里,太可惜了。你跟我到楼上来吧。”
来到楼上储秀宫,秃瓢说:“以你的靓,应该坐到这里面。只有人老珠黄没办法的,才会坐在那里玩品位、玩深沉。”
刘芳故意地说:“我这就进去……”
秃瓢说:“你这身打扮,到我的储秀宫里,就显得过于一本正经了。你要是今晚就想有生意,我一楼专门开有一个时装店。放心,比起外面的价格,这里至少要优惠一折以上。”
刘芳利索地说:“之后呢?”
秃瓢说:“没有规矩,不成方圆。还该做些什么,会有人告诉你。”
等刘芳坐进储秀宫里的时候全清楚了,其实,所谓的规矩很简单,主要的就一条,每接一位客人,要交给夜总会二百元钱;如果跟客人出去过夜,则要交三百元。刘芳被发给了一个牌:222号。
秃瓢吩咐手下:“222号接客后,你给我打声招呼。”
“吕哥担心她是卧底的?那干脆做了她算了。”
“明的我都不怕,还害怕谁来卧底?”
“那……”
“是给唐西平那个土包子选人。妈的,嫩芽玩腻了,想换个有品位的,我看这个222号,合适。但不试一下,万一要是……金堂不怕,怕的是断了一条财路。”
12煮酒论英雄(1)
乘火车白天是赶路,晚上就是熬夜了。看看表,要睡还早,林若诚起身拉开包厢的门,想到外面随便走走,刚穿过一节车厢,肩上被人重重地拍了一掌,接着是一串水从楼顶直泼水泥地似的“啪啪啪”大笑声。他没扭头,心里就乐了,知道晚上漫长的时间好打发了。
“唐———总。”
扭身过来,唐西平正瞅着他乐呢。
“嘿哟,我就不信,你老弟后脑勺上长得有眼,怎么就猜得着是我?”
唐西平依然多少有点乍乍呼呼的样子。
“你的声音,全临河的人谁辨不清,能把狼吓跑二里地。”
唐西平的笑声让人轻易就能想到无所顾忌这个词:出身城市贫民,却没有贫民的自卑和萎缩;没有文化,却有自来的悟性和直觉;说不出大道理,却眼睛不眨就能判断出对方想打什么主意。林若诚常在心里感叹,若放在过去,唐西平即使不能成为叱咤风云的起义领袖,也绝对是有声有色的混世魔王。
“这么说,咱老唐在临河还算小有名气?”
谦虚到憨厚的笑,不知让多少自以为是的商界泥鳅上当。
“去去去,别给我耍这个,你唐西平要是老实人,咱临河就没有聪明人了。”林若诚知根知底地伸手拨开唐西平,伸头朝半开着的包厢里望去,一个二十刚出头模样的女孩,毫无羞耻之心地只穿着胸罩和内裤躺在那里,一眼望去,白花花的,林若诚忙砰地一下把门拉上:“我就知道,你不会闲着的。”
唐西平没有丝毫不好意思道:“你知道的,我老唐走到哪里,都不瞒谁这一口。”
“那你还会无聊得像没头苍蝇一样乱晃?”林若诚开他的玩笑。
“这是个南方女孩儿。”唐西平认真的样子。
“这话是什么意思?”
