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快在问候和玩笑声中滑了过去。虽然除钱明军外,大家同在北方,毕竟各忙各的,也不是随时都能见面的,酒足饭饱之后,三三两两地凑成一团,开始聊起更体己一些的话题,也有的到处走走转转,惊叹于酒店的金碧辉煌和林若诚的出手大方。餐桌上,只剩下了钱明军、沈娜和林若诚三个人。
林若诚端起酒杯,不用开口,钱明军和沈娜也都跟着默契地端起杯子。当然,沈娜杯子里是橙汁。林若诚和钱明军一饮而尽,沈娜轻抿一口之后,默默给两个人斟上。
钱明军“毛病”又犯了,说:“多温馨的场面,跟回到了大学时代一样。”
林若诚看了身边的沈娜一眼,说:“明军,你喝醉了。”
钱明军伸手一拍桌子:“喝醉?如果醉了,就该骂你是浑蛋了。”
“我招你了?”林若诚目光痛苦地闪烁了一下,旋即黯淡下来,掩饰地拿起筷子去夹菜。
钱明军夺过筷子,“啪”地一下放到桌上。
“你别跟我装蒜!你跟我感叹过多少次,今生,有沈娜斟酒,夫复何求?怎么走着走着,你把我们的沈娜给走丢了,不是混蛋是什么?”
有几个同学在笑望着这里,林若成知道现在不是单纯的校园时代,话会越传越多,不能扯远了,勉强笑着说:“沈娜是我们的校花,谁心里没拨过小算盘?但得说人家有眼光,现在是市长夫人,不比选我们哪个强。”
那几个同学知道他们在开玩笑斗嘴,把脸扭过去继续自己的话题。
沈娜默默地给自己斟上一杯白酒,端了起来。
“来,咱们三个,碰这最后一杯。”
“沈娜,你什么时候学会喝白酒了?”钱明军备感荣幸的样子。
“今天晚上。”沈娜一口喝了进去,旋即轻声咳嗽起来。
这时,赵小冬走过来。
“林总,合影都准备好了,就在一楼大厅。”
林若诚望了沈娜一眼,站起来,大声招呼:“走,大家一块合个影,日后好拿着这上北京,赖钱明军的饭去。”
大家嚷嚷着下去站好,摄影师就要摁下快门时,刘沉和秘书韩辉匆匆走了进来,边道歉边挨个和大家点头握手。
钱明军:“刘沉,等一会儿再接见大家,不然摄影师该等急了。”
刘沉一边答应着,一边眼睛的余光朝中间的位置瞄,有两个来自临河的同学看出了意思,想让出来。
沈娜:“都别动,同学聚会,用不着这么俗气。”
刘沉只好走到边上,照片洗出来,脸上的笑容僵僵的,一看就是强挤出来的。
9我信故我诚(2)
“大伯”的几个如狼似虎的儿子,并着肩朝前挤了挤。刘建国只有兄弟俩,哪是眼前六个人的对手。
父亲胆小怕事,上来拉着他:“建国,村子里就是这规矩……”
瘦小的弟弟秉承了父亲的性子,站在刘建国身后,身子像秋风中的小树一样抖动着。
“我不管,我要救秀芬和孩子的命。”刘建国把妻子朝弟弟怀里一塞,阴沉着脸抄起靠在墙上的一把锄头。
“别逼我拚命。”
“大伯”和几个儿子愣了一下,旋即都一声不吭地抄起了家伙。
刘建国低着头:“我数一、二、三,数到三,我认咱们是亲的,锄头不认。一、二……”手里的锄头,慢慢地举了起来,粗壮的胳膊上,一根根青筋紧绷着。
“大伯”没有丝毫退让的意思,这种事,牵扯到后世是否人丁兴旺,比骑在脖子上拉屎更甚百倍。在村子里,人活的就是一张脸,现在有人要把脸皮给硬生生撕下来朝粪坑里扔,那是死是活还不都是一样?用老辈儿的话讲,这就是抵命的事儿。
尽管院里院外,挤满了围观的人,但这是没法劝的事,劝谁退都意味着污辱谁,更何况,他们都是一窝亲呢。
刘建国“呀”地一声,抡圆了锄头。“大伯”的五个儿子,紧跟着,齐刷刷把手里的锄头、粪杈、木棒、砍刀、石块等一些临时凑上手的东西全举了起来。
“建国!”刚迈进院子里的林若诚,来不及多想,和丁涛拨开众人,一齐冲到跟前,把手朝两边一伸。“我是建国单位的,有话好好说,都别动,都别动!”
