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模。

赵干事叼着一支烟,坐在办公桌旁,正跟那复员兵聊天。我进屋后,他瞥了我一眼,仍继续说着话。

这位保卫干事个头不高,挺瘦,大脑袋,大耳朵,脸狭长,一对大金鱼眼闪着肉糊糊的光,鼻子像条黄瓜垂在脸中央。可能是五官分布不匀称,他的表情很不标准,喜怒哀乐透过他的五官表现出来的都走了形。乍一接触,我搞不清楚他的笑是冷笑,还是微笑? 他那肉糊糊的目光是凶恶还是善良?

用早已准备好的神态迎接他:两腿直立,挺胸昂头,左肩高,右肩低,上身略向后仰。他坐着,我站着,高度上有优势,可以俯视他。

沉默了一会儿,赵干事觉察到了我在“照”他,开始与我对视。两人用眼睛和目光对杀。这是一场无声的眼珠对眼珠的较量,凶恶就是炮弹,狠毒就是震慑力。

把力量挤到眼眶,加压再喷射出去,一道道目光源源不断地扑向目标。两个眼睛一眨不眨地瞪着,眼球很不舒服,磨得慌,被犀利的光给冲得老大老大。

渐渐地他的脸变长了,鼻子变粗,嘴的两侧露出深深的八字形皱纹。我坚持着不让眼皮眨,继续与他对峙,对峙……直到最后,他不小心眨了一下眼。我的目光才像击落了一架敌机,向上转了一大圈,悠然收回。

“你在里面为什么打人?” 他阴沉沉问,山西祁县口音,土里土气。

“我没打。”

“日你祖宗的,老实点!” 旁边那个复员兵突然横眉怒目跳起来,没等我明白,一嘴巴呼在左脸上,耳朵震得嗡嗡响。

“不要打,不要打。”赵干事皱着眉头劝道。然后问我:“你到底打没打?”

“没有。” 我用尽量平静的口吻说。这一下打得我头昏沉沉,脸上的肉好像打扁了一块,鼻子好像也给抽歪。我撅撅嘴,皱皱鼻子,希图把面部形状恢复原样。

“那任长发的头怎么破了?”

“他晚上老叫唤,唉声叹气的,吵得别人没法睡觉,我就用扫帚捅了他一下。屋里很黑,我也不是故意捅他头的。”

“你狗日的在里面还打人,这还得了?”

“没打,我只是捅了他一下,让他别叫唤。”

那复员兵腾地站起来,怒目圆睁,用手指着我脸:“再说没打,你他妈的穷狂,老子抽你!”

我沉默了。

赵干事打开抽屉,取出四五副铐子。我最初戴的那副黄铜铐子也在里面。这副铐子因铣得很光滑,中间还有几节链子,戴着不硌肉,挺舒服的,像副手镯子,赵干事早给换下来了。他扒拉了几下,拣了一副既小,毛刺儿又多的。这些铐子都是本场铁匠炉打的土铐,相当新,蒙着一层铁乌,上面没一点人肉磨过的痕迹。

摘下原来的铐子后,复员兵把我双手扭到后背,赵干事给我反戴那小铐子,铐了半天也铐不上。这铐子实在太小,塞不进我手腕,可能是专门铐十三四岁孩子用的。

“老实点!” 赵干事吼道。

最后还是那复员兵痛快。他把我手腕按在桌上,两个眼对准,用拳头狠砸一下,才将中间那根铁棍插上,锁了把锁。

赵干事干了这点活儿,累得大声喘气。他掏出手绢擦擦脸上的汗,咬牙切齿道:“我看你狗日的骨头有多硬,关在里面还打人,这还了得?”

铐子极紧,紧勒着骨头,表面上又很粗糙,无丝毫活动余地。但我是绝不会哀求他,让他享受我低头屈服的快乐。

“赵干事,为什么抓我?”

“你干的事,你心里最明白。”

“我一点也不明白。”

“你来牧区后打了多少架? 凭这一条,抓你就不冤枉。”

“可每次都是他们先动手的。”

“我告你,团党委是根据7连广大群众的要求才把你拿到这儿,回去后,好好想想你的问题,写血书救不了你,只有老老实实坦白交待,才是你惟一出路。”

给政委的信,他知道了!看这架势,就是张团长看了我的信也没啥用。

哨兵把我押回牢房,任长发低着头,不敢看我。

不一会儿,两肩上的三角肌就疼起来。铐上的毛刺儿极多,铁环又小,每个刺都扎着肉。再磨,肉的硬度也比铁差,磨不去毛刺儿的锋利。不知有意还是无意,本团铁匠的工艺这么粗糙。

