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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的事上,他们起了复员兵所起不了的作用,帮了指导员大忙。

比如他们告诉指导员,金刚也属于林胡分子,虽然两人打过架。他曾向人吹过林胡摔跤厉害,有一阵子,为了去掉自己身上酸气,故意摹仿林胡不洗脸,不洗脚,穿破衣服。

结果,金刚的日子更加困难。他有些紧张,马上找指导员,噙着泪为自己辩解。“我们刚来草原后,就和林胡有矛盾,以后几乎没什么来往。他仗着自己胳膊粗,以头头自居。为条小狗打我,为吹灯的事跟吴山顶闹翻,为个马绊抽老高头,为狗咬死羊羔跟牧民打架……我们都嫌他霸道,不爱理他。”

吴山顶也被迫交待了私刻公章,伪造介绍信来内蒙古的事。

雷厦除了在宿舍里写材料,外出活动要向指导员请假,批准后才能走。连里还宣布,他在停止工作检查期间,工资全部扣除,只给伙食费。

他的脸消瘦了,眼里充满血丝,紧锁双眉,终日缄默不语。

有时候逼急了,他对指导员说:“你要想抓我,就快点抓吧,别耗着了!”

指导员干笑道:“你不要想得太多,要相信组织,积极揭发林胡。”

“我和林胡来草原后就闹翻了,互不理睬。这全7连的老知青都知道。到现在,我们的关系也没完全恢复。我和他接触很少,他干什么事也不和我商量,我干什么事也不和他商量。我知道的就说,不知道的想说也没法说。”

以后,指导员每次找他,他只是默默地听,懒得为自己辩解。面对指导员的凌厉攻势,他只淡淡地表示:“我考虑考虑。”

他引颈就戮,闭上眼等着那致命的一击。

血的较量(2)

一天晚上,他到女生排“哨牛逼”,躺在女生干净整洁的褥子上,吹他怎么有劲,怎么能吃肉,已经10点多了还不走。李晓华想睡觉,催他了几次,他笑嘻嘻地骂李晓华是小妖婆,不要穷来劲。李晓华用手划着脸讥讽道:“没羞,没羞,深更半夜赖在女生宿舍不走。”

这一下子伤了他自尊心,抄起门后的挑水扁担要戳李晓华。刘英红等赶忙拦住。他低声喝:“什么鸡巴玩意儿,小妖婆子,狂什么? 给脸不要脸!”

李晓华气得大哭了一场。

就在前几天,王连富又和食堂打了一架,责怪食堂给他的菜里一片肉没有,吼得青筋暴起。王士兵笑着说:“王班长,菜不多了,还有两个班没打饭呢。”他啪地又抽了炊事班长一耳光:“要你们孬球呢? 老百姓还活不活了?” 这复员兵第二次挨耳光,连屁也不敢放。

连里领回了3个料槽子,明明应该给我一个,王连富就是不给。他给了菜园老杨头一个料糟子,换回一麻袋土豆。

为什么帮厨、卸车、堆牛粪等公差总是让我去,但班里发东西却总忘了给我……像气门芯钥匙、电工刀等一直没我的份儿。

杀羊时,金刚没按住,羊腿乱蹬,碰着了他一下,他对金刚喝道:“你是屎包哩,还是草包哩,大活人连只羊也按不住,可惜了你爹那点儿玩意儿!”

为一点小事,他还跟王连长吵,骂王连长是周扒皮,比地主资本家心还黑。

……

这一件件事就像是一包包火药,聚放在胸中,我感到它们快要爆炸了,不敢再想下去。 一定要当面警告他,他若动手就自卫反击。一定!明天早上行动。这是你王连富逼的,知识青年要都是接受你这样的再教育,就完蛋了!

我预感到肯定要打。王连富是个吃软不吃硬的人,这么当众警告他,肯定暴跳如雷。如果真的一开打,必定是很大的一仗。我和他都很壮,不是小孩子或妇女们吐唾沫,揪头发,抓抓挠挠。

要打就彻底打,非把他给打服了,镇住。我知道镇王连富肯定俯顺全连广大群众的愿望,然而兴奋之余总觉得有一点点心酸,这可是要犯错误,前途叵测…… 老妈知道了一定难过。临走时,她还一遍一遍嘱咐我不要打架。

心乱如麻。

知识青年有什么罪? 为什么这么受歧视,受虐待? 不能犹豫了,一定行动!镇王连富就是为民除害,犯错误就犯错误,认了。只要给全连知青出口气,我豁出去犯这错误。

头热得发昏,心里阵阵抽搐,牙齿也因激动而哆嗦,血一团一团往上涌。

第二天,1970年1月8日吃早饭时,王连富蹲在饭桶旁,聚精会神地捞着面条。他一手端着碗,一手缓缓转着勺子,然后贴着桶壁提到水面,把汤倒尽,露出半勺面条。

当着众人(老姬头、白音拉、马慈爱) 我严肃地质问王连富:“昨天你领我的包子没有?”

