动,刘沉看到,家里的摆设依旧,墙上,除下一幅沈均和妻子的合影外,全部是沈均自己的书法作品。
沈均终于停下了脚步,说:“是我向肖书记推荐的白向伟。”
省委书记肖光是从外省调来的,和沈均是校友,早两届,货真价实的学兄。虽说在校时相互并不认识,但有这层基础在,明面上不说,心里比一般人是要靠近许多的。实际上,肖光来到北方后,在工作上对沈均一直也是信任和倚重的,沈均说话的分量不言而喻,也越是因为这,刘沉心里越有气。
9我信故我诚(3)
刘芳说:“谢是真,讨厌只怕也是真。”
林若诚疲惫地说:“你怎么会这样想?”
刘芳猛然转身过来,目光紧逼说:“为什么不这样想?你明白,我的‘及时’是紧盯你的结果,你敢说,你没有想到这一层?”
“我承认,你说要赶来的那一刻,我就想到了。可……”
刘芳说:“可你恨我多事,市里局里的领导都点了头,案件也已经移送检察院,我为什么还要紧盯着你不放?我告诉你,你如果心里没有鬼,就根本用不着怕。如果心里有鬼,怕也没有用。”
“我有什么鬼?”
刘芳说:“你有什么鬼,你心里清楚,全厂那么多工人,为什么单单跑这么远来探望刘建国———一个根本不起眼的排污站的班长?”
“我来找刘建国,的确是有别的意思。但我想先问你,你这么不顾一切地想把我抓到监狱里,除了职业精神,有没有别的因素?”
刘芳:“有!”
“是什么?”
“恨。”
“刘队,过去在远方,你去找刘师傅,咱们彼此虽然碰过面,但并不熟悉,更谈不上过节,何恨之有?”
“不是我恨你,是远方几千名下岗工人恨你!你知道他们生活困难成什么样吗?有病舍不得买药,许多女孩找不到工作到舞厅去做三陪,供你们消遣……”
“刘队,我也希望远方能搞好的。”
“如果远方兴旺发达,还有你的钱赚?再说,不是挖远方的墙角,拉走技术人员和客户,远方会变成现在这样子?”
“如果那些技术人员能得到重视,能有用武之地,能实现自己的理想,他们能轻易离开?人,除了金钱,还有感情。”他忽然想到当年的自己,眼圈不由一红,缓了缓语气:“刘队,你不懂生意,经销商都是要赚钱的,最实际不过,你的产品质量上不去,没有销路,就是亲兄弟,他们也不会让你的货赖在他们的货架上的。”
刘芳说:“林若诚,你说得那么有情义,为什么要搞和远方同样的产品?”
“我本来学的就是化工专业!在这上头,又钻了十多年,当然要选择驾轻就熟的。”
“那你为什么偏要回临河来?”
“这大约就是临河人性格的局限了,总觉听着乡音,踩着故土,有一块牢靠的根据地,再朝外发展,才心里有底气。”
手术室的门终于拉开了,刘建国的妻子从里面被推出来,大夫怀里抱着哇哇乱哭的孩子。
“谁是孩子爸爸?”
刘建国忙迎了上去说:“我、我……”
“多亏送来得及时,再晚五分钟,大人小孩就全都保不住了。给,母子全部平安。”大夫把孩子递给刘建国。
刘建国小心翼翼地抱在怀里,左瞧瞧,右瞧瞧,突然,把儿子朝弟弟怀里一递,扭身跑到林若诚面前,“扑通”一声跪到地上嚎啕大哭,使劲用巴掌扇着自己的脸。
“林总,我值不当你对我这样好,值不当呀!”
所有人都惊异地望着,林若诚忙伸手去搀:“建国,生个儿子,天大喜事,你这是干什么?”
