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节阅读 21(1 / 1)

父亲身体不好,母亲更是药罐子,常年瘫痪在床上,再加上送彩礼和办喜事花的钱,家里早塌成天大的窟窿了,眼看着媳妇要生,心里急得火烧火燎似的,实在舍不得把牙缝里抠出的几个钱拿出来,数了半天,最后咬咬牙抽出二十块钱。大家伙有点失望,说这点钱光喝啤酒都不够,但又不想难为刘建国,不知谁提议打扑克,玩点刺激的,赢的钱不准装腰包,加上刘建国的二十块钱,好下餐馆美美地嘬上一顿。

刘建国起初很坚决,说:“不行,公司定得有工作纪律。”

大家就劝说:“就这一次,反正林总去北京出差不在家。”

刘建国有点犹豫:“那也总得留个人值班吧?”

说句实在话,时下请客,二十块钱他心里也觉得有点寒酸,知道大家是好意,有心替自己省钱。

这时候,机修班的项小明进来了。都属于后勤,排污站平时机器维修也由他负责,大家都非常熟悉。

项小明当即拍胸脯说:“明天下馆子算我一份,我替你们值班。”

瞌睡遇见送枕头的,大家伙高兴得连连答应说:“啥时候少你小子了?就是不来,明天也会喊你的。”

刘建国有点不放心说:“你可得操点心啊!”

项小明说:“放心,啥大不了的事儿。”

平时来牌,最多输烟,这次是现掏票子,几个人都被刺激得不行,眼睛个个闪亮,刘建国起初想着玩两把就收手,慢慢把这茬儿给忘到了脑后,一直打到天放亮,也不知是谁把牌先丢了,大家就跟着咕哝一句,歪在那里睡着了。等他们被外面的声音吵醒,该发生的一切,全都发生了。更糟糕的是,项小明早不知去向。刘建国急得满头大汗,打手机关机,打电话,家里人说项小明讲公司安排他到外地出差,一大早就背着包奔火车站去了。这一来,刘建国感到了事情的严重,慑于公司的纪律,几个人统一口径,不管谁问,一律装糊涂推说不知道。赵小冬受连累被抓后,害怕加上良心的折磨,刘建国几乎夜夜都做噩梦。在媳妇、孩子性命攸关的时刻,是林若诚救了他们一家,他再也忍不住了,竹筒倒豆子,全讲了出来。边讲,边骂自己不是人。

项小明呢?公司这些天差不多乱成了一锅粥,对他的消失,竟然谁也没有注意到。或者是注意到了,反正已经停产放假,也没有谁放在心上,及时向公司报告。

按刘芳的意思,要把刘建国带回局里传讯,被林若诚拦住了。

“他要走了,谁来照顾那娘儿俩?”

“他要是隐瞒了别的什么呢?”

“他不会。”

“你这么肯定?”

“他进公司上班时,是我亲自在人才市场录用的。”

回来的路上,三个人异常严肃,几乎没有开口说话。快要进临河市区时,还是刘芳忍不住了。

刘芳说:“在临河,随便立在马路中间问一万个人,一万个人都不会相信你林若诚是清白的。”

“这话,我信。”

“噢,你倒爽快了,为什么?”

“因为我有钱,因为我是私人企业。”

刘芳把脸别向车窗外。

汽车驶过临河市区界的大牌坊。

林若诚望了一眼刘芳,说:“刘队,我能请你吃晚饭吗?”

“理由?”

“尽早破案。”

林若诚目光穿过车窗投向远处,凝然犀利,眉间“川”字愈聚愈深,那份中年成功男人特有的深沉和成熟,让刘芳心中突然一动,但出口的话却非常“职业”,“我以为,你最想的是稀里糊涂,尽快把这件事糊弄过去。”

1事出有因(4)

“你在前头,我在后头,放心,如果真要死,也是你先死。”

林若诚不再说什么,一踩油门,“奔驰”冲了出去。林若诚一路沉默。去年,瑞雪公司交税七千八百万,如果临河市有十元钱,就有一元钱是他林若诚一个人挣的,他刘沉这个市长,该不该主动示敬一点?车里很快弥漫起压抑的气息。最终,还是刘沉先开的口。

“若诚,为什么不让明军到临河,临河宾馆安排不比在省城方便?”

临河宾馆是市政府招待所改建的,隶属关系仍在市办公室。

“你这个大市长没发话,硬朝临河宾馆安排,不是要你的好看。”

刘沉身子朝后一靠,说:“到底,你还是有钱哪。”

林若诚说:“大市长害怕自己的百姓富?”

