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毫米的肉。
疼啊,疼啊,走几步骂一声:“操他妈的!” 也不知骂谁,似乎骂骂能轻松一点。记得一本书上说,人在运动状态下,生理上的疲劳能分散痛点,减轻疼痛。我就一直来回转圈儿,以转移注意力。干燥的地上,走出了一层薄薄浮土。
任长发似乎睡着了,梦中又不时地呻吟。 真没想到反铐的威力这么大。除了肩膀、脖子疼,后半拉脑袋也疼。好像有千万只毒蝎子在皮肤下面乱爬,蛰着我的肉。随着疼痛加剧,脚步声和骂声也越来越大。到后来走一步骂一声:操他妈的!
他俩静静地躺着,睡得那么香,我却在黑暗中疼得来回转圈儿,真嫉妒他俩。我故意“咚咚”地踏着地,大声骂着。提醒着他们身边有一条上了刑的生命。
他俩任我怎么骂,怎么跺地,都静静躺着,一声不吭。
就这样,不停地走了一夜,鞋上满是尘土,也骂了一夜,嗓子都变哑。
第二天上午,我趴在毡子上蔫儿了。任长发时不时用水壶往我嘴里喂点水,但这也止不了疼哇。严曙劝我向赵干事求求情——我这样痛苦,他俩都很不自在。
但我知道,绝不能求赵干事,绝不能向他暴露自己的愿望。他处处和我针锋相对。你越受不了背铐,他一定越给你戴。不能求他。
昏昏沉沉打了会盹儿,又被疼醒了。奇怪,反铐着手,怎么后脑勺也疼? 过去从没听说过戴背铐这么难受,也没见书里描写过。
……
整整反铐了两天,走了几万步,骂了几万个“操他妈的”,全身疲惫无力,昏昏欲倒。
第三天吃早饭时,哨兵把我领进了赵干事那暖和和的屋子。我又困又乏,眼皮几乎睁不开。
赵干事叼着烟上下端详了我一会儿,讥笑道:“怎么样,以后还打不打人了?”
“不打了。” 我表示驯服。好汉不吃眼前亏,先摘掉背铐再说。
“你不是没打人吗?”
“打了。” 闭着眼说。
他微笑了,露出了两个深深的酒窝。
左右肩膀疼啊,像堆火烧着头,烧得鼻干口燥。此刻,惟一的念头就是快点结束背铐,快点睡一觉。
“无产阶级专政你服不服?”
“服。”
“哼,你服也得服,不服也得服。”
我低着头,无精打采。
赵干事从容不迫地吸了口烟,又欣赏了一下我老实柔顺的样子,才慢慢走过来,给我开铐。
摘下铐后,两臂根本无法动了。过好一会儿,才能把双手从后腰移到屁股,再缓一会儿,才能轻轻移到两大腿外侧,似乎骨头变脆,动动就要断。又过了好一会儿,终于把双臂移到身前,曲肘,这才敢活动胳膊。动一动特舒服,就如同肩膀上穿透两根铁丝,突然给卸下去,无比轻松。我咧着大嘴,尽情地挥舞着双臂,享受着胳膊能自由自活动的生理快感。
赵干事似笑非笑地望着我。
手腕被小手铐磨破,左右两侧各露着一片红红的肉,但一点不觉得疼。背铐虽没留下任何伤,远比手腕上破这两块皮儿痛苦难忍。
加紧防御(2)
大雪飞扬,严寒刺骨。我们步履维艰地走到菜园打井,所谓菜园不过是40亩光秃秃的草原。
在一丈多深的井底下,土冻得跟石头一样。刘英红攥着镐把,用力抡起来。她的黄脸被冻出了淡淡的粉红,头发上落了一层白霜。她力气一般,可每回都比别人多抡几下。
李晓华这个很招眼的天津姑娘长得有点像谢芳,挺漂亮。到草原后,一吃牛羊肉就吐,有时一天只吃2两饭,但也坚持出工。
韦小立虽然刚来不久,一镐下去总镐不准,也没多大劲儿,可不气馁,每次都要别人从她手中把镐夺走,才停止。
4米见方的井底就是这样的情景:北京、天津、太原的知青姑娘们聚在一起轮流抡镐…… 咚咚的声音,从地下传来,持续不断。这些女孩子在家里个个都是父母疼爱的掌上明珠,干净漂亮,现在却穿着肥厚的绿棉裤、绿棉袄,土里土气地站在内蒙古旷野的井底下抡大镐。
冻土被一片一片地刨下来。
就我一个男的,干得又猛又多,一人顶她们4个。刘英红向指导员汇报工作时,肯定要表扬表扬我!