刘建国摇头不肯起来。
林若诚手一松,厉声说:“刘建国,你是瑞雪公司的员工,这样让人怎么看公司的形象?快起来,把大人、小孩送到病房去。”
刘建国站起来,摇晃着身子朝回走,喉咙哽咽着:“不值当,不值当呀……”
林若诚和刘芳他们回到城里,早已是繁星点点,万家灯火。路过临河庄园,林若诚试着提出请刘芳吃饭,意外地,刘芳爽快地答应了。吴天张小婷对视一眼,各自找出一个天大理由,驾车先走了。
在前厅经理热情的引导下,林若诚、刘芳和丁涛,来到位于二楼的牡丹厅。前厅经理是个二十七八岁的女孩,手里很牛气地拿着对讲机,边走,边下达着命令。很有意思的是,她对着对讲机讲话时,满脸严肃,转过身来,则立时从千里冰封,万里雪飘过渡到“春色满园关不住”。走进包间,里面六个艳若桃花的女孩清一色唐装早排在那里,躬身微笑着向他们问好。四周墙上,全是镶的古色古香的木雕,顶上则是两排六个华丽的宫灯。房间是个很大的套间,休息区和就餐区用一架《富贵图》屏风隔开,牡丹画得神形兼备,艳而不俗,浸透着尊贵的帝王气派,凑到落款处一瞧,是声名显赫的东方旭,也就怪不得了。因为早就接到前厅经理的电话,里面撤得只剩三个人的餐位,这使得原本可以招待12个人的餐桌显得有点空荡,但这份空荡,在银制餐具晶莹的闪烁中更透出一种非同寻常的阔绰和大气。
刘芳用手在雕刻着二龙戏珠图案的红木椅上不轻不重地拍了拍,说:“有钱神气呀,财大才能气粗。”
林若诚不在意刘芳的揶揄,说:“是这样。有钱,才可以潇洒地把体面事办得体面。”
“时尚的话讲,你经常在这里消费?”
“不,只有第一次请尊贵的客人,才会来这里。”
“为什么?”
“事情就是这样,只有通过一定的形式,才能把自己心中的那份重视的感觉传达给对方。”
“我呢,也属于你心目中的那类尊贵客人?”
刘芳用挑衅的目光望着林若诚。
1事出有因(3)
“爸是信不过我。”
“我是信不过你做的事。”
“我做的事怎么了?”
“你连自己怎么了都不清楚,更说明,我的推荐是正确的。”
“我不问,怎么清楚?”
沈均冷笑道:“你这次回家,没让沈娜跟着一起回来,就是为了方便问个清楚吧?”
“也可以这样说,因为你还代表着组织。”
“你还算是给我这个当岳父的留了面子喽?我问你,在你代理书记期间,都做了些什么?你只是代理,就一下子从市委、市府机关到各个县,动了六十多个处级干部,够魄力,够大手笔,够酣畅淋漓,是不是终于找到大权在握的感觉了?”
“既然省委让我主持工作,干部调整就属于正常的工作范围。”
“正常,这些人,是不是都经过了严格的考察,是不是征求过……省委的意见?”
“用的每个人,都是按照《干部任免条例》规定的程序进行的。”言外之意,这些人的任命,权限属于市里。
沈均悻悻地道:“着眼工作,那个何燕呢?从市电视台的节目主持人,一下子提到环保局当局长,市环保局就那么迫切需要她去加强领导?”
刘沉目光有刹那间躲闪,但很快坚定地说:“环保局的工作一直抓不上去,连换了几任局长都打不开局面。何燕有闯劲,有魄力,为查污,独自深夜暗访,差点把命搭进去。再说,不拘一格用人才,没谁规定电视节目主持人就不能当局长。”
沈均生气地摆手打断他,说:“你别找理由解释了,具体的我也不想知道。动了干部,工作更应该有起色,可你拿出的是什么,把一条时代大道,挖得破破烂烂摆在那里,拿什么印证你的决策正确?急急忙忙地动干部,只能说明你不自信,害怕万一提升不了市委书记,想再动人就难了。把一个八百万人的大市,交到一个底气不足的人手里,无论是对临河群众,还是对你本人,都是不负责任的。心急吃不了热豆腐,强吞下去会烫坏自己的。你过去发展太顺,缺少的就是磨练。”
从沈家出来,天早已黑了下来,站在院子里,苍穹深邃而幽远,闪烁的星若隐若现,更平添神秘的色彩。等他长嘘一口气,郁郁地急急忙忙赶过来已经晚了。照相时的动作,纯粹是“职业习惯”,过后连自己也惭愧这份俗气了。
合影留念后,其他同学都相继告辞离去,只有刘沉、沈娜和林若诚跟着钱明军回到了房间。钱明军半认真半玩笑地感叹道:“桃花潭水深千尺,不及若诚待我情啊。”
林若诚望了刘沉一眼说:“你是北京来的大员,我们哪里敢怠慢。刘沉早就打过招呼,他忙,让我一定按北方最高规格,尽其所能地安排好。他可是父母官,我这是在落实领导指示。”
刘沉不愿落这个空头人情,说:“工薪阶层,是不能和林老板相比的,我就是有心,也掏不起。真办了,你钱明军回去也不会说好听的,嘴边的话:‘什么时候,刘沉那小子也开始贪上了?’”