站着难受,趴着也难受,只好一圈一圈地在屋里走。三角肌的疼痛渐渐蔓延到两臂和脖子,虽不剧烈,但那种缓慢的疼,好比钝刀子割肉,疼的滋味一点不落地让你饱尝个够。我一圈一圈地转着,神经被这缓慢的疼痛所折磨。

一直熬到下午5点吃饭。哨兵端来一脸盆小米饭,见我背铐,没法吃,就去找赵干事要钥匙。赵干事不给,让别的犯人喂我。

任长发、严曙吃完饭后,都争着要喂。我摇摇头,让他们把饭盆放到炉子上,我蹲下,把头伸进盆里,用舌头舔着,吸着,嘬着。因小米饭净是一团团疙瘩,咬住一疙瘩就能嚼半天。有时,那饭疙瘩被嘴给拱跑,就伸长脖子用嘴追。越到后来,越不好吃,因为饭都散了。弄得鼻子、下巴都沾着小米粒。任长发于心不忍,用筷子帮我把饭聚到一块,便于我消灭。

加紧防御(1)

沈指导员从师部开完会回来,听说我和王连富连打两架,十分生气。责怪王连长没有采取紧急措施。我不知道这“紧急措施”是什么意思。

几天后,王连长被调去宝昌“支左”。他走的那天,我记得很清楚。早晨,我去马厩为他抓上小黄马,又用吃饭的水桶打了两桶水给马饮了,牵到连部。

王连长亲切说:“林胡,要好好工作,努力学习,高姿态作个检查,可不敢再胡来了。”

我点点头:“嗯,连长,我一定作检查。”

连长走了,感到好像失去了一个保护伞,很有点舍不得。相比之下,连长和下面的关系比指导员好得多。他没什么架子,还像个老农民一样随和。

不久,在一次全连大会上,指导员传达了师部政工会议的精神以及北京军区陈先瑞政委的报告“一切围绕红太阳转”。

大会临结束时,我主动站起来向全连干部战士读了自己的检查,承认第二天早晨闯进门主动打王连富十分错误。

沈指导员面无表情地盯着我,待我念完后,他要走了检查稿,坚定地说:“打架斗殴一直是7连的老大难问题,长期以来总解决不了。这次马车班打架,性质恶劣,影响很坏,一定要严肃处理。” 说话的时候,那对布满血丝的眼睛还瞟了我两眼。

我想是王连富首先骂的我,首先打的我,首先动的斧头,主要怪他。第二天我先动手,原因是他扬言要报仇。反正他是这场架的挑起者,他的错误比我严重,处理就处理,没什么了不起。

一天,沈指导员让我们几个自己跑到内蒙古的北京知青填表,出身我填“革干”。指导员看后,责怪道:“哪有什么革干出身? 你父亲的出身是什么? 填你父亲的出身。”

我望着他,一副不怀好意的神情。立时感到了他的用意:“文化大革命”后,你父母都在受审查,还想填革干? 没门!

自从听说沈指导员在太原公检法"支左" ,把那儿的姑娘肚子支大后,对他就缺乏好感。明明是个19级的连指导员,却总爱挺着大肚子,倒背双手,摆出一副师首长的架势。训人跟捡破烂是他的两大特点。几天没训人,就像老烟鬼没烟抽一样难受,非要找点小事训训。什么帽子没戴正,吃饭吧叽嘴,房后解小便,留小胡子不刮…… 他全管。平时走路,遇见破布条、烂毡头、瓶子、钉子……他总要捡起来,放到家门口。

打完架后,虽然给大伙儿出了气,但一些锡林浩特知青在言谈话语中总流露出对我的贬意,复员兵就更别提了。指导员在班排长会议上,一再强调:马车班这件事没有完,要严肃处理。前两天,我的《斯巴达克思》借给刘英红,被指导员发现给没收了,说是黄色小说;指导员平时见了我理也不理,能替自己说话的王连长又支左了……

形势很不利,为此我确定了3条对策:一、努力工作,好好劳动,以突出的表现将功补过。二、努力搞好群众关系,一定与老姬头、锡林浩特知青及复员兵们缓和关系。三、多和刘英红接近。她已被师部选为出席兵团首次积代会的代表,政委对她印象很好,与她联系密切能加强自己的安全。

跟老姬头缓和关系好办,夸夸他的大辕马,听他讲搞破鞋的故事时,使劲笑笑,就解决了。跟锡林浩特知青关系就不那么容易缓和,这些人油得很,不好哄。

一天晚上,雷厦抓完马后到我屋里暖和一下。嘲笑王连富打架输了,竟然当众号啕大哭,真丢份儿,再疼也不能这么哭呀? 农村人太傻,一点都不懂含蓄。

我问他:“连里对我打架都有什么反应?”