雪花在飞,棉袄上披着一层白。我用大镐,用手上的血泡,用一大片大片的冻土,来改善着自己的形象,扭转着自己的不利处境。
后来,金刚就我到4班干活,讥笑我“色”。跟女的一块干就特卖劲。他一点都不了解指导员恶狠狠地盯着我,不这样干就无法赢得广大群众的同情好感。
多少年后,一回忆起1969年冬在菜园与4班打井的情景,心里仍会浮起一丝暖意。北疆那千千万万片雪花里,掺杂着多少缕我们知青少女身上的温馨。一缕缕,一缕缕……
为什么锡林郭勒草原不再像往日那么寒冷? 是成千上万各地来的青春肉体用身上的体温温暖了它啊!
这时,收到了一封小胖姐姐的信,告我家里的情况很糟。父亲已被正式隔离审查,有人揭发他是叛徒;母亲也被机关当成重点,大会小会批判,说她是政治骗子,假党员。
这个消息,我没敢告诉任何人。谁知几天后,雷厦也悄悄告诉我:我父亲是叛徒,消息绝对可靠;母亲是假党员也百分之百确实,北京的大街上还有打倒她的大标语——这些都是一北京同学写信告诉他的。
雷厦对我说时,义正辞严,言之确确。他可能很解恨,因为我曾以出身好的自居,反对他帮助傅勇生来内蒙古。
我简直傻了眼。实在不敢相信,又不敢不相信,情绪很坏。进入社会后,我能清楚地感觉到人们对我的态度和父母密切相联。父亲是普通人,对我是一个态度;父亲是局长又一个态度。这地方小,没有什么大官儿孩子,我就成了最大的。当地人一传十,十传百,把我家里说成是中央一级的大干部。去场部办事时,顺顺当当,从没碰过钉子。现在父母一倒,靠山没了,传出去,再也不会像过去那样被人重视,被人尿球。
以前,我从没把指导员放在眼里,父亲的级别和兵团司令差不多,这小指导员算老几? 现在老爹成了叛徒,指导员整我,又多了一个有利条件。忧心忡忡,愁闷极了。父亲是1930年的党员,母亲1936年入党。干了一辈子革命,最后倒成了叛徒、假党员。唉!
最后,1969年总评结果宣布,不要说五好战士,连表扬也没我——全连没表扬的仅仅两人。
我真傻,满以为自己好好干活,就能让指导员原谅了我。
在马车班苦干了半天,却连个年终表扬也捞不上,怎么向母亲交待呢?
按既定政策,更加注意多与刘英红接近,她是团领导信任的红人,跟她关系搞好,当官儿的说不定会碍着她的面子而对我手下留情。每次去她的屋,她待我都很热情,不在乎我是打过架,等待处理的人。她还帮我拆洗了臭烘烘,黑污污的被子。
刘英红是一个典型的损己利人的女同志。她住哪屋,就把哪屋的炉子生得旺旺的,打水、扫地、撮炉灰、铲煤……抢着干。为了补别人的衣服,她可以把自己还挺新的衣服撕了当补丁。
刚到草原时,看见达姑拉老额吉孤独一人生活,又有胃病,穿得破破烂烂。她马上给家里写信,让从北京捎来好大米,给额吉熬粥,还把自己准备做棉衣的布和棉花白送给她。老妇人活了60多岁,头一次喝大米粥,感动得哽咽起来。
这事很快在牧民中间传开。
她参加了团积代会后,又作为61团代表出席了7师的积代会。就在这个大会上,大家才知道了她的一个秘密。
她原是北京19中的。1968年上山下乡的热潮中,她积极要求去边疆。军训团政委见她平日表现很好,出身又不错,想把她结合进学校领导班子,让她当校革委会副主任。
这年11月,蔡立坚来学校作报告。她的英雄事迹激励着刘英红,决不留在学校当官儿,一定要去内蒙古插队。她无法容忍自己言行不一,成天对别人宣传上山下乡,自己却留在城里。
她知道母亲和父亲都很老实,不会支持她逃跑,就暗中准备。临走的那天,才告诉了弟弟。弟弟非常支持姐姐的逃跑行动,觉得姐姐很了不起,偷偷到车站为她送行,并把自己攒的所有钱买了一包巧克力送给她。
1968年11月11日,一个刚满18岁的姑娘怀揣毛主席语录,瞒着父母独自踏上征程。全国这个时候,偷偷离开家门,自己跑去内蒙古插队的姑娘有许多许多。但像她这样放着校革委会副主任的官儿不当,逃跑出走,一心一意要去大草原放羊的恐怕也没几个。
当头一棒(3)
或许我的肩关节僵硬,韧带短,对背铐过敏。
让我纵情甩了几分钟胳膊后,赵干事说:“行了。” 又把原来的铁铐子从前面给我戴上。
“说说吧,你都有什么问题。”
我打了个哈欠,开始重复给政委的信:“来牧区后,由于不注意思想改造,犯了很多严重错误……”
“什么错误? 你犯了罪!” 他瞪大了眼。
“我没犯罪呀。”
“哼,你不是读过宪法吗? 打人犯法你懂不懂? 刚到草原你就殴打贫下中牧,这次又毒打复员军人!哼,你的罪行多了!你持刀威胁贫下中牧,扬言要打掉牧民两颗门牙为你的狗报仇;你驯狗咬解放军,丧心病狂……哼,多了,你的罪行多了!”
