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节阅读 49(1 / 1)

锡林浩特知青好不激动兴奋!他们谁也不曾写血书,很多人却发了枪。

连里值班排就是一排(男生排)。班长是55式冲锋枪,战士是7.62 (当时半自动还不普遍,连里全是苏制的7.62旧枪),全放在自己宿舍里。我们没枪的望着有枪的人无比羡慕。他们忙着到团部照相,给家寄;整天拆了装,装了卸地鼓捣;背枪时,满脸得意之色……

平时不发子弹,只有夜晚上哨时,才给3发。我们没枪的虽享受不了发枪的荣誉,夜里却照样站岗,每人都排了班,跟有枪的一块上哨。

不过,我对能当个机枪第二弹药手还是感到非常高兴。打仗时,机枪是敌人瞄准的目标,是最危险的岗位。《上甘岭》电影里,战士们争着抢着打机枪,只好排队,死一个,上一个……所以,当上机枪弹药手也很光荣。这是敌人要首先消灭的目标,死亡率最高。

把我分配在这个位置,一点也不害怕,特自豪。

在给母亲的一封信里,我很骄傲地通报,自己成了机枪第二弹药手,美滋滋的。我们家里的所有孩子中,还没有一个是兵,现在我成了机枪弹药手,正经八百是个战士了!尽管给人扛弹药,在我们家里也算是头一个。

……

等最紧张的一个月过去后,中苏也没有真的打仗,紧张兴奋的心开始松弛。隐隐感觉这次发枪反映了指导员对我们北京知青的态度…… 忧馋畏讥,心情开始沉重。

出身有问题的人,就配背弹药? 就配做饭喂猪?就配放马?出身呀,出身呀,真是厉害!

兵团里非常重视出身。锡林浩特知青都出身好。

在我离开北京到内蒙古的时刻,正是父母处境最不好的时候。据说父亲有叛徒嫌疑,母亲被揭露出是个假党员,让我一想起来心就烦。

但眼红也没用,不必悲观。我出身虽有问题,骨头可还没垮,看不起整天围着当官儿的点头哈腰,溜须讨好。

只好以此自我安慰。

驯烈马(1)

连里新来了5辆大车,成立了马车班,调菜园的王连富任班长。排长蒋宝富代表连领导征求我的意见,问愿不愿意到马车班赶车。

我同意了。

进入冬闲后,连里每天早上都出操跑步。老立正、稍息的,被班长喝过来,训过去,非常不舒服,猫玩儿老鼠一样。从小学时就出操,中学更频繁,到现在已经出了那么多年,特腻歪。上马车班早晨可以不出操,这一点让我动了心。

那天,我进马车班门,见王连富披着军棉袄,叼着烟卷儿,坐在炕上。屋里乱七八糟地放着木头、料口袋、大车轮胎。他冷冷说:“拴你的车吧。”

“怎么拴?”

“把车装起来。” 他的小眼珠望着我,无任何表情,像一对羊眼球。

这大车都是新买来的,拆散的。过去从没摸过大车,无从下手,只好硬着头皮向王连富请教。怎么装轮子,怎么装闸,怎么装后鞧……不一会儿他就不耐烦起来,板着脸:“你看看俄的车,自己学着点。俄赶车那阵谁教俄了? 你们大知识分子还用俄教?”

他既然这个态度,我就自己瞎捣鼓,拖了两个礼拜,才把新大车组装好。

雷厦当连部马群的马倌,大车马归他管,我们接触的机会多了一点,开始说些工作上的话。但个人之间,还是一点儿不来往。我写告密信,拆他的台,跟他顶牛深深得罪了他。

金刚因为用死马鬃做了鞋垫,被指导员点名批评占国家的小便宜。我挺同情他,两人恢复了外交关系。他曾劝我:“干吗非要赶车? 你把王连富摔得那么惨,他不报复才鬼呢。你在他手底下肯定没好儿。”

躲开,再回战斗班吗? 太丢人,别人会以为我怕他。已答应来马车班,就不能再变卦。大丈夫一言既出,驷马难追。何况自己也有实力,42厘米的小腿,把他摔得一溜滚儿。

费了好大的力气,才把4个生个子(生马)套上。12月的内蒙古寒冬,我只穿了一件破绒衣,仍觉得全身燥热。一切就绪,我的马车开始首次行驶。

刚一拿起大鞭,外套银河马长嘶一声,立了起来,好高大,脑袋够着了房檐。这马怪了,一次次立起来往上蹿。穿套(中间)大红马把头一低,向前冲去,套绳绷得笔直。里套银鬃子不知所措地向后转,套绳耷拉在地。前面3匹马往3个方向窜,那银河马还不住地尥蹶子,只要套绳碰着后腿就尥。

