骂架;为斗气,跟傅勇生断绝关系…… 唉,太说不过去了!当我疯狂想打老姬头时,是雷厦死死抱住我,让我少犯了一个可怕错误。金刚、山顶也都因为与我一块跑来内蒙而在连里受压。
北京的知青弟兄们啊,请原谅我吧,我向你们诚恳道歉!
人在临死时会变得对谁都很宽和,我一点也不恨韦小立了。不过脑里只一掠而过地闪闪她的身影,不敢停下来,害怕陷进她所引起的悲痛里。
晚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谁将审我呢? 团长? 政委? 脑里浮现出61团审判官的形象:雪亮的电灯光下,肥胖的身躯,浓黑的眉毛,鲜红的领章,机警严厉的目光……不由地联想到审判牛虻的军曹。
我又琢磨起自己应取的表情与姿势,设计着自己被审时的形象:两条腿要站直,稍稍叉开以表示稳如磐石;挺胸昂头,伸长脖子好显得从容;两肩一高一低,上身后仰——这才能表现出力量感,雄厚感;嘴唇紧闭,右边嘴角要皱出一条深深的斜沟,显露出自己坚毅而饱经风霜;“照”对方时,要增加凶狠度,力求把目光凝成一把三棱刮刀,狠扎进对方眼里,迫使他在最短时间内眨眼。
我为自己将有机会扮演一个大义凛然的角色而兴奋。哼,你们别以为我怵了,慌了。我是绝不会像小炉匠栾平那样给你们磕头求饶的。
万籁俱寂,北风时不时在遥远的天空凄厉地嘶叫几声。屋里冷似冰窖。我全身紧紧缩成一团,努力多聚集一点热量,慢慢濡温着冰凉四肢。
黑暗之中,任长发不住地呻吟,仿佛是个垂危病人,“哎哟……哎哟……” 不知他是真难受呢,还是为了让别人可怜。我轻轻地推了他一下。
“干什么?”
“你安静点好不好? 影响别人睡觉。”
可不一会儿,他又哎哟起来,一声一声,要死不活的。当初他受不了班长的歧视,想进监狱。现在呢,又一个劲后悔,渴望出去。见了赵干事,腰都直不起来,低眉顺眼,说话声像蚊子叫。
夜很深了,他还在呻吟,搅得我无法睡觉。越讨厌他叫唤,对这声音就越注意,蒙着头也躲不过。好汉做事好汉当,干吗这样呢? 你痛苦,我也痛苦,大家谁都别干扰别人,互相体贴着点。可你越说他,他哼得越响,根本不理你的茬儿。
好说不行,只得采取行动。黑暗中,我摸着了扫帚,捅了他一下。只听他骂了句“打什么?操你小妈妈的!” 就安静了下来。
早晨醒来,见任长发正照着小镜子。他右额上有一小缕凝干的血迹。
吃过早饭,他对哨兵说:“我头疼头晕,特别难受。” 并狠狠瞪了我一眼。
哨兵把他带走了。
我预感到捅他一下,捅出了麻烦。
大约9点钟,任长发回来。我被叫到赵干事办公室。
血的较量(3)
王连富打架很有特点,嘴里老爱说话,自言自语,表达着他即席感觉。
此时,我骑在他身上,一瞥,看见右边地上有个黑褐色的大玻璃瓶,里面装着敌百虫,便迅速抓住,高高举起。只见王连富脸变白,急促地喊:“啊呀,别打,别打!” 我用尽全身之力向他脑袋砸去,可惜用力过猛,近在咫尺却没击中。他在下面拼力一顶, 把我从他头上顶过去。随着一声大吼,狮子一样地扑到我身上,张着大嘴掐我脖子。 掀翻压在身上的对手我和雷厦练过无数次了,屁股的爆发力足够用。憋住气,左右虚晃两下,他重心就乱了套,再一用力,用个大臂滚翻,又翻过来把他压到底下。
搂在一起,距离太近,拳头发挥不了威力,不解恨。我索性松开手站了起来,他也赶忙爬起,想捡一根木棍。我用快速连续左右直拳把他打到西墙,并钉死在墙角。站着,腰部的力量可以充分发挥,拳头力量比坐着打要大得多。王连富只好弯着腰,低头用双臂护着脸,无暇回击。
正打得热火朝天,王连长闻讯赶来。王连富一见领导来了,马上装蒜, 一下子瘫倒在地。我用穿着毡靴的脚使劲踢他:“别装蒜!” 他没反应,又朝他脸上打了一耳光,他还一声不吭。这位号称扛400斤高粱秸走2里地,3个人也对付不了的壮汉,就这样双目紧闭,软绵绵躺在地上。头发、脖领上残留着几根面条和圆白菜叶。
我痛恨他这么早就不反抗,使我没法再继续过瘾。尽管手指头关节已打得疼极了。
据事后雷厦告我,当时我满脸是血,又吼又跳,样子很是吓人,是两个人把我拉走的。全连很多人都跑来观看。天津知青皮金生笑嘻嘻地拍着我肩膀:“好样的,哥儿们镇了!” 金刚递给我一条毛巾,让我把脸上的血擦掉。原来我的头被斧头划破,满脸是血,绒衣上也染着一片片血迹,领子给扯裂了一大道。
王连长把我叫去,询问事情的经过。我用十倍于平常说话的声音向连长吼道:“是他首先骂的我,首先打的我,首先抄的斧头!他凭什么吃我的那份包子? 他凭什么说我的大车胎石头扎不破? 接受再教育也不能这样欺负人啊!”
