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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首先向他们进贡,否则就要批评你“对工农兵缺少感情。”

伟大的“文化大革命”把这些农村小兵推到了社会最上层。运动中四处支左军管,领导一切。哪把小小的知青放在眼里? 王连富常对人说:“哈!军管那阵,年轻的大姑娘,七、八级高干,全山西有名的造反派头头,哪一个不对咱笑脸迎,笑脸送?”

蒋宝富则老对人吹:“1.23事件,全仗着我们军区摩托连,要不刘格平早上西天了!”

套车时,王连富曾感慨道:“唉,那时我去师部跟机要,出门就是伏尔加。”

其实不是踩乎他们,这批复员兵素质并不很高,只小学文化水平。军事技能极差,有的当了3年兵连靶也没打过,除了钻到女生宿舍神吹海哨,卖嘴皮子行,正经的本事实在有限。

千钧压力(2)

赵干事温和地说:“小刘呀,你本是师、团树立的先进典型,结果却被取消了先进的资格。多可惜呀!你落得这个下场,吃亏在你脑袋里少了一根弦。” 他用手指指脑袋:“少了一根阶级斗争的弦。林胡、雷厦他们与你接近是想借助你的威信来达到他们的个人目的。他们拉拢你,是要把你当成他们的盾牌。你被人利用了还蒙在鼓里。小刘哇,你可是工人阶级的后代,一定要听党的话。你不是要求入党吗? 现在是党考验你的时候了。忠不忠于毛主席就看你能不能和林胡划清界限,揭发他。”

刘英红不会迎和,不会装假,她直不愣愣地说:“赵干事,我确实不知道林胡的问题,我们聊过天,但从没聊过政治问题。在整党过程中,我也没有和他联系过。”

指导员脸上的横肉颤了颤:“你的态度一定要端正。”

“那也不能昧着良心瞎说呀!”

沈指导员、赵干事面带愠色,默默无声地注视这个温敦敦的北京姑娘。

此后不久,陈政委亲自给刘英红打了个电话问:“你看过林胡给韦小立的信吗?”

“看过。”

“看出什么问题没有?”

“我觉得没什么大问题。”

话筒里传来严厉的声音:“你这个同志怎么回事? 还有没有一点阶级斗争观念? 他那封信非常反动,非常恶毒,充满了对‘文化大革命’的不满,明目张胆地为走资派喊冤叫屈。根据目前掌握的材料,林胡决不单纯是个打架问题,还有许多更严重的政治问题。组织上相信你是要革命的,希望你能跟他划清界限。听见没有,领导花了那么多心血培养你,不希望你犯错误。说实话,我们都很为你着急啊!听说你现在还有一些情绪,是不是? 不要斤斤计较领导的态度,领导批评你,是为了你好,不想看到你摔跟头。要相信党,相信组织,积极揭发检举林胡,积极投入到这场‘一打三反’运动中,可不敢有什么情绪噢!”

刘英红含着泪“嗯”了一声。

为预防万一,刘英红决定把自己的日记全部烧掉。

那天晚上,她们插上门,放下窗帘。张芳玲站在门旁放哨,韦小立帮助一页一页撕日记,刘英红往火炉子里扔。

火苗跳跃着,黑蝶似的纸灰随着热气缓缓飘扬。 这厚厚的两大本日记,记载着一个北京知识青年在边疆一年来的劳动生活。在阿勒华蒙古包,她写下了第一次和牧民放羊的情景;在赤日炎炎的东河草场,她描述了一个黝黑的女驭手怎样驯服了惊马;无论在宝昌公共汽车站、西乌旗招待所,还是在茫茫草原,无论干活儿多累,事情多忙,她总要挤出一点时间写几句,其中有不少是寒冬腊月缩在被窝里,打着手电筒写成。

可现在,这一篇篇灵魂修炼的文字结晶,破私立公的自我革命记录却无声无息地葬身在火焰里。

它有什么过错? 不能留存在这个世界上? 第一页是用钢笔描黑的几个字:“牢记‘七.三’批示,为共产主义事业奋斗终身!” 第二页是工工整整抄的《中国社会各阶级分析》,从头到尾,一字不差,抄了9页。接着就是密密麻麻的日记,大约十几万字,有每天的活动记录,有学习新得,还有斗私批修。灵魂深处的任何一不好闪念,都坦白在此。到商店买东西挑一挑,催借了自己钱的人还债……都作为只顾自己不顾国家和别人的坏意识而痛心反省,猛烈批判。这样一本贞女修行录般的日记,此刻却不得不往火里扔。