我逐条反驳。和老姬头打架,原场军管会已作过处理;和王连富打架是他先动的手;持刀威胁贫下中牧纯属造谣;驯狗咬解放军也是凭空臆造,那假人的棉裤是蓝色的,假人头戴的帽子也蓝色的,这怎么是解放军呢?
“不要扯了!你怎么狡辩也没用,组织上都会查清的。”赵干事皱着眉头:“好吧,既然你都对,你一点错都没有,那我问你,兵团明确规定3年以内不准谈恋爱,你为什么破坏,给韦小立写情书?”
“那不是情书呀,信是开着口的,刘英红都看了。我只是向她表示一下同情。”
“什么同情,谁还不明白你这一套!不要驴鸡巴穿袍子,假装圣人,你这家伙灵魂肮脏透顶!”
我用尽量庄重的口气说:“反正我对她的感情是纯洁的,即使她不理我,我也不会变。”
赵干事的大金鱼眼闪着鄙视的光:“纯洁,看看你的日记写的什么乱七八糟,性欲啦,性交啦,手淫啦……哼,纯洁个屁!你他妈的一肚子男盗女娼!”
这当头一棒,打得我心惊肉跳,睡意全无。
“哼哼,别当我们是白吃饭的。你的日记不仅低级下流,还非常反动。我告诉你,这回是新帐旧帐跟你一起算!”
尽量不动声色,内心却阵阵发慌。
“回去后,好好想想你的问题。哼,跟姓共的碰,没你好下场!” 他严厉地说。
我晕晕糊糊被押回牢房,晕晕糊糊躺在地铺上。
多狠毒啊!初来草原,自己在日记中所作的自我批判,现在成了低级下流的罪证,所抄的那段鲁迅有关性欲的语录,也成了自己灵魂肮脏透顶的证据!唉,要是把那些流氓思想抖露出去,今后还怎么见人? 刘英红、雷厦、韦小立他们会怎样看我?
赵干事不愧老练,首先从男女问题上下刀,把我的防线撕开一个口子。
我蒙着大皮得勒,难过得想嚎。戴了两天两夜背铐后,又受到这样沉重一击,怎么应付?
脊梁背直发凉。
锡林郭勒草原的冬夜漆黑寒冷,但比起那些会整人的老油条来,你是多么光明温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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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2
加紧防御(3)
她什么介绍信也没有,沿途睡在火车站、汽车站,历尽艰辛,才到了锡林浩特。她也写了血书,也找了盟军分区赵司令员。
我是在西乌旗革委会招待所头一次看见她的。屋里很静很冷,她一个人披着招待所的花被子,盘腿坐在大炕上专心学毛选,那样子特滑稽,像个和尚。这就是刘英红,利用等班车的时间学毛著。
越是不想当什么先进,人家越让她当。在7师积代会上,上下一致推举她作为7师代表出席内蒙兵团首届学毛著积极分子大会。她的发言和事迹也铅印成册发到全师各团。
这人不像当时大多数先进模范那样,一说话就是成套成套的《人民日报》腔,满嘴豪言壮语,革命口号。她总爱批判自己,反省自己。在斗私会上,老向大家检查自己的阴暗面:什么好虚荣、胆小怕死、贪图享乐、私心重啦等等。态度那么诚恳,让人听了心里有点难受。
劳动时,她总抢最脏最累的活儿,也从不和别人争好工具,常常卖了很大的力气却是个老末。下了班,不爱串门闲扯,很少到连部亲近领导。不是帮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