王连长平静地给我讲了一番道理,最后让我保证不再打了。我同意不打,但声明,如果他要再首先动手,我得自卫,决不白挨。
“林胡,当心他报复,王连富心特黑。” 李晓华见了我,同情地提醒。
打晚饭时,炊事班长给我的一勺菜冒了尖。
晚上感到头很晕,手指头关节特疼——拳击王连富的头骨所致。打一架虽只用几分钟,但消耗极大,极累。我早早就躺下,脑子依旧嗡嗡响,下巴还没知觉,全身烧得滚烫,不知是什么毛病,我一打架就全身发烧。
这时,雷厦推门进来:“你这么早就睡了?”
“特累。”
他感叹道:“你的波脚神了,一踢一个准儿,根本防不住。”
我握握他的手,感到里面的血又热又赤。非常非常兴奋,这次打架标志着我们关系的全面恢复!
雷厦不愧是雷厦,在关键时刻,把王连富的斧头夺走。狗是一种伟大的动物,人的忠诚要是像狗一样,那才了不起!就忠实而言,雷厦完全可以与我的英古斯相媲美。
我使劲握了握他的手,表示自己的感激。
临走时,他低声告诉我:“王连富在换药时,对卫生员说:这事没完,7连有他没我,有我没他。你提防着点。”
热血又开始一股一股往上涌。不猛烈,是慢慢地涌,涌……
王连富给我下巴的那拳打得特重特狠。我打了他许多拳,没一拳比得上他这一下。吃饭都没法嚼,一嚼太阳穴生疼。我前额顶端被砍破,流了好些血,他却几乎没流血。表面上,他最后被打得不再反抗,可从实际损失上说,我比他亏多了。流的血足有100 cc。不行,得捞回来。当年武松大闹飞云浦之后,连续作战,马上血溅鸳鸯楼。我也要这样,不怕疲劳,连续战斗,一定把他彻底打服。
反正这架已经打了,犯错误就犯到底,我要痛快痛快。
最重要的是打他顺应民心,是为民除害。而且这也是一种自我牺牲,用自己犯错误来给大家伙儿出口气,有意义,说得过去……这么盘算着,昏沉沉进入了梦乡。
第二天早早爬起。我换上了绒裤,蹬上解放鞋,系紧鞋带,把皮带勒紧,挥挥双臂,活动一下腰腿,感到全身都很利索。用拳头轻轻在脸上打了两下,给大脑皮层一点战前的刺激,自我感觉竞技状态良好。
临行动前,又默默想了一会儿武松,酝酿情绪。
这是大约早上7点来钟,天刚蒙蒙亮,我一脚踢开了王连富屋的门。他正躺在被窝里抽烟,头上裹着白纱布,见我闯进,忙坐起来。
我厉声质问:“王连富,你是不是还想报复?”
“没有,没有!” 他大声喊道。
“你对卫生员说过没有,7连有他没我,有我没他?”
“没有!”
“你别糊弄我了!” 顺手从地上捡起一根挡车围子用的短木棍,跳上炕。他倏地从枕头底下抽出一把剪羊毛用的大剪子,杀气腾腾叫:“老子今天跟你拼了!”
