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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厦思索了一会儿说:“这回,大考验来了。老沈粗暴凶狠,肯定要往死里整我。到时,你还得多关照一点,我已做好了最坏的准备。”

“不至于吧?”

“你不了解内情。”

不知怎么搞的,我竟有点嫉妒雷厦成了老沈首要打击的目标。本来,这个首要目标是我,但雷厦写了意见信,使老沈把炮口转移,对准到他身上。

“有一件事我还得提醒你。”

“什么事?”

“咱们过去议论过中央领导人的一些话就别提了,权当没说,行吗? "

我用力握握他的手: “你放心吧!”

“搞枪的那些事也少说。有些人能理解你,有些人却不理解你,招事儿。”

“好,我不跟别人说。”

“另外,你自己也要多加小心,别以为你没事了。王连富在团部医院住了那么长时间,成天到头头那儿告你的状。我劝你最好把所有信件全烧掉,日记也要处理掉。千万不要麻痹大意,有备无患。”

我忧心忡忡地问:“到时要是批判我,怎么办?”

他笑了笑:“不会的。你主要是打架的事。不像我,猛往政治上拉。如果真是要批斗你的话,我自愿上去与你陪斗。”

“真的?”

“真的。”

望着他关公一样的赤红刚正的双颊,俊秀的眉发,我相信他绝对有这个义气。

我为有这样的哥们儿欣慰。

我们的交情诞生于1967年秋,像辆钢铁坦克,已冲过了无数炮火。巍巍唐古拉山留下它的足迹,滔滔大渡河映过它的身影。 搞枪、监禁、武斗、锻炼……把我们的友谊弄得与众不同。多少次考验都经住了,这次有什么了不起? 等经过了这段危机之后,我们的友谊又多了一段惊险故事。

多么有滋有味!

沉默了一会儿,雷厦盯着我问:“你说世界上什么词儿最脏了?”

他冷不丁问这个,我想了好一会儿也想不出来。

“苍蝇?”

他摇摇头。

“臭蛆?”

他摇摇头。

“妓女的那玩意儿?”

猝然一击(4)

雷厦摇摇头,咬牙切齿说:“叛徒!在一次词汇中,叛徒这个词儿是最肮脏的了!”

啊!我真想过去亲他一口。世上能说出这句话的人有几个? 这决不是装蒜。当我第一次拿他脑袋当实心球练拳击,狠揍狠捶时,就发现他的骨头非常硬,硬得少见。

雷厦目光如炬,抓住我的手。

“同生共死!”

“同生共死!”

我们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轻轻说。

对自己的灵魂宣了誓。

老沈目的达到了(1)

雷厦走后,我把洗脸盘放在炉子上,准备烧热水洗洗脸。

心乱如麻。

本来,雷厦跟我关系越来越密切是件好事,被整的共同命运把我们团结起来,相信跟他在一起,会大大增强自己的安全。但韦小立不要我的信,使我一点也高兴不起来。坐在水桶上,呆呆地望着脸盆。她的阴影怎么也摆脱不掉。

这些日子,因为有了她,才觉得生活有一点甜蜜。现在鸡飞蛋打,让人给狠狠尴了回来,脸上还觉得阵阵发烧。

水冒热气了。

蒋宝富走进屋:“林胡,指导员叫你。”

“我还没洗脸呢。”

他一本正经道:“回来再洗,先去吧。”

我只好随他向连部走去,一路上还琢磨着韦小立的事,心想可别碰上她,早上没洗脸,一眼眵目糊。

到了连部,指导员见了我,大眼睛转了转,脸上堆出了不自然的笑容。

“你坐下吧。”

我坐在他对面,客气地问:“什么事呀,指导员?”

他把头朝天仰了仰,漫不经心地说:“随便聊聊,谈谈心。”

大清早找我谈心,很是纳闷。我奇怪地问:“谈什么呢?”

“嘿嘿……” 他干笑了几下:“在全连大会上,你嘛,也检查了自己的错误,嗯……嗯,” 他咳嗽了两声说:“先谈谈你的家庭吧。”说完, 掏出一个小本子准备记录。

我迅速盘算了一下,决定不说父母现在挨整的情况,自信他们早晚有一天还要被解放。因为父亲只是叛徒嫌疑,并没有最后做结论。听了雷厦的话后,我也很怵“叛徒”这个词儿。

于是开始讲我爷爷家土改前的情况,那时他绝对是贫农。指导员即使不让我填革干出身,按爷爷的成分填,他也抓不住我的短处。

没说一会儿,老蒋走进来:“指导员,团里汽车来了,集合吧?”