本来把生死早抛在脑后的刘建国,猛然看见林若诚,一愣之下,眼神慌乱地躲闪着:“是林总,你怎么来了……”
林若诚朝人多势众的“大伯”那一方望了一眼,说:“我要不来,你的命还能保住?什么事儿,非得弄到拚命上?”
刘建国抱着头,蹲到了地上:“秀芬和孩子快保不住了……”
建国的父亲怯生生地走上前来,说:“建国媳妇难产,要朝医院里送,可他大伯怕粘上血光之灾,唉,说到底,还是建国命不好……”
丁涛早忍不住了,冲到大伯跟前说:“什么血光之灾,都什么年代了,还信这迷信?”
大伯根本不买他的账,说:“你不信,让他从你们家过。”
丁涛气得差点没跳起来,说:“废话,我家不是没在这儿吆!”
林若诚示意丁涛不要冲动:“救人要紧,你去让王兵把车开过来。”
丁涛不解气地盯了“大伯”一眼,说:“出了人命,你是要负法律责任的。”
“大伯”鼻孔里哼了一声,说:“我是在自家的院里。”
林若诚拉开皮包,从里面抽出厚厚的一沓钱,他希望用买路这个最原始的办法,来换取时间。
“大伯,这钱你看够不够?”
“呵呵,你小瞧我们山里人了!你觉得,多少钱能补偿你们家断后的损失?”
“那是迷信!你看着,我还要用我的车,送她到医院,这可是两条人命啊!”
“愿怎么说,你怎么说,我不和你这个外乡人计较。我们这儿,有我们这儿的规矩,你问问他刘建国,敢说我不论理?!”
“你……你如果再不让开,我只有打110报警了。”他只是想唬住对方,等110安排下去,警察再赶到这里,早是猴年马月了。
“公安局是你们家开的?”“大伯”显然见过世面,说:“枪能避邪。警察只要能站到这院子里来,我何苦要和自己的亲侄子为难。”
林若诚被逼到了墙角,动硬的,加上他和丁涛、王兵,也决不是眼前几个人的对手。没办法,一个键一个键拨通了刘芳的手机。
“刘队,我是林若诚。”
“呵,林老板,你怎么想起来打我的手机,真的是男人一回,要站出来投案自首?”
“刘队真会开玩笑。这里,即将发生两条命案,你管,还是不管?”
“这么说,我还真得洗耳恭听了?你讲吧。”
林若诚把情况简单讲了讲,着急地:“你能不能联系最近的公安,以最快的速度赶过来?”
“还是我亲自带人过去吧。”
“你来当然更好,可时间来不及!”
“未必。”话音未落,刘芳手里拿着手机,和吴天张小婷大步走了进来。
院子里所有的人,包括林若诚在内,一时间全都愣住了。
刘芳抽出枪,“哗啦”一声推上膛:“闪开,谁拦路,就是蓄意害命!”
“大伯”和几个儿子没反应过来,面面相觑地愣在那里,趁这功夫,林若诚、丁涛和刘建国一起早抬起人冲了过去。
立在弥漫着福尔马林气味的过道里,刘建国眼巴巴地盯着紧紧关闭的手术室的大门,不时隔着门缝朝里瞅。即使在这样焦虑揪心的时候,他还忍不住不时扭头用歉意的目光望一眼立在远处的林若诚。匆忙赶到医院后,刘建国却忘了带钱,镇上医院,很有点本小利薄概不赊帐的样子,当即把脸拉下扭到了一边。当然,还是林若诚帮他解决了难题。
林若诚和刘芳,站在过道尽头的窗前。夕阳正红,在林若诚风尘和忧虑的脸上镀了一层古铜色。“刘队,谢谢你。”
1事出有因(2)
韩辉出来埋怨赵小冬道:“刘市长什么时候合影站在边上过,你们怎么安排的?”