我抡起棍子就打。他腾地跳起,赤条条只穿一条裤衩,低声吼道:“砍吊哩!找死哇?”那大剪子寒光闪闪,向我刺来。
血的较量(4)
我的棍子瓢泼般打在他头、背、肩、胳膊……一阵猛捋把他打得不敢靠前,就势向他逼进。他只好从炕上跳到地下,我也追到地下。他手里握着大剪刀,只要挨一下就够呛,我不敢掉以轻心,棍子连续打去,不给他有刺的机会。
“好哇,俄今天就要你在俄炕头上放3斤血!” 他愤怒地叫喊,大剪子乱捅乱扎,尽管我的棍子把他脑袋打得咚咚响。
无意中,他把棍子抓住。我赶紧拖着他乱转,想待他重心不稳时,给他摔倒。但怎么也摔不倒。因他拿着大剪刀的手乱舞,封锁着我进攻的空间,无法用动作。只好扔下木棍,攥着他的左手,拼命抡着、拽着,让他总踉踉跄跄,顾不上刺我。“狗日的,不让你见阎王,俄王字倒着写!” 他咬牙切齿地发誓。
在宿舍狭窄的空地上,我扯着他团团转,睁大眼,寻找机会给他一波脚。心里紧张得快顶到嗓子眼儿。
那把大剪子围着我飞舞,却总扎不准,只是把我左手背扎个了小洞。俩人都激动万分,两人都呼呼大喘,两人都处于迅猛多变的运动状态,虽近在咫尺,进攻的命中率很低。
终于抓住了他拿剪子的右手。他无计可施,一边大口喘着,一边一次次地踢我小便。这家伙真把捕俘拳用上了,可惜那光脚丫没杀伤力,还老是蹬偏。
我42厘米的小腿,现显露出它的威力。不管王连富怎么扭,怎么拉,我的重心稳如大片石,绝倒不了。
就这样僵持着,谁也不撒手。直到雷厦冲进来,一把夺过他手中的利刃。我俯身拾起棍子,又开始朝他猛打。形势巨变,他急忙跳上炕,我追上炕,棍子打在他脊背上发出了噗噗声,跟打鼓一样,浑厚而幽深。最后把他逼到炕上墙角,慌乱中拿起了一条被子蒙住头,抵挡我的棍子。在一阵尽情的猛捋下,这位魁梧的壮汉终于垮了,在花被子下哭喊道:“林胡,别打了!别打了!俄不行了,俄胃病犯了!”
我还想过过瘾,雷厦拦住我:“适可而止吧。”
王连富披着花被子,缩成一团,急切地说:“雷厦哇,这回全靠你了!”
屋里打得一塌糊涂,被子上踩了许多脚印,烟筒翻倒,枕头躺在炉灰里。
我刚被拉出屋里,里面就传来低沉的哭泣声:“呜呜……俄在7连呆不下去哟,呜呜,老腰给打坏哟,呜呜,砍球屌哩,浑身都是血印子哟!”
这条强悍大汉凄切地叫唤起来。
那天中午,天空阴沉沉的,飘着零落的雪花。王连富躺在老姬头的大车上,双目紧闭,盖着3床棉被,被送到团部医院。
我真是诧异,一个平日那么刚强、自尊、勇壮的人挨了打,怎会是这个样子。
王连长把我叫到连部,摸着络腮胡子惋惜道:“林胡呀,本来你有理,这么一闹,又没了理。 唉,你可不能再打了。” 他批评了我一顿,让我写检查认错,高姿态一点。
晚上,郑重其事给雷厦写了封信,表示衷心感谢。
雷厦:
此次恶战,关键时刻,你助了我一臂之力,谨表谢意!
在战火硝烟中诞生的友谊才是真正的友谊,我为有你这样的朋友自豪。
愿我们用鲜血凝成的战斗情谊永垂不朽!
林胡
1970年 1月10日
社会是复杂的,为防备王连富报复,我也用剪羊毛的大剪子,做了两把匕首,藏在褥子下面。
当我流着污汗,穿着扯了半截袖子的脏绒衣,用力磨匕首时,油然而生出一种武夫的雄壮感。如果那些醉心于向指导员讨好献媚,混个好位置的人,知道我吭哧吭哧磨了一上午匕首,定会嘲笑我野蛮肤浅。这些人就会津津有味地琢磨人际关系,喜欢玩心眼儿,满肚子韬晦计谋。
现在,草原上连蒙古刀都看不见了,牧民用的都是电工刀。可随着刀剑的淘汰,丈夫气概也要被淘汰了吗?男人都女性化了,对国家有什么好处? 想想当年的秋瑾,不惜千金买宝刀,嗜刀如命,写了许多歌颂刀剑的诗……可比今天的二串子男人伟大多了!
我擦擦脸上的汗,望着匕首,它又黑又糙,一点也不精致,锋刃闪着阴森森的寒光。
当头一棒(1)
这是赵干事的宿舍,空空荡荡,一个白脸盆放在门口,炕沿旁堆着牛粪,墙角立着个半新不旧的文件柜,铁丝上挂着毛巾和尼龙袜子。
屋里并没有雪亮的灯泡,土墙上连白灰也没刷,黑不溜秋。大炕上卷着赵干事的花褥子。政委、团长也没有来。炕角上只坐着一个很壮实的复员兵,煞是冷落,跟想象中的第一次提审完全不一样,毫无审讯室的威严和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