大黑辕马被套绳绊住腿,摇头晃脑,又嘶又咬,喘着粗气。马车在原地转着,渐渐挨近墙。我被夹在中间。这辕马好阴险,妄图制我于死地!蹭地赶忙跳上车,才没被挤住。

王连富叼着烟卷骂道:“砍球屌哩,这么孬种!” 从我手里抢过大鞭,没头没脑向银河马抽去。每抽一下,银河马嘶叫一声,直立起来一次,鬃毛飞舞,前蹄子几乎上了房顶。

那场面太精彩了,城里人是看不见的,许多知青都兴奋地围观。王连富越发来了劲儿,噼里啪啦猛打一气,前面3匹马乱成一团,让套绳缠住腿,跌倒,奋起,又跌倒……直到大鞭“嘎巴”一声断了,王连富才怒气冲冲地离去,嘴里骂道:“球的,什么屌毛鞭子。”

首次行车就此结束。

第二次,套车忘了拉闸,4匹大马没等我拿起鞭子就跑起来。不上闸,一辆空车对这些野马来说就是几块木板。银河马边跑边踢,大黑辕马也当当地尥,呲牙咧嘴的。我赶忙蹿上大车,使劲打滑杠拉柳绳,车总算停下了。大黑辕马还不老实,一个劲往前撞,鼻子呼哧哧响。

现在,黑辕马成了最棘手的家伙。我把前面3匹马卸了,拴在车后,收拾好乱糟糟的套绳,打上闸,让这黑小子独个拉。不一会儿,它就开始大口大口喘粗气。屁股上、脖子上渗出了一片汗珠。

大黑马是王连长送给我的,岁数老了,跑得不很快。它一人多高,凭这个儿力气就不会小,又粗又壮。每回套车都得两个人硬给它推进去,自己不进辕子。赶车时,不能碰尾巴,一碰就尥蹶子,目瞪如灯,嘶嘶乱叫。它还有个毛病,套车时,爱回头咬人。我的大腿根就被它咬了一口,留下个黑血印,幸亏没咬着老二。

血红的太阳已经快要落在地平线上,洁白的雪野寂静无声,在通往小架子的土路上,大黑马自个儿拉着上紧闸的马车,脑袋一扬一低,屁股上的肌肉鼓成了一道一道, 拼命地喘,像哮喘一样地呼呼响。

拉上闸,还真管事,把大黑马累老实了。

……

当地人赶车都用大鞭,又粗又长。打鞭子是赶车的基本功。有人一鞭子能把马耳朵抽两半,又脆又响,放枪一样。我打鞭子特臭,用力不小,鞭头却软塌塌的。

这天早晨,我对着墙头一鞭一鞭地练着大鞭。王连富蹲在门口啃着羊骨头,腮上鼓起一个大包。看了一会儿,嘲笑道:“哼,老母鸡的屁也比你这响!大鞭都不会抽,还赶车,唬日本人呀? 吊门没有!”

我继续练,没理他。

“今天,你送他们开会的去团部,敢不敢?”

“行啊。这有啥不敢?”

我套好马,把车赶到连部门前,正准备调车头,大黑辕马惊了,车梯子的绳子忘了系,碰着它后腿。跟着前面3匹马也惊了,一齐狂跑起来。那个天津小姑娘王英英吓得尖叫一声,慌忙钻进连部。

老沈目的达到了(3)

荒凉寒冷的原野,一个人孤独地踏上征途,越走越远,最后消失在地平线。耳边似乎响起了一首凄厉的歌,为这个跋涉者送行……那是1967年从西藏八宿到昌都的路上,沿途全是高山深谷。当经过一个阴暗峡谷时,我看见一个美丽的藏族少女,披着肮脏的氆氇,头发蓬乱,脸蛋红红,在12月的隆冬,赤着双脚放羊。她边走边对羊群唱着藏歌。声音又高又细,带着几多悲凉,还微笑着向汽车招手。汽车飞快,她的身影转眼间就湮没在冰冷的峡谷里。多少年过去了,我总忘不了这个荒野中的小姑娘。

现在好像又听见了她那金子般的嗓音,用一缕深情哀婉的歌声送我去牢房。

到了团部,自己跳下车。许多知青围过来观看……

赵干事皱着眉头,大声喝道:“有什么可看的,散开!散开!”

