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跑不了,而且还要使问题复杂化。

于是束手就擒。

两个复员兵拧住我胳膊,赵干事给我反戴上黄铜铐子。

我大声质问政委:“陈政委,为什么铐我?”

他说:“一会儿你就知道了。”

戴上手铐,被韦小立搞得萎靡不振的精神为之一振。又紧张,又激昂。颓丧无力的自卑感,挨了一耳光的沮丧,顷刻让铐子铐得无影无踪。

平时见了政委时的拘束腼腆全消失。我凶厉地盯住政委的眼睛,照着他,死死照着他。政委和我对视一小会儿,把目光收回,走出去了。屋里只剩下赵干事和几个战士。

我问赵干事:“为什么抓我?”

他面无表情反问:“你读过宪法吗?”

“读过。”

“打人犯法你懂不懂?”

我点点头,心里有了数。

赵干事很熟练地打开了我的棉袄扣子从外到里仔细搜查。口袋里的东西全部拿走,给韦小立的那封信也很快被发现。草草看了几眼,放进了他的大黑皮包。

这一幕又严肃,又滑稽的场面,我终身难忘。为了一个小小的马车驭手,61团出动了一个班的全副武装,由政委、团长亲自率领抓捕。真小题大作!我就是世界拳王阿里,一枝小手枪也足能对付,用得着这么兴师动众吗? 刚开始的那种紧张心情消失,一点也不觉得害怕,只是觉得好玩,一种令人心酸欲泪的好玩儿。

对方是那么荒谬,黑白不分,胡球闹,比驴子还蠢。

我默默地想着词儿,准备在押我与全连知青见面,当众宣布逮捕时,义正词严地向他们提出质问。

为发枪奔走(2)

我们北京知青爱提意见,不盲从,敢说敢干,锋芒毕露,跟锡林浩特知青的作风迥然不同。经过“文化大革命”的洗礼,我们对小地方人的那种敬畏权势,崇拜权势,阿谀权势,成天围着当官儿的转,很看不惯。你没事就往连部跑,泡在那儿干什么呢? 除了天南地北地聊,肯定要谈连里的人,肯定要说自己不喜欢人的坏话。否则,若不向指导员提供有价值的情报,指导员有那么多工夫跟你们泡在一起吗?

我不在乎谗言坏话,不在乎当班长排长,不在乎进不了那一帮常去连部人的小圈子,就希望能发我一枝枪,能上战场,这是从童年就开始有的梦想。

可惜我这嘴皮子不顶劲,没法找指导员说说,把自己对枪的热爱,对保卫祖国的渴望,向他倾诉倾诉。

你看看四周吧!……为了能得到枪,知青们都绞尽脑汁,鬼鬼祟祟地找指导员央求。说鬼鬼祟祟是因为不想让别人知道,怕别人也学会了这法子,增加了自己的竞争难度。

天津女知青李晓华大晚上的赖在指导员家不走,嘻皮笑脸,非要指导员答应给她枪;

山顶送给指导员小孩一特大个的主席像章,通过指导员小孩,迂回地给指导员拍马屁,还替指导员刻了一老大图章——他有刻章技术;

雷厦将自己从北京带的治风湿性关节炎的药丸送给指导员,希望指导员高抬贵手,照顾一下,他出身不好,比较悬,格外卖力争取;

金刚以为就要打仗了,把自己带来的一些书给家里寄去,结果被恨他的人抓住,说他害怕了,苏修还没过来,就坚壁东西,准备逃跑…… 把他气得说不出话……马上写了血书,表示愿意战死在内蒙古疆场,恳求授给他枪,要与苏修决一雌雄。

现在沈指导员那凶恶的外表,也觉得可以容忍,溜他、舔他都认了。指导员走出屋时,根本不用开门,早有知青腾地从后面蹿到前面,躬腰为他打开。男女战士们都千方百计地找机会跟指导员套近乎,谁都明白,连里指导员说了算,只要他点头,不愁发不上枪。

珍宝岛开战,硝烟弥漫,中苏大战一触即发。身处祖国北疆,没有枪怎么保卫祖国?