刘英红知道,只要老沈随便从这个本子里找点事,就可以把她说得里外不是人。

火苗活泼地跳跃着,3个姑娘表情沉重,黯然无语。为了避免冒烟,被人发现,她们十几页十几页地烧,整整用了一晚上。这本插队生活的原始记载,近乎残酷的自我批判,全变成了灰烬。

临到后来,她们也不害怕了,边烧边轻轻唱:

抬头望见北斗星,

心中想念毛泽东,

想念毛泽东

……

渐渐伤感起来,3个人泪流满面。

这个画面不是我虚构,而是真实地发生在1970年一打三反运动时的茫茫锡林郭勒草原。

“小韦哇,你来兵团的时间虽然不长表现却很不错。父亲的问题终究是父亲的,子女没有责任。这次连队嘉奖,支部把你的名字也报上去了。怎么样,向组织谈谈林胡的问题吧,不要顾虑。” 赵干事态度温和地说。

“我就跟他说过一次话,对他的事确实一点也不了解。”

“你知道林胡为什么给你写信吧? 他嘴里嚷嚷什么‘同情’,但黄鼠狼给鸡拜年,没安好心。你不要他的信是很对的。他这个人政治上反动,生活上道德败坏。他的日记写得下流极了,简直说不出口。幸亏你对他有警觉,要不多危险!”

韦小立一声不吭。

“他刺探过省委内部什么情况没有?”

“没有。”

“比如省委班子里有多少人被打倒了,有多少被整死了……他问过没有?”

“没有。”

“他提过建立什么组织没有?”

“没有。”

“小韦呀,不要怕,问题是谁的就是谁的。是你的跑不了,不是你的,想安也安不上。党的政策是重在表现,出身不能选择,走什么道路自己却能选择。”

血的较量(1)

1970年1月7日晨,寒风刺骨。王连长通知,马车全部上山拉石头。王连富的胃又疼了。真羡慕他这个病,天一冷就犯,舒舒服服躺在炕上,人不挨冻,马又养膘儿。

老姬头的车先走了。我的车因不好套,比他晚走半个小时。等赶到山上,老姬头已装完石头往回返。我忙拣大块石头装,很快就装好下山,一路猛赶,想追上老姬头。

大黑马宽大的屁股上鼓着一道道肌纹,渗透出来的汗珠晶莹闪光;前面3匹马也都紧紧绷着套绳,大车无声地在压得光滑的雪路上疾驰。很快出了山口,等快过河时,老姬头的大车已依稀可见。我盯着前面3匹马,紧握大鞭,哪个套绳稍稍弯了点,就敲它一鞭子,自信我这车马力不比老姬头小。

道很好走,雪被压得又硬又平,4匹大马一溜小跑,满载石头的大车飞速平稳地前进。

离老姬头的大车就一里多地了,突然车猛地一震,好像撞上一堵墙,我被弹飞了2尺,重重摔在了石头上。还不知是怎么回事,就听见轮胎跑气的尖锐呼啸,跟火车头放汽一样。我赶忙勒马,待马完全停住,已离现场50多米远。下车一看,外手轮胎完全瘪了,是路上的一块棱角锋利的石头把轮胎划破。没别的法子,只好把石头全卸在道边,空车返回。这时老姬头的车早就没了影,沮丧之至。

到连部时,天已经快黑了。老姬头见我问:“你怎么空车回来?” 我告他轮胎被石头扎破。连饭也没顾上吃,就去连部汇报此事。当时指导员上师部开会,家里只剩下王连长。我正向连长说着,门被人推开,大门把我挡住。王连富气势汹汹进来嚷道:“连长,林胡又把轮胎弄坏了,他没来汇报吧? 哼,他说是石头扎破的,扯球蛋哩!大车外胎用刀捅都捅不破。”

我怒火中烧,恶狠狠地说:“你怎么知道扎不破?”王连富一进门就冲到连长跟前,没料到我站在门后面。嗓门顿时低了:“哼,今天套断了,明天轴承坏了。这你看轮胎又扎了。哼,用刀砍都砍不破!砍球吊哩!成天出事,还赶球车? 吊儿门没有!” 说完,气冲冲走了。

我咬着嘴唇,恨得说不出话,脑子里什么词也没有了。妈的,让寒风冻了一天, 颠簸了一天,回到家还要被这个装病的小子汇报!