刘沉跳转话题道:“你说,我要是当初不进机关,和你一样下海经商,会如何?”

林若诚以问做答:“你说,我要是当初也分到省直机关,和你一样走仕途,会如何?”

接下来,又是沉默,耳边只有汽车破风的“呜呜”声。刘沉的“奥迪”一直在前面压着,不肯放开跑。林若诚终于明白,它是在提醒自己这个“司机”,不能把首长的安全不放在心上。他瞅个机会,方向一打,猛一踩油门,轻松地超到了前面。“奥迪”慌慌张张地想再超过去,很快,就被甩得没影了。

远远地,望见立在小桥上的大牌坊:欢迎您到临河来。牌坊下面,停着一辆红旗车,市委办公室主任姚子平,眼巴巴地注视着省城过来的方向,远远望见,赶忙连连招手。

寒暄握手过后,姚子平和林若诚彼此熟悉,开玩笑道:“我说是谁开车这么冲,原来是林副统帅驾到。”

林若诚道:“林副统帅也不会像我这么有底气,他得掂量掂量,是到了谁的一亩三分地。”

姚子平忙偷望刘沉一眼,说:“你真会开玩笑。”

这功夫,“奥迪”追了上来。

“若诚,你跟着我的车,等一下,我还有话和你详细谈。姚主任回去休息吧,我记得告诉过你,这种劳心费神的事不要干,你怎么就是记不住?”刘沉感到没治地摇摇头,坐上车,吩咐韩辉:“去时代大道工地。”

清冷的月辉下,两人立在瓦砾上,刘沉像是在下着最后的决心。

“若诚,我们两个老同学,虽然在一个城市住着,但真正静下来在一起交心的次数并不多。”

“是你大市长工作忙,我可是随叫随到的。”

“你还记得大三暑假吗?你、我、沈娜,一起去古山旅游,在原始森林里走丢的事吗?”

林若诚动情地说:“怎么不记得,那时,几个人指点江山,激扬文字,非要闯出一条没人走过的路,结果,越转越迷,最后,干脆连东西南北都分不清了。”

刘沉沉浸在回忆中,说:“到了第三天晚上,所有能填肚子的东西,都吃光了,又冷又饿,森林更是无边无际,我们几个人蜷缩着挤在一起,真是要多惨有多惨。”

“人哪,到了那步田地,想不生绝望的心,都没办法。有一个字我们一直在心里憋着,但谁都怕溜出口吓着自己,也吓着大家。”

“什么字?”

“‘死’字。你还说,当初,这个字就是先从你的嘴里出来的。”

刘沉语气肯定地说:“你肯定记错了,不可能是我,我是有底气的。”

林若诚坚持道:“绝对没有记错,要是沈娜在,就可以镇住你了。”

“对,要是沈娜在,就可以给我作证了。”

两个人同时摇头指着对方哈哈大笑起来。

“说到底,还是你有大将风度,能沉住气,也难怪今天,能当上一市之长。”林若诚半戏谑半当真。

刘沉多少有点得意地说:“那是,一块巧克力现在是不算什么,可当时对熬过那最后一夜,起了至关重要的作用。”

林若诚吁了一口气说:“当时,尽管我们两个不停地豪言壮语,可一听到‘死’字,沈娜的眼泪,还是成串地掉了下来。说咱们可都是大学生,天之骄子,就这样悄无声息地死掉,太不值了。你们都还有母亲,还有兄弟姐妹,我爸可是只有我一个……说得咱们俩心里都酸酸的。”

“谁说不是,沈娜一哭,我心里更懊悔得不行!说你家什么条件,我家什么条件,为供我上高中、上大学,两个姐姐全都小学没毕业就辍学回家种地,父亲常年身体有病,有一次喘得脸都憋紫了,母亲实在看不下去,跑到镇上去给他抓回五毛钱的药,被父亲跳起来一巴掌打到脸上,说你不想过了,敢花……敢花五毛钱……我是全家的希望啊!我要是死了,家里的债,靠谁去还?父亲、母亲还不绝望得双双上吊。”刘沉眼里晃动着泪。

林若诚的眼睛也濡湿了,说:“我当时说,我更不能死了,你们俩都比我强。我家成分不好,资本家兼地主双料的五类分子,打我记事起,爸妈就没完没了地挨批斗,寒冬腊月,别人都躲在暖被窝里,他们要天不亮就起来扫雪,好不容易盼到今天……我要一死,他们这一辈子还有什么活头?”