在大战前夕,能被授枪,说明你忠诚可靠,特有光荣感,告诉父母、同学、朋友多风光。回想自“文化大革命”以来,我为了搞枪,花了多少精力,付出了多少代价!却屡屡惨败,现在,战争乌云密布,无论如何不能错过这个机会。

但我和那帮锡林浩特知青关系不大好,这些都是指导员重用的骨干,为此与他们缓和关系也来不及了,真头疼啊。

还有,自己不善言谈,说话直棒棒,毫不可爱,找指导员面谈,肯定要砸锅。

怎么办呢? 想来想去,没别的法子,只有写血书。听说志愿军战士为了申请必死

无疑的战斗任务,有人敢把自己的小手指剁下,献给领导。我们的血书曾感动了

盟军分区赵司令员,这次写血书,也说不定能感动了沈指导员。

反正我还从没跟指导员发生过正面冲突,他不至于为我和锡林浩特知青关系不好,而无缘无故地拒绝我。

那天,我钻进一刚盖好,还没人住的空房里,站在满是碎土坯的屋中间,用杀羊的电工刀给自己左手指头划了一刀,把血洒在事先写好的纸上:

敬爱的连党支部:

我噙着眼泪向领导恳求:请发给我一枝枪吧!

从小到大,一直憧憬着枪,想往着枪,渴望为保卫祖国做一点事情。我千里迢迢,从北京来到内蒙就是为了保卫祖国,在未来反侵略战争中站在最前线,尽到一个革命青年应尽的义务。我戴上眼镜视力是1.2 ,完全能胜任战斗的需要。

敬爱的连党支部,请批准我的请求。

林胡

1969年11月 x日

血书不长,纸上溅着数个血点,老大老大,还有放射状的血线,格外醒目。

我喜欢来内蒙古,就因为这里是苏修进攻我国的必经之路,是首要的战场。苏联的卫国战争诞生了多少可歌可泣的故事。我们中国的这场卫国战争也同样如此。在这样的一场大战中,我能参加,并有机会像董存瑞、黄继光般的英勇一场,让自己平庸的生活里有几段传奇战斗经历,那也不辜负自己这短暂的生命!我就怕自己一生无惊无险,庸庸碌碌,平平淡淡。

雷厦、吴山顶、金刚等也都写了血书。听文书讲全连为申请发枪写血书的有近三分之一。

有些人怕申请了不批,到时脸面上难看,就偷偷摸摸地写,谁也不让知道。年轻人血热血多,都希望能在这个时刻,用自己的热血感动指导员。这一片片血迹,代表着一颗颗心。

复员兵们对此大惑不解。

马慈爱说:“老子站了3年岗,枪都摸出了茧子,白给我都不要。”

王连富说:“都是吃饱了撑的,真要打仗了,还愁没有枪?到时候,不要也得要哩,哼,由得你?”

……

此时此刻,为了发到枪,我们北京知青又努力与锡林浩特知青缓和关系。隐藏起对他们的真实看法,硬着头皮跟他们打招呼、聊天、玩儿牌。北京捎来什么好吃的,也给他们吃…… 暗暗希望他们能在指导员面前少讲我们几句坏话,美言美言。

老沈目的达到了(2)

李晓华进连部拿椅子,吃惊地望着我敞胸露怀,双手被反铐。

我向她笑笑,表示抱歉。

蒋宝富摆出一副胜利者的架势问:“今天早上,雷厦去你那儿跟你说些什么?”

“没说什么。”

“不要不服气。”他微笑道。

我挺着胸,两腿直立,端端正正站着,学着白公馆的革命烈士。人在这种时刻,要有尊严,别的都顾不上了。

赵干事把我带到马车班宿舍,屋子被翻得一塌糊涂。赵干事拿出我藏在褥子底下的那两把匕首问:“你要这干什么?”

“吃手扒肉用。”

“胡说八道,吃手扒肉,用得了这么大的刀吗? 还弄了两把。”

“我用大剪刀做的,一做就是两把。省得花钱买了。”

“哼,你不是要秘密行动一次吗?”

“什么秘密行动?没有的事。”

“哈哈,你再说没有? 你自己说的话难道忘了? 哼,广大群众一发动起来,你什么也瞒不住。”

我不再说话。

赵干事冷笑着问:“你不是说要血洗7连吗?就这两把刀? 还有没有?”

“造谣!我从来没要血洗7连。我就这么两把刀。”

这时,指导员进来,瞪着眼睛:“你还有一把蒙古刀呢?你威胁道尔吉的那把。”

“没有,那把刀,你要走了,一直没还给我。”

“我给你了。” 他大声说,布满血丝的眼变圆了,老大老大。鹰钩鼻两旁出现了两道愤怒的深皱纹。

“没给!”我几乎喊起来,气得眼冒金星。这指导员好歹毒呀!那把牛角刀一直放在他们家桌子上,杀鸡、剔肉、切萝卜总用,真敢睁着眼睛说瞎话。

这回,我也算是尝到了指导员整人的厉害。打架之后,让我逍遥了近60天。等“一打三反”运动来了,再突然把我抓起来。

赵干事又把我押回连部。

此时,在4班,团里的头头正向全连人宣布抓我的消息。

过了一阵,政委、团长等一帮人又进来, 我第二次质问:“陈政委,为什么抓我?”