“好,全连到4班集合。”

老蒋出去后,开始吹哨子大声喊:“全连到4班集合!”

团部来人,肯定是传达什么文件,或是哪个头头讲话。他们去开会,让我一人留在这儿,跟老沈谈心,够倒霉的。唉,听不上文件了。草原消息闭塞,我对每一次传达文件的机会都挺珍惜。还有,自从刘英红昨天把信退给我后,还没见过韦小立,真想去开会,再见见她。看看她的眼睛,分析分析她到底是什么意思。给她的那封长信就放在自己贴胸的内衣口袋。

此时,门突然开了,簇拥着进来七八个全副武装的战士,个个端着上了枪刺的7.62步枪,还有两个端着冲锋枪。这些人面孔严肃,视线不约而同一齐射向我,枪刺和枪口也随之对准了我。

气氛骤然紧张。

接着,陈政委、张团长、李主任都进来。陈政委脸色黑黄,用手指指我,问指导员:“就是他吗?”

老沈站得笔直,点点头:“对,就是他。”

陈政委盯着我问:“你叫什么名字?”

“林胡。”

“铐起来!” 他眉头一皱,暴躁地说。

这时,两个持冲锋枪的复员老兵从右侧向我逼近,团保卫干事拿黄铜铐子从左侧向我走来。背后是炕,再过两秒,就要被铐上!太阳穴上的血在沸腾,拳头紧握,周身各块肌肉绷得跟石块一样硬。

在这一瞬间,脑里本能地闪出了反抗的念头。那是苏联影片《短剑》的镜头,在狭小的船舱里,一个水手挥舞铁拳,把那帮白匪砸个鼻青脸肿,然后跑掉……如果开打,他们未必敢开枪……打成个一团, 让他们气喘吁吁,该多镇!但这个念头只闪了千分之一秒就灭了。赤手空拳跟一个荷枪实弹的武装班打,肯定占不了便宜,也根本跑不了,而且还要使问题复杂化。

于是束手就擒。

两个复员兵拧住我胳膊,赵干事给我反戴上黄铜铐子。

我大声质问政委:“陈政委,为什么铐我?”

他说:“一会儿你就知道了。”

戴上手铐,被韦小立搞得萎靡不振的精神为之一振。又紧张,又激昂。颓丧无力的自卑感,挨了一耳光的沮丧,顷刻让铐子铐得无影无踪。

平时见了政委时的拘束腼腆全消失。我凶厉地盯住政委的眼睛,照着他,死死照着他。政委和我对视一小会儿,把目光收回,走出去了。屋里只剩下赵干事和几个战士。

我问赵干事:“为什么抓我?”

他面无表情反问:“你读过宪法吗?”

“读过。”

“打人犯法你懂不懂?”

我点点头,心里有了数。

赵干事很熟练地打开了我的棉袄扣子从外到里仔细搜查。口袋里的东西全部拿走,给韦小立的那封信也很快被发现。草草看了几眼,放进了他的大黑皮包。

这一幕又严肃,又滑稽的场面,我终身难忘。为了一个小小的马车驭手,61团出动了一个班的全副武装,由政委、团长亲自率领抓捕。真小题大作!我就是世界拳王阿里,一枝小手枪也足能对付,用得着这么兴师动众吗? 刚开始的那种紧张心情消失,一点也不觉得害怕,只是觉得好玩,一种令人心酸欲泪的好玩儿。

对方是那么荒谬,黑白不分,胡球闹,比驴子还蠢。

我默默地想着词儿,准备在押我与全连知青见面,当众宣布逮捕时,义正词严地向他们提出质问。

老沈目的达到了(2)

李晓华进连部拿椅子,吃惊地望着我敞胸露怀,双手被反铐。

我向她笑笑,表示抱歉。

蒋宝富摆出一副胜利者的架势问:“今天早上,雷厦去你那儿跟你说些什么?”

“没说什么。”

“不要不服气。”他微笑道。

我挺着胸,两腿直立,端端正正站着,学着白公馆的革命烈士。人在这种时刻,要有尊严,别的都顾不上了。

赵干事把我带到马车班宿舍,屋子被翻得一塌糊涂。赵干事拿出我藏在褥子底下的那两把匕首问:“你要这干什么?”