刘沉说:“沈娜当时一边淌着泪,一边拉着咱们两个的手,说咱们都不能死,都不能死……可死是我们想的?说不饿,肚子马上就饱了?说句老实话,当时,心里真是恐惧。想想,还是你林若诚有豪气,说咱们三个是不是最要好的朋友?我和沈娜愣了一下,接着一齐点头,说这还用说吗?你站起来,挥着手,满身英雄气概,说咱们三个不能同生,老天却让咱们三个同死,也是够照顾的了,还有什么可伤感的。”

9我信故我诚(5)

“如果我换成你,也会这样想。”

“我能对你的话相信几分?”

“十分”。

“嗬———”

“我不是每一句话都要在任何时间对任何人说,但说出来的,绝对是实话。”

“凭什么?”

“凭的是我做人的原则。”

“好吧,我答应你。”

林若诚把服务小姐递过来的菜单朝桌子上一丢,随口报着菜名。三个凉菜,三个热菜,上齐后,全都是名贵的大菜。

“林总是存心让我这个工薪族来开眼的。”刘芳欣赏地望着几近艺术品的精致菜肴,说话“风格”依旧,语气不觉间“柔”了许多。

林若诚摆手让服务小姐退了出去。

“我们不是朋友,还没有到随便的份上,铺张一点,总比让人在心里骂自己是葛朗台要好受一些。况且,有这个能力。”

两人的酒杯,清脆地碰在一起。

在远方家属院门口,车刚停下,马上有一个讨饭的中年妇女扯着一个从头到脚脏兮兮的小女孩凑过来,很熟练地把手径直伸到了林若诚面前。

“先生,行行好吧,我们两口全都下岗了,孩子现在还没吃饭,给点钱让孩子买个馍吃……”

刘芳故意闪在一边,把手朝裤袋里一插,想看林若诚如何“慈悲为怀”。

林若诚有礼貌但语气不容置疑地说:“对不起,我从不给向别人伸手讨要的人钱。”

中年妇女愣了一下,继续缠着:“大老板,行行好,可怜可怜孩子……”

林若诚不得不重复:“对不起,我从不给向别人伸手讨要的人钱!”

刘芳看不下去了,掏出一枚一元的硬币,放到中年妇女的手里,中年妇女千恩万谢地走了。

“我服了,看来真是人心不狠,不能发财。”

“我的钱也是一分一分辛苦赚来的,我宁可给他们提供工作岗位,但决不白给谁钱。”林若诚不等刘芳“表态”,道声再见,径自开车走了。

刘芳摇摇头,狠狠把脚下一颗石子踢飞,转身朝院子里走去。

“姐,林若诚的‘大奔’真的很牛。”

刘林猛然从茂密的冬青树后跳出来,羡慕地望着汽车消失的方向。饶是警察,也让刘芳小紧张一下,麻利地朝侧后闪了闪身子。刘林忍不住“扑哧”一下笑出声来,揉揉鼻子,说:“姐,你可是刑侦大队长啊!”

“你躲在那里干什么?”刘芳有点懊恼,步子很大地朝里走去。

“我在等你。”刘林厚皮厚脸地笑着,有点不舍地说:“姓林的车子,怕是在全临河,都得数最好。”

“好,是人家挣钱买的,关你什么事?”

“你就恁敢肯定,他的钱来路都光明正大?”

“你躲在那里就是等我回来报案的?”刘芳把眼一瞪,“你卖过服装,开过饭馆,倒腾过蔬菜批发,哪一次不是把爸从牙缝里抠出来的几个钱赔个精光才甘心?能挣到钱本身就是本事。”

也不知怎么回事,今天一赌气,倒站在林若诚的立场上说话了。

“瞧瞧,还是人民警察爱人民呢,‘人民’还没说话呢你就发脾气。姐,我给你说,别总瞧不起人,我还真是时来运转了,你看———”

刘芳扭头一瞧,刘林手里托着一个精致的小盒子,接过来打开一看,是一枚晶润的小玉佛,还没来得及开口问,眼尖的赵玲,脚上踢踏着拖鞋,手里拿一个苹果,边啃边走了过来说:“刘林,啥稀罕物,让我看看!”拿在手里仔细一瞧,大惊小怪地:“哟,这可是块好玉,我在临河饭店的购物店里见过,值一两千呢!”

刘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