刘沉来晚,并不像他后来解释的那样,是省委领导要听临河的工作汇报,而是去岳父沈均家给耽搁的。
推门进去,书房的门大开着,沈均正立在书案前运气哩。像所有人到一定年纪,都要想方设法给自己寻找一种爱好,否则,身体的健康就无可寄托一样,沈均锁定的是书法。他小时候,跟教私塾的父亲下过这方面的功夫,七八岁时就能挥毫给左邻右舍写对联,可说是扎有一定的根基。近年又跟省书画名家东方旭交上了朋友,东方老是个气功迷,认为气功讲究运气,书法讲究一气呵成,二者在高境界上是相通的。或者说坚定不移地认为,欲练书法,必先气功。受东方旭的影响,沈均在挥毫泼墨之前,也要先来一段“过门”。书案有点学张大千,大得像张乒乓球案,上面早铺好了宣纸,摆好了笔墨。刘沉不仅是他的女婿,还在他的手下干过,知道他的脾气,这时候开口,等于坏了他的情绪,坏了情绪就等于坏了一张可能的精品,要是连这点事都省不过来,他刘沉十多年省机关的工作生涯,也就等于白磨练了。他回身坐到客厅的沙发上,点上烟,耐心地等沈均把气贯通。终于,沈均长吐一口气,猛然拿起桌上的笔,浓墨饱蘸,“刷刷”一气呵成,落好款,用印的时候给刘沉打了招呼。
“进来吧。”
刘沉真的是很佩服自己的泰山大人,明明打进来,没见他瞥过一次眼,就知道自己进来了。
“这幅字,走的时候带上。”
刘沉留心去看,“神定”两个字写得潇洒飘逸,气定神闲,确有林下之风。看来,刚才的气是没有白运的。
两人走到客厅,保姆张妈把泡好的红茶和一小碟生花生米摆在了沈均面前。沈均喜欢红茶是多年养成的习惯,吃生花生米却是最近几年的事,是听一个过去给中央领导把过脉的老中医的话,每天晚上不多不少,七粒。张妈小五十的人,在沈家有十多年的日子了,对沈家每个人的生活习惯知根知底呢。
“沈娜呢,怎么没有跟你一起回来?”
“她今天有个同学聚会。”刘沉知道,沈均就在这件事上沉不住气,果然。
刘沉和沈娜能走到一起,与沈均“做工作”是分不开的。他中年丧妻,为了不使女儿受委屈,拒绝了无数人牵线搭桥的好心好意,一直没有再娶,说视沈娜为掌上明珠,一点都不为过。刘沉在学校学的是理科,偏偏喜欢文,分到政府机关一点都不觉得专业不对口有什么遗憾,相反,适宜的环境,反倒把他“文”的潜能给一下子激发出来,凭借潇洒的文笔,很快在人才济济的省府办公厅崭露头角而被沈均看中。当即让人事处把刘沉的档案调了出来,得知刘沉和女儿是同学后,就忍不住出面把刘沉约到了家里。沈娜出于对父亲的敬重,也很快答应了这件事。但两人结婚后,感情一直像温吞水一样,不冷不热,结婚这么多年,也没有要孩子。沈均多次问,沈娜总是摇头,不愿意多言。女儿毕竟是成年人了,有了自己独立的思想,不好过分追问,但终究是不放心。刘沉的市长任命宣布后,回到家里,问沈均自己下去后该注意些什么,沈均把该说的话说过后,提出来叫沈娜跟他一起到临河去工作。就像从小习惯听父亲的话一样,这次沈娜同样没说什么。沈娜是省教育厅基础教育处的副处长,到临河当教育局长,由副处变正处。中国官场惯例,从上级机关下派,又是从省城下到地市,提升一职是约定俗成的事,正常。
说完沈娜,是一段很长时间的沉默。刘沉是赌着气来的,他任市长已经满三年,在任市长的第二年,市委书记王定一平调到外市,据说走得满心不情愿,他顺理成章地开始代书记兼市长,转眼一年多的时间了,原想免掉“代”字顺理成章,谁知,省委突然下文让省计委常务副主任白向伟下来任市委书记。他当然想问个清楚,否则,没个什么办法能把气理顺。他知道,送他字也好,问沈娜也好,都是沈均铺垫的“过门”。刘沉的性格也是执拗的,他觉得沈均太过于自私,如果说以前说话是搞特殊,不方便,这次就是眼睁睁看着自己让别人涮了。
沈均清楚刘沉沉默的意思,起身踱着。刘沉和沈娜两人全到了临河,家也自然就安在了那儿。对这一点,沈均也是支持的,年轻人嘛,对工作就要有一种破釜沉舟的闯劲和拼劲儿,过分迷恋舒适的生活,就会把自己身上的锐气给泡软泡化掉。有些年轻干部,为了曲线提升,千方百计跑下派,下派了又迷恋省城的安乐窝,不到星期五,心早早就又飞了回来,成为两头挂的干部,不算来回车送车接的经济账,基层工作千头万绪,许多意外事件的发生,哪里管你是什么星期六星期天?真有了事,大家又急着找不到人请示。对这种现象,他在省干部工作会上,多次提出过批评。动员沈娜下去,除担心怕长久分离,冷淡了他们本就温吞水一样的夫妻感情外,不愿被人说也是一个原因。跟着沈均的脚步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