他诧异了一下,坚决否认:“俄没领!”

“炊事班的告诉我,你领了!”

“谁拿你包子谁是婊子养的!”

“你老实一点。”

“"你他妈老实一点!俄拿你妈了个逼!”

“拿你妈了个逼!”

“操你娘的!” 他站起来,大吼,满脸通红,眼里喷着火。

“操你妈!” 我迎上前去。

“砍球屌哩!” 王连富尖叫一声,右臂猛挥。我下巴被重重地挨了一拳。当时穿着毡靴,站立不稳,从炕沿一直踉跄到对面的墙上,差点摔倒。

轰隆一声,胸膛炸了,脑袋炸了,上万个气压爆炸了。一缕缕血,一片片肉,一块块骨头带着仇恨向他扑去。

“狗日的,你找死哇?”他抄起了土炉旁砸煤用的小斧子,威胁地举着。我顺手抡起那个盛着半桶面条的铁桶,砸在他头上。瞬时,浇了他一脑袋热汤面。不年待他清醒过来,手中的铁桶继续飞舞,砸在他脑门上咚咚作响,使他手中的小斧头没反击机会。那黏糊糊的汤面模糊了视线,他一时手足无措。我很快就揪住他脖领,一个右波脚,把他踢倒,顺势扑在他身上把斧头夺下。

这时,老姬头、马慈爱一左一右,分别搂住我胳膊把我拉住。王连富咆哮着爬起,一下子又把斧头夺过去,恶狠狠向我扑来。那两家伙死死抱住我胳膊,我用力大叫:“好,你们拉偏手!” 拼力左右挣扎,在激烈地扭动中,王连富的斧头举得高高却始终找不着时机砍。

危急关头,雷厦一闪而出,劈手夺过王连富手中斧头,并厉声对老姬头、马慈爱说:“你们俩不要命了?”

我就势用力一撞,从他俩手中挣脱,上去一脚把王连富踢倒,结结实实给他按倒在地。他的脸紧张地抽搐,双手乱舞,想抠我眼珠,又想掐我脖子,还使劲抓我小便——幸亏我穿着厚厚皮裤,抓不着。他张着大嘴想咬我的手,但他那发达有力的牙齿总是扑空。混战中,倒是他的大拇指被我一口咬住,死死不放,疼得他嗷嗷直叫。我拼命咬着,直把那片肉从他手上咬下来为止。

一个多月来所受的气,像火山一样地爆发了。我用拳头狠命地砸,学校时苦练块儿现在有了用处。

“哼,好你哩,400斤高粱秸咋也不咋,你球毛的算个啥?”他在下面呲牙咧嘴地喊着,双手护着脑袋,还挺顽强。

捅他一下(1)

哨兵称呼我们3个为“犯人”,听起来很刺耳,“文革”中,被关的牛鬼蛇神也不叫犯人呀。

白天,趴到窗户上来观看我们的人越来越多,哨兵根本拦不住。我不愿猴儿一样被人观赏,整天整天地躺着,蒙着大皮得勒。这时,我才理解了动物园的狮子老虎为什么总爱躺着睡觉,不理睬游客的挑逗。陷在囹圄中,只能用这个姿势保卫自尊,不使自己的身体变成公众的娱乐品。

窗户上的木板缝隙中间,时不时有往里窥视的眼睛,晃动着人头。

“哪个是林胡呀?”

“可能躺着的那个。”

“听说逮他时,狂着呢。”

“这家伙厉害呀,把他们连的一个老战士打毁了。”

……

“来来,就这儿!”

“哟,好黑,啥也看不见。”

“都躺着呢,你看那不是。奇怪,大白天咋都躺着?”