“反应不好。有人说你打架成性,野蛮,有人说你是为了包子,才跟王连富拼命。尤其是锡林浩特知青,没少跟指导员说你坏话。”

我真有点没想到。自己的感觉还不错呀,人们表面上对我还是挺客气的嘛。

“是啊,有人当面对你客客气气,可背后没少骂你。”

唉,这就是为民除害的悲剧,我作出了巨大牺牲,却一点没落好。

野蛮? 对野蛮人,只能用野蛮办法。我把王连富手上的一块肉咬下,是因为他仗着当了几年兵,目中无人,对知青动不动就骂。我并不愿意打架,有的年轻人以为打架很刺激,很雄武,很有趣,其实根本不是。电影里一拳把对手给打个跟头的场面在真打架时极少碰见。而通常是两人像猴子咬架一样搅成一团,喉咙里发出兽性的咆哮,面孔丑恶之极,绝不像电影里的侠客那样英武潇洒。人内心深处潜藏的凶残,打架时全部溢于嘴脸,我用拳头是被迫的。

“雷厦,我打了指导员的红人,指导员可能要往狠里整我,你与我来往不害怕吗?”

他微笑了一下,摇摇头:“我要怕,还来找你干什么?”

雷厦在学校时,惟一的毛病是有点爱吹。但现在他为帮我镇王连富,真的拉偏架,明显袒护了我。在指导员反复扬言要严肃处理这件事之后,他还敢到马车班来与我说话是需要勇气的!你看,他的眼睛里闪着刚强的光,清秀的脸上浮着两片桃红,毫无惧色。有这样一个忠诚义气的朋友,还怕什么?

大车已坏,王连富去团部住院,指导员也不给我派活儿,成天呆着没事干,我步行8里地到3连机务队偷了两个铁轮子,练举重。这时男生排全都去3连学开拖拉机,连里只剩下女生。为好好表现,我主动跟4班一起干活,仍暗暗希望年终总评时能评上五好战士。

当头一棒(2)

这场面很难忘:双手反背,蹲在地上,像猪一样把头伸进饭盆里啃。头垂直起落,一次一口,凑合着吃。

哨兵的眼里充满怜悯。

天渐渐黑了,肩膀疼得我真想大叫几声。两个活鲜鲜的膀子反铐在一起,居然这么难受。

夜深人静,整个团部进入梦乡。任长发、严曙早已钻进厚厚的被窝。我趴在大毡上呆了一会儿,双肩如同被小火烤着,什么姿势也不舒服。身体处于静止状态,特显疼。只好站起来,继续在屋里来回转圈。

半夜,哨兵用手电照着我问:“为什么不躺下睡觉?” 我转过身子,让他看看反铐的双臂说:“背铐没法睡。”他走了,可能是去请示赵干事。果然,过一会儿,他回来说:“没办法,赵干事不给你开。”

恐怕有一点钟了吧? 漆黑的夜晚,死寂无声,只有这间屋里,还响着沉重的脚步声。我仰头叹气,不小心帽子掉在地上。眼睁睁看它就在脚下,却无法戴到头上。

这才体会到人没了两条胳膊,多么不方便!

屋里寒气袭人,不一会儿耳朵就冻疼了。只好跪到地上,俯身用牙咬住帽子,然后站起,把帽子放到窗台。再用牙齿把帽耳朵拉开,露出一个圆洞,再蹲下,将头对准圆洞伸进去。这比宇宙飞船在太空中对接容易不了多少。因为帽子很软,总不让头痛痛快快钻进去。

一次不行,二次不行。用牙把帽子的口弄大弄圆,但头一碰就变了形。我突然发现任长发在黑暗中坐了起来。他低声说:“我帮你戴上吧。”

“不用。” 要他帮忙,等于让他良心有了个安慰,不干!绝不接受这位小告密者的怜悯。

他嘟囔了一句,又钻进了被窝。

我用牙把帽子叼圆,塌软的地方叼直,终于使头钻进了帽子里。但眼睛给遮住了,又把脑袋抵住墙,用力蹭,利用摩擦力将帽子找正戴好。耳朵于是暖和了。

两胳膊血液不畅通,酸麻酸麻,肩韧带给撕得阵阵疼痛。我发现手腕上的皮肤即使破了也好忍,那地方肉少,骨头多,神经不敏感。就用剜肉补疮的法子,把双臂尽量往前拉,任铁铐深深勒进腕子处的皮里。

肩部有2毫米的空隙放松,手腕就要被铐子吃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