我看见布伦格勒下车朝小卖部走去,这才突然意识到他是顺路搭车来的,与抓我根本没有任何关系。唉,人被抓的时候,脑子紧张,智力下降,容易把周围一切事都和自己联系起来。我就没想到布伦格勒是蹭这辆车到团部来买东西。白照了人家半天。

在众目睽睽之下,昂头敞怀,从从容容走进61团为“一打三反”准备的临时牢房。铁锁哗啦啦在门上响了几下,然后安静下来。我心里默默想,老沈的目的达到了。不过你别高兴得太早,总有一天,“历史将宣判我无罪”。

这句话是古巴总理卡斯特罗写的一本书的书名。

写血信(1)

这是团部最北边的一间土坯房子,靠着草原。室内昏暗,只有一个窗户,上面钉着四块厚厚的木板,几乎把窗户全挡住,光线只能从几条狭隘的缝隙中透进来。但窗户顶上,还有两个小窗户,没钉木板,给这屋带来一点光亮。由于长年累月无人居住,屋的四面墙上积着一层灰尘。房顶被烟熏黑,残留着许多蜘蛛网。

当眼睛习惯了这昏暗,才发现里面还关着两个人,他们好像依旧陷在悲痛和恐惧里,见我进来,一声招呼也不打,满脸愁苦。

屋里没有炕,地上铺着一层苇子,上面盖块大毡,就是我们的床。屋中间有个土炉子,但没生火,酷冷。

我看着这窗户上的木板子,暗暗想,如果要逃跑,这木板是绝对挡不住我的。土牢房就是不行,比海淀分局差远了。

门紧锁着,背着步枪的哨兵日夜站岗,不许人靠近,与外界联系完全隔断。

2连的天津知青任长发,戴着皮帽子,帽耳朵放下,用棉被裹住腿坐在毡子上,大皮帽子把他眼睛都挡住。营建连的严曙,也是天津知青,披着条棉被,盘腿坐在一张课桌上,活像一个栖息的猫头鹰。我们3人彼此谁也不理,都是阴沉沉的脸,都是一动不动地发呆。

冬夜,除了偶尔传来几声北风的凄叫外,寂静无声。我蒙着大得勒,努力闭上眼睛,命令自己睡觉,可怎么也睡不着。耳朵里轰隆隆响,眼前有无数金花飘舞。这是自小到大,22年来第一次戴铐子,也是第一次戴铐子睡觉,连衣服也脱不了。

我犯了什么罪? 为什么把我抓起来? 王连富先动手打的我,先用斧头砍破我头,先用大剪刀刺了我手背一个洞,为什么单单把我抓起来?

政委那么大岁数,怎么连个敌我都分不清楚? 整个一小学生的水平。

我不是雷锋,身上有很多毛病,但这么铐我,把我关起来,也太过分了!

同牢的那两位,都没有铐,为什么单单铐着我? 难道我问题最严重?真他妈逼的瞎胡闹。心疼,疼得全身上下冒冷气。

开门整党刚刚结束就抓人,这不是报复是什么? 赤裸裸的报复! 老沈想借着抓我来镇压7连那股给他提意见的“歪风邪气”。

由于韦小立把我弄得晕头转向,使我对连里的各种异常情况没有作出正确判断。特别是对老沈的打击目标判断错。现在看来,老沈第一目标是我,并非雷厦。整党中,我只给他提了一点意见,嫌他不民主,什么都管……他的回答是把我给抓起来。

好狠!

我预感到,在“一打三反”运动中,把我抓起来,肯定是想把我整成个反革命。好杀鸡给猴看,惩一儆百。

得给政委、团长写封信,表表态。

写!说干就干,一直到深夜很晚,还斟酌着信的措辞。

寒冷、黑暗包围着我。任长发在睡梦中,不时呻吟几声。他白天一声不吭,到晚上,一会儿叹气,一会儿神经质地叫唤。

我团缩着身体,将双手夹在两个大腿中间,时间一长,铁铐变得温暖,不再那么冰凉。脑里一字一句地想着词儿,一遍一遍地想着,把腹稿打好。

第二天很早就起来。环顾四周,空空荡荡,只有窗户上还贴着一小片残剩下的白纸,已经发黄变脆。我把它扯下来,撕成两半。用一半,另一半藏在芦苇里。

钢笔被搜走了,只能用血写。没有刀子,就靠牙了。开始试试咬自己冰凉的左手指头,咬了好几下也咬不破。心疼得要命,似乎咬的不是手指头上的一小片肉,而是大半个手指头。那么多细细的毛细血管,使劲一咬就全断了,总不敢下狠心咬,舍不得破碎那小片光滑滑的肉皮。

真疼呀,有把刀子就方便了,又快又不疼,出血又多。牙齿太钝,咬了半天,只咬进4个深深牙印。

可能是手太凉,肉发硬。我决定把手指暖热了再咬,那样肯定容易一点,血也会流得多。我煮过肉,知道水热了,肉才变软。此时此刻,才知道徐特立当年宣传爱国时,咬断手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