“真够阴森的。”

……

记得红卫兵大串联时,我在成都动物园看见一只狗熊,它被关在一个勉强装得下它的铁笼里,连转身、抬头的自由都没有,从早到晚只能面向观众趴着。现在自己也成了那只熊了。门上的大铁锁,几乎封住的窗户,手上的铁铐,寒光闪闪的刺刀,昼夜值班站岗……都显示出了对我这只“熊”的高度戒备。

我们3个捂得严严实实,躺在地铺上一动不动,让不少来观看的人扫兴离去。

每天两顿饭,以小米饭为主,偶有馒头,菜全是汤,干的很少。小米饭一次一脸盆,不够忍着点,吃不了,下顿接着吃。

虽然被关在牢里,整天躺着,吃得却特多。3个人终日愁眉苦脸,默默无语,可胃口一个比一个好。吃起饭来狼吞虎咽,一疙瘩一疙瘩的小米干饭吃得特香,像是啃烧鸡。不要说哨兵,就是自己也觉得奇怪。那多半脸盆小米干饭,外面一个班也吃不了,我们3个却吃得精光。

生理学家实在应该研究研究,为什么在牢房里什么活儿也不干,精神压力又很大,还那么能吃。

可能精神紧张,恐惧害怕,冥思苦索也是一种高体力消耗吧。我们3个老是觉得饿,盼着吃饭。似乎只有吃饭才能给监禁生活带来一点点生气,一点点别的内容。

说是盼吃饭,其实是盼日子快点过。早饭一开,预示一晚上熬过去了;晚饭一开,预示又熬过了一白天。

据说团里没煤,因此牢房没生火。内蒙古的烤火期为6个月,3月的天气仍然很冷,在屋里必须戴帽子,帽耳朵还得放下。鼻子冻得很疼,脸色蜡黄,一说话一团白气。

哨兵规定:一天解一次大便,早中晚3次小便,吃饭喝水都要适应这个上厕所次数,否则不给开门。他们省事了,我们的生理活动却被定时定量。

3个人里,惟有我戴着手铐,日日夜夜戴着,上厕所也不给摘。小便自己还可以,大便最后一道工序可没办法了,实在够不着,得靠任长发帮忙代劳——这种情景恐怕西方资产阶级监狱也不会有吧!将来谁要编写中国监狱史,一定得把此细节写进去。

后来我终于学会了自己擦屁股,从前面往后掏。

任长发是这样给抓进来的:他因老受班长的欺负,几次告到连里。班长怀恨在心,大年初一,纠集几人合伙把他打一顿。他忍无可忍,跑到连部要求调班。又撞墙,又打滚,又砸暖瓶,哭闹不休。连长劝他回去,他说宁肯进监狱也不回班了,大过年的挨打,实在受不了。他要连长把他送监狱去。连长不理他,他就说:“连长,我说反动话了,你把我抓起来吧!”

连长问:“你说什么了?”

“我说了:毛主席不好,蒋介石好。”

连长怕听错了,又特地问:“你说什么?”

任长发含着眼泪大声重复了一遍。

连长脸色勃然一变,命令通讯员把他捆起来,他的班长听说狗小子恶毒攻击伟大领袖,又率一帮天津知青把他着实狠打一顿。脑袋让砖头开了瓢儿,眼睛给砸肿,全身是血。尽管彼此都是天津来的知青,打起来却毫不客气。

关到团部后,他开始后悔了,动不动就哭,裹着棉被发呆……他才17岁哇。

严曙成天缩着脖子,老农民一样把双手对插在棉袄袖里。据他说,朋友在过年包饺子时和一复员兵打起来,他见朋友吃了亏,用擀面杖敲了那复员兵头一下。复员兵想还手,被拉偏架的给拉住,当场气昏,送医院抢救。严曙就给铐起来,抓到这儿。

在七0年“一打三反”运动中,61团所打击的就是我们这3个知识青年,平均年龄19岁。

一天、二天、三天……许多天过去了,没人找我。团里似乎把我忘记了。紧张的思想逐渐松懈,各种各样的想法冒出来。

即使给戴上铐子,我也认为:7连开门整党给支部提意见没有错。雷厦他们写联名信没有错!所谓“有野心”纯属诬蔑。想往上爬就不这么干了,没人稀罕会计、保管、统计、小班长等职务。

一股强烈的怀恋之情像洪水似的涌进脑海。我想念7连的知青弟兄,万分想念他们,我知道他们在外面的日子肯定也不好过。

刚烈、重义气的雷夏啊,你放心,我决不说伤害你的事,一个字也不说。老兄现在竞技状态良好,勇气完好无损,对自己的忠实度极有信心。

捅他一下(2)

温良正直的刘英红呵,非常对不起,本想把你当成核保护伞,混过这段困难日子,却不料连累了你。虽然备受领导器重,你却守正不阿,照样给领导提意见,仅这一条就值得上小说,大歌特歌。你的脚好些了吗? 那天,我失魂落魄从你们屋出来,你还一瘸一拐地给我送帽子。

回想起自己刚来草原2个月就得罪了同学们,心痛如绞。为争领导权,跟雷厦翻脸;为一条狗,跟金刚上拳;为吹灯,跟山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