沈娜意识到什么,转身欣赏摆放的植物去了。
钱明军一笑,说:“这么说,滚滚红尘,刘兄现在还是守身如玉?”
刘沉说:“是不是守身如玉,沈娜和林老板最清楚。”
沈娜忍不住顶了一句:“别扯我。”
钱明军手指一点,说:“瞧,肯定平时汇报不够。哎,怎么会还有若诚的事呢?”
刘沉说:“林老板是临河实力最强的私营企业家,大款中的至尊,我这个市长,真要搞权力寻租,怕也只有这个重量级的,才够得上资格吧?”
钱明军似乎捉摸出来点什么味儿,脸色却依然“油”着,说:“刚才是你向沈娜汇报不够,现在是‘若诚’向你登门汇报不够了。”
林若诚不能不说话了:“瑞雪公司能有今天的发展,离不开临河方方面面的支持,一个市经济环境最大的硬件,是市长。说实话,我一直在愁着捉摸不出感谢刘沉的法子呢。”
钱明军哈哈一笑,说:“这好办,你拿一百万放到我那儿,什么时候刘沉、沈娜上北京,我替你招待他们,你也避了行贿之嫌,我也能跟着沾沾光。”
钱明军把脸色“正经过来”,接着说:“若诚,不过今天的钱也没让你白花,你让我给你打听个化工专家,我可是给你打听到了,剑桥回国的博士,在校时就获得过专利。但人家愿不愿意到你的公司干,还得看你的诚意和表现。”
林若诚惊喜地眼睛一亮,说:“真的?行,能牵上线就可以,其他的不让你操心……后天,我就赶去北京见他。”
深夜。一前一后两辆汽车,紧跟着朝临河方向疾驰。前面的奥迪a6是刘沉的专车,后面的奔驰600是林若诚的。从钱明军那里告辞出来后,沈娜提出留在省城陪父亲两天,刘沉也不说自己刚从家里出来的事,顺口就答应了。刘沉没有坐自己的车,而是上了林若诚的奔驰,让林若诚心里不快的是,刘沉连想都没有想,顺手拉开车门,就坐到了后面。林若诚知道,自己为时代大道集资的事没有让刘沉满意,再加上因此使他的仕途受到影响,心里岂止是不高兴。
“大市长,我可不是你的司机,对你的安全,不需要负责的。”
9我信故我诚(4)
“当然,我从不勉强自己做任何不愿做的事情。”
刘芳说:“这倒要讨教了,我哪点值得你尊贵———就因为紧盯着你不放?要是这,你大可不必放在心上,对所有的犯罪嫌疑人,我都会这样关照的。”
“事是这个事,但让我尊重的,是你的敬业精神。这是干好哪一行、哪一业都所必需的。”
“你下这么大本钱,请我一个警察,仅是为了提醒我发扬敬业精神?”
丁涛实在忍不住了,说:“你怎么可以这样和林总说话?”
“我是姓林的请来的,不想听,我现在就可以走!”
刘芳扭头朝外就走。
“刘队,等等!”林若诚目光严厉地投向丁涛:“丁副总,刘小姐是我这个老板的客人,你这样做,不懂规矩的首先是你!”
刘芳没想到林若诚说变脸就变脸,毫不留情,说出来的话这样狠。
丁涛脸上由青变白。
林若诚:“向刘小姐道歉或辞职走人,二者你选其一。”
刘芳有点愣然地站在那里。
丁涛冲她微微一鞠躬,说声“对不起”,快步走了出去。
林若诚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把手一伸:“刘队,丁涛刚来公司不久,请你别在意。”
“他不是你高薪请来的?”刘芳问。
“在我的公司里,管理永远是最简单的,老板———员工,拿工资———干活,除此之外,没有别的。”
刘芳想了一下,大方地说:“好吧,我们也来个最简单的,你请———我吃。”
刘芳之所以肯答应,是因为刘建国的交待。
听说刘建国马上要当爹的消息,同班的工友都非常高兴,嚷嚷着要他请客。刘建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