,一丝丝都不想。我不信。他表示敢向毛主席保证,从来就没这方面的念头,而且这辈子也不打算结婚。说得那么虔诚,信誓旦旦,这就让我怀疑他表里不一,不坦诚。他在配种站,整天张罗着公羊干母羊,再晚熟,也不可能一点不受影响,除非他有病,或给劁了。
没兵团之前,北京知青在当地很牛,我们的出身、阅历、能力、胆识、素质确实非当地人所能比,场里头头儿对我们有点另眼相看,锡林浩特知青可能感觉到了这一点,自然不太舒服。现在兵团了,锡林浩特知青的稳重、踏实、实际、人缘都发挥了威力,受到重用,成了指导员的高参,我们却尝到了被冷遇的滋味。
顺便介绍一下几个典型的锡林浩特知青。
连部会计陆彬,宝昌人,和我岁数一样大,却比我稳重多了,小分头,络腮胡子。他寡言少语,喜欢文学,刚开始对我相当友好。但总觉得他是冲着母亲才对我好的。他浓浓的、黑油油的小分头和大胡子里深不可测,似乎每一根毛儿下面都隐藏着一分世故,故我始终跟他保持着距离。一次他来到我蒙古包,到了开饭时间,也没给他做饭,只熬了锅小米粥,把他气得够呛,他少不了在指导员面前说我坏话。
楚继业,连部文书,能说会道,知识渊博,脑子聪明,记性特好。你跟他辩论时,他总能把你过去说的话全都翻出来,用你自己说的话攻击你自己,这一招儿相当厉害。在校时,曾是个造反派的小头头,醉心于当领导,善于在当权派中穿梭斡旋,可惜脸上有不少麻子,影响了他升官儿的速度。
郭北,宝昌的小县官儿出身。瘦长个儿,爱聊天,爱热闹,爱和人开些黄色玩笑,爱交际各种各样的人…… 有一双澄澈的大眼睛,看着你时,赤诚得像一条忠实的狗。他能当面对你很好很好,背地里却狠狠骂你。我一直很感激他,因为我一人在牧区生活时,对我热情又关心。可后来,发现他整个一两面派,汇报了我,还让我察觉不出来,认为他对自己很好。他直爽,有股豪气,这一切的后面是精于对自己利益的权衡…… 特会跟领导搞关系,兵团一接管就当上了胶轮拖拉机司机,能热情帮助别人干事。
小四川虽属于锡林浩特知青,其实没有文化,等于是四川农村的农民,到内蒙古投奔他哥。这是个浑球儿,谁也看不起,谁也敢骂,自己瘦得像瘪三,还老爱跟人动手打架,挨了无数次揍,嘴头子还硬,关键是他有个哥哥在盟军分区当营长,使他耀武扬威,牛得不行。
老沈目的达到了(1)
雷厦走后,我把洗脸盘放在炉子上,准备烧热水洗洗脸。
心乱如麻。
本来,雷厦跟我关系越来越密切是件好事,被整的共同命运把我们团结起来,相信跟他在一起,会大大增强自己的安全。但韦小立不要我的信,使我一点也高兴不起来。坐在水桶上,呆呆地望着脸盆。她的阴影怎么也摆脱不掉。
这些日子,因为有了她,才觉得生活有一点甜蜜。现在鸡飞蛋打,让人给狠狠尴了回来,脸上还觉得阵阵发烧。
水冒热气了。
蒋宝富走进屋:“林胡,指导员叫你。”
“我还没洗脸呢。”
他一本正经道:“回来再洗,先去吧。”
我只好随他向连部走去,一路上还琢磨着韦小立的事,心想可别碰上她,早上没洗脸,一眼眵目糊。
到了连部,指导员见了我,大眼睛转了转,脸上堆出了不自然的笑容。
“你坐下吧。”
我坐在他对面,客气地问:“什么事呀,指导员?”
他把头朝天仰了仰,漫不经心地说:“随便聊聊,谈谈心。”
大清早找我谈心,很是纳闷。我奇怪地问:“谈什么呢?”
“嘿嘿……” 他干笑了几下:“在全连大会上,你嘛,也检查了自己的错误,嗯……嗯,” 他咳嗽了两声说:“先谈谈你的家庭吧。”说完, 掏出一个小本子准备记录。
我迅速盘算了一下,决定不说父母现在挨整的情况,自信他们早晚有一天还要被解放。因为父亲只是叛徒嫌疑,并没有最后做结论。听了雷厦的话后,我也很怵“叛徒”这个词儿。
于是开始讲我爷爷家土改前的情况,那时他绝对是贫农。指导员即使不让我填革干出身,按爷爷的成分填,他也抓不住我的短处。
没说一会儿,老蒋走进来:“指导员,团里汽车来了,集合吧?”
“好,全连到4班集合。”
老蒋出去后,开始吹哨子大声喊:“全连到4班集合!”
团部来人,肯定是传达什么文件,或是哪个头头讲话。他们去开会,让我一人留在这儿,跟老沈谈心,够倒霉的。唉,听不上文件了。草原消息闭塞,我对每一次传达文件的机会都挺珍惜。还有,自从刘英红昨天把信退给我后,还没见过韦小立,真想去开会,再见见她。看看她的眼睛,分析分析她到底是什么意思。给她的那封长信就放在自己贴胸的内衣口袋。
此时,门突然开了,簇拥着进来七八个全副武装的战士,个个端着上了枪刺的7.62步枪,还有两个端着冲锋枪。这些人面孔严肃,视线不约而同一齐射向我,枪刺和枪口也随之对准了我。
气氛骤然紧张。
接着,陈政委、张团长、李主任都进来。陈政委脸色黑黄,用手指指我,问指导员:“就是他吗?”
老沈站得笔直,点点头:“对,就是他。”
陈政委盯着我问:“你叫什么名字?”
“林胡。”
“铐起来!” 他眉头一皱,暴躁地说。
这时,两个持冲锋枪的复员老兵从右侧向我逼近,团保卫干事拿黄铜铐子从左侧向我走来。背后是炕,再过两秒,就要被铐上!太阳穴上的血在沸腾,拳头紧握,周身各块肌肉绷得跟石块一样硬。
在这一瞬间,脑里本能地闪出了反抗的念头。那是苏联影片《短剑》的镜头,在狭小的船舱里,一个水手挥舞铁拳,把那帮白匪砸个鼻青脸肿,然后跑掉……如果开打,他们未必敢开枪……打成个一团, 让他们气喘吁吁,该多镇!但这个念头只闪了千分之一秒就灭了。赤手空拳跟一个荷枪实弹的武装班打,肯定占不了便宜,也根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