“连长,轮胎是石头扎破的,我说的绝对是实话。”

王连长拍拍我肩膀:“林胡,还没吃饭吧,先回去吃饭。有事慢慢说,你放心,是不是石头扎破的,我们可以请专家鉴定,是就是,不是就不是,领导会搞清楚的。”

到了食堂,山顶说晚饭是牛肉包子,男的一人5个,我的那份王连富已经打回去了。只好返回马车班,找遍了各处也找不着包子。一想起王连富见了肉,饿虎般的胃口,就明白恐怕进了他肚里。

拖着疲惫的身子又去食堂,山顶再次保证,我的包子王连富确实打回去,食堂里一个也没有了。只好吃了一碗剩凉小米饭,干干的,邪硬,泼了点热土豆菜。我最讨厌吃这种小米饭,一个粒一个粒的,但饿得要命,只好凑合着填饱肚子。

在黑暗的屋子里,我躺在土炕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当你冒着零下30度严寒,赶了一天车,颠得筋疲力尽,一个装病不干活儿的小班长却跑到领导面前讲你坏话,你能不气愤吗? 当你吆喝了一天牲口,肚子饿得咕咕响,一个自称有胃病的家伙把你那份饭打走,一人吃双份,你能不火吗?

5个肉包子是小事,啃凉小米饭是小事,被人欺凌最难忍受。

一股一股热血往头上涌,使劲咬着嘴唇,快咬破了,也不觉得疼。怎么,我们知识青年就这样被欺负?

他对连长说大车胎扎不破,言外之意是我编瞎话,把大车胎故意弄破,想偷懒不出车!小子真毒呀!

天天添草、饮马、扫地、倒炉灰……像旧社会的小徒弟一样辛苦受气。王连富却摆出老板架子,动不动就骂我饭桶、笨蛋、蠢驴……啥技术也不教。为了赶好车,给知青争口气,一直硬着头皮忍着。

自从向指导员汇报了复员老兵私分了我们抄牧主的东西后,王连富对我恨之入骨,利用他手中的那点儿权,处处刁难我。这种敌意,除了农村人对城里知青的嫉妒外,还夹杂着一个以力称雄的汉子的特殊仇恨。

我曾8比0把他摔得颜面扫地。

竟诬蔑我欺骗连领导!竟抢走我的饭!全身一阵战栗,牙关咬得嘎巴响。不能再忍受了,不能!再忍下去,就是癞蛆,就是王八,就是松屎包。自己过去太软弱了,被“再教育”这根绳索捆得结结实实。滚一边儿去吧,“再教育”!

这回一定当面警告他,他若动手就坚决反击。

这一架非得打了。

全连人对他的勇猛、力量、武功诚惶诚恐,简直到了迷信地步。复员兵们肉麻地阿谀他,说什么3个人也打不过他一个。老姬头还对人说:“林胡那两下子根本不行,人家连富在部队练过捕俘拳,会武。”

哼,别人对他敢怒而不敢言,我可不怵他,玩拳玩跤都奉陪!

为提高士气,激起对他的仇恨,我开始回忆他过去干的一件件坏事。

一次套车,他的里儿马夹套了。他用手掰后马腿,半天也没掰动。我好心好意用大鞭杆敲了一下后马腿,那马蹄就蹭地抬了起来,进了套绳里面。王连富却被吓了一跳,站起来就给我胸口一拳,骂道:“砍球屌哩!打什么?”为了工作,我克制了没计较。

千钧压力(3)

……

晚上,韦小立蒙在被子里偷偷啜泣。对一个才18岁的女孩来说,这笼罩在头上的恐怖阴影实在难以招架。

开完会后,雷厦的心头像压了块千斤重的大石块。他茫无头绪,站在雪地上发愣。

指导员把他叫到连部,不客气地说:“你是林胡最好的朋友,现在摆在你面前有两条路:一条是跟他划清界限,积极揭发检举;一条是与他同流合污,继续顽抗。两条路由你自己选。7连整党中发生的政治事故,你是为首的。除了揭发林胡之外,你还要坦白交待你自己在整党中的所作所为。明白吗?”

雷厦盯着指导员,“照”了一会儿,什么话也没说。

抓了人,连里气氛恐怖,知青们都很紧张。过去每天晚上,常有些知青到雷厦的屋里聊天,听他讲些绿林好汉的故事,现在没人敢去;过去到食堂打饭时,他身边总是聚着几个人,彼此说说笑笑,现在他独来独往,没人敢和他一块走。大家都知道他是林胡死党,父亲是国民党的特务,过几天,很可能也被抓起来,尽量躲着他。 连里的锡林浩特知青这下子特神气。小地方的人,大出息没有,就善于保存自己。在整我们北京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