他避开我的眼睛:“你干的事你自己心里清楚。”

“我不清楚。”

“带走!带走!”老家伙皱着眉头,不耐烦地摆摆手。

指导员恭敬地问:“不去会场了?”

“不去了。”

唉,我多想看看雷厦,让自己的目光与朋友的目光偎依一会儿;我多想看看刘英红,多想看看韦小立啊,可是他们不许我和大家见面了。可能是怕我当众反驳他们,让他们感到为难。

一出连部,武装战士从门口到一辆白色救护车排成两排,夹道护送。这些战士背着绿色的子弹带,挎着绿布做的手榴弹兜,个个笔直站立,面孔严肃。枪刺在阳光下闪着蓝幽幽的光。

自然是有意显示一下无产阶级专政的权威。越是小地方,越爱搞这样的排场。

可惜没有人拍电影、照相,也没有人围观欣赏——户外很冷,连部看不见一个人影。我不能在光天化日下,留一个畏畏缩缩的形象。大大方方穿过两排寒光闪闪的枪刺,敞着怀,挺着胸,毫不在乎地走到救护车旁。表情正常,速度正常,姿势正常……然后,不用别人帮,自己跳上救护车的后门。

洁白的救护车是用来实行人道主义的,61团却用它当囚车。

整个连部冷冷清清,没一个人出来观看抓我的场面。只有李晓华去连部还椅子, 看见我被押坐在救护车上。脸色惊恐,嘴微微张着,目光里含着恐惧、好奇、惊讶。

汽车开走了,我看见她依旧呆站在那儿,嘴巴半张。她是全连惟一看见我被抓走的人。被一个漂亮姑娘这么专注地看,又悲伤,又骄傲。我都不那么害怕,她却给吓成那样,一丝雄壮而阴沉的自豪感油然而生。

赵干事坐在我旁边。帽耳朵放下,双手戴着发亮的黑皮手套,鲜红的帽徽领章十分扎眼。

车上还坐着锡林浩特知青布伦格勒。我本能地以为他是揭发我的人,跟我一起到团部作证去,马上恨他恨得要命。狠狠瞪着他,恨不得把他吃了。他很尴尬,有意把头扭向别处。

汽车飞速行驶,很冷。

但不能缩着脖子弯着腰,再冷也不能。我正襟危坐,阴沉地望着白雪皑皑的草原。

可惜我不善辞令,没法用犀利幽默的俏皮话挖苦挖苦这帮没水平的蠢领导。但我有一双凶恶的眼睛。恶狠狠地瞪人,令对方感到害怕,是我多年打架练就的一个功夫,用行话说叫“照”。 有一双厉害的眼睛等于多了半个拳头,像苏联契卡头子捷尔仁斯基的眼睛,能把拿枪的敌人照躺下。

那七八个武装战士坐在四周。我开始一一照他们。

努力运足气,让自己眼睛变圆、变鼓,把一道凶光射进对方眼里。眼皮一下不眨。只要对方眼一眨,就算得胜,再重新照另一个人。 一个、二个、三个……这些战士,没人和我认真较劲儿,让眼睛不舒服,纷纷首先眨了眼,我感到了自己这半拉拳头的威力。布伦格勒被我照得假装闭上了眼。

很想照照赵干事,可惜他和我坐在同一侧,不看我。

早晨,雷厦说的话又在耳边响起:“同生共死”…… 我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胸大肌狠狠地鼓起来……渐渐地,眼前浮现出了一个画面:

为发枪奔走(3)

有枪是一种政治荣誉,不能不计较。

为了达到目的,多高傲的人都在指导员的权力下面深深地低下头。像雷厦,过去见了指导员没话说,现在见了指导员彬彬有礼。

在全连大会上,指导员终于宣布了一长串武装人员名单:……金刚是机枪第一弹药手;我是机枪第二弹药手;雷厦因为放连部马群,不发枪;山顶在炊事班工作,也没有给。

争了半天,写了血书,北京来的男生却没一个人正式授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