“吃手扒肉用。”

“胡说八道,吃手扒肉,用得了这么大的刀吗? 还弄了两把。”

“我用大剪刀做的,一做就是两把。省得花钱买了。”

“哼,你不是要秘密行动一次吗?”

“什么秘密行动?没有的事。”

“哈哈,你再说没有? 你自己说的话难道忘了? 哼,广大群众一发动起来,你什么也瞒不住。”

我不再说话。

赵干事冷笑着问:“你不是说要血洗7连吗?就这两把刀? 还有没有?”

“造谣!我从来没要血洗7连。我就这么两把刀。”

这时,指导员进来,瞪着眼睛:“你还有一把蒙古刀呢?你威胁道尔吉的那把。”

“没有,那把刀,你要走了,一直没还给我。”

“我给你了。” 他大声说,布满血丝的眼变圆了,老大老大。鹰钩鼻两旁出现了两道愤怒的深皱纹。

“没给!”我几乎喊起来,气得眼冒金星。这指导员好歹毒呀!那把牛角刀一直放在他们家桌子上,杀鸡、剔肉、切萝卜总用,真敢睁着眼睛说瞎话。

这回,我也算是尝到了指导员整人的厉害。打架之后,让我逍遥了近60天。等“一打三反”运动来了,再突然把我抓起来。

赵干事又把我押回连部。

此时,在4班,团里的头头正向全连人宣布抓我的消息。

过了一阵,政委、团长等一帮人又进来, 我第二次质问:“陈政委,为什么抓我?”

他避开我的眼睛:“你干的事你自己心里清楚。”

“我不清楚。”

“带走!带走!”老家伙皱着眉头,不耐烦地摆摆手。

指导员恭敬地问:“不去会场了?”

“不去了。”

唉,我多想看看雷厦,让自己的目光与朋友的目光偎依一会儿;我多想看看刘英红,多想看看韦小立啊,可是他们不许我和大家见面了。可能是怕我当众反驳他们,让他们感到为难。

一出连部,武装战士从门口到一辆白色救护车排成两排,夹道护送。这些战士背着绿色的子弹带,挎着绿布做的手榴弹兜,个个笔直站立,面孔严肃。枪刺在阳光下闪着蓝幽幽的光。

自然是有意显示一下无产阶级专政的权威。越是小地方,越爱搞这样的排场。

可惜没有人拍电影、照相,也没有人围观欣赏——户外很冷,连部看不见一个人影。我不能在光天化日下,留一个畏畏缩缩的形象。大大方方穿过两排寒光闪闪的枪刺,敞着怀,挺着胸,毫不在乎地走到救护车旁。表情正常,速度正常,姿势正常……然后,不用别人帮,自己跳上救护车的后门。

洁白的救护车是用来实行人道主义的,61团却用它当囚车。

整个连部冷冷清清,没一个人出来观看抓我的场面。只有李晓华去连部还椅子, 看见我被押坐在救护车上。脸色惊恐,嘴微微张着,目光里含着恐惧、好奇、惊讶。

汽车开走了,我看见她依旧呆站在那儿,嘴巴半张。她是全连惟一看见我被抓走的人。被一个漂亮姑娘这么专注地看,又悲伤,又骄傲。我都不那么害怕,她却给吓成那样,一丝雄壮而阴沉的自豪感油然而生。

赵干事坐在我旁边。帽耳朵放下,双手戴着发亮的黑皮手套,鲜红的帽徽领章十分扎眼。

车上还坐着锡林浩特知青布伦格勒。我本能地以为他是揭发我的人,跟我一起到团部作证去,马上恨他恨得要命。狠狠瞪着他,恨不得把他吃了。他很尴尬,有意把头扭向别处。

汽车飞速行驶,很冷。

但不能缩着脖子弯着腰,再冷也不能。我正襟危坐,阴沉地望着白雪皑皑的草原。

可惜我不善辞令,没法用犀利幽默的俏皮话挖苦挖苦这帮没水平的蠢领导。但我有一双凶恶的眼睛。恶狠狠地瞪人,令对方感到害怕,是我多年打架练就的一个功夫,用行话说叫“照”。 有一双厉害的眼睛等于多了半个拳头,像苏联契卡头子捷尔仁斯基的眼睛,能把拿枪的敌人照躺下。

那七八个武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