“就今天晚上八点,我和小茜的合同到期,人家没有义务再提供服务,南方女孩见过世面,多一分钟都懒得理你。”唐西平一推他:“走走走,难得周围什么人都没有,咱们去餐车边喝边聊。”
看见唐西平点了五粮液,餐车几个漂亮的小列车员,马上很透地找来一架屏风,给他们挡出一个单间,还殷勤地端来榨菜丝、酱黄瓜、糖蒜、泡椒四碟小菜免费奉送。列车上天天南来北往,阅人无数,不自觉间,这里的女孩就要世故老练许多。唐西平目光直直地盯住身边一个身材颀长开口一笑两个深深酒窝的女孩:“下次,我的酒店招前厅经理,要来铁路上找了。”
颀长女孩甜甜地一笑,说:“那我可就等老板的招聘通知了。”
“真乖!”亦假亦真,唐西平的手就要朝颀长女孩的肩上落,颀长女孩一笑,灵巧地躲开了,把手一伸:“老板请慢用。”
唐西平一笑,抄起筷子说:“林老弟,都说咱们做生意的精,叫我说,咱们再精十倍,也抵不上这些女孩们。”
林若诚“扑哧”一下,嘴里的茶水差点没喷出来。唐西平在女孩跟前闹笑话多去了,被骗的次数也不少,许多还都是重复的故事,反复使用的旧船票。商圈里大家背后开他的玩笑:“唐西平见女人———露出真水平。”也许是久病成郎中,在不断交出学费之后,唐西平的“学历”层次也眼见提升:一是所有跟他的女孩,都要经过熟人介绍,多少钱,多长时间,双方签合同,到时间交钱走人,互不纠缠。为防止日久生情,被对方逐步渗透掌握,吃亏上当,唐西平给自己定有规矩,所有女孩,不管多喜欢,多乖巧,跟在自己身边的时间,都绝对不能超过三个月;二是所有的女孩,一律不涉足公司业务,不在当地送房送车,只一次性给现金,对方拿到钱马上消失;三是坚决不碰本地的女孩。这事儿他是有教训的,临河庄园的老总,和他是多年的拔丝兄弟———这也是他肯在那里安营扎寨的原因之一———知道他好这口儿,一天专门给他安排了个大三学生,女孩高个子、白皮肤、大眼睛,更喜欢人的是满脸书卷气,说是想出国留学,急着挣点钱。这一点似乎可以相信,因为唐西平推开房间门时,亲眼看见女孩手里还捧着书,在抓紧时间用功背单词哩。女孩除下来用最简单的词回答他的询问外,几乎不说别的什么话,洗完澡关掉灯,他急不可待地一把搂过来,女孩突然在黑夜里开口了:“叔,我认识你哩。”
唐西平一惊:“真是?”
“东唐砦的”。东唐砦和唐西平生长的西唐砦虽然是两个都市村庄,中间其实只隔着一条马路,一个祠堂,供着同一个祖宗,是正儿八经的本家哩。
“你姓啥?”
唐西平脊背开始朝外浸汗了,他有点心存侥幸。
“姓唐。”
唐西平坐起身,打开灯,朝脸上扇了一巴掌,说:“叔不是人。”
女孩倒坦然,说:“咱早出了五服,和谁都要过这一关,我无所谓。”
唐西平没有这份轻松,人的年龄有差距,对脸的看法儿也不一样。他又说一句:“叔不是人。叔啥都没做,你谁都没见。”说完,掏出整整一扎新崭崭的百元票子,丢到床上。
女孩光着白净的身子,拿起钱,扑棱了一下,说:“叔,看你这让人多不好意思,我也是有知识的,不是要饭的。”
唐西平逃似的离开了。
13先到为君后到为臣(3)
“熊灿,你可老有本事,出来那么多年,想着你在外面早闯下天大的事业了,末了,回去骗开老家人的钱,真出息!”
“熊灿,你爹下世得早,多吧少吧,大家伙可都是伸手搭帮过的,你在外面干事当厂长,不能帮衬家里人也就算了,可,咋也不能让人家从村东头到村西头吆喝祖宗吧?老丢人,老丢人,你听不见,耳朵根就也不发烧?真能耐!”
“熊灿,听说你这厂是国家的,你想爬着朝上当官,好事哩,可也不能胳膊肘朝外拐,垫巴着踩乡亲。再说啦,人的唾沫吐到地上,还能再舔回来?说过的话,能不算个数?羞哩,羞哩,你在外面闯荡,咋恁长本事?”
“舅,厂里眼下是鬼子进了村,退货的退货,投诉的投诉,工人的最低生活保证金,都还拖着没有着落呢,实在是没钱!”
“去吧,去吧,没钱,修临河大道,会捐哪么多?报纸上、电视上,风光着哩!你可老厉害,去吧,去吧!”
“三叔,真是这回事儿。”
“啥这回事儿不这回事儿!你没个阔利话,我们是不走了,今儿黑就全都住到你家,还敢不管饭?!”
“别别别……让我再想想。”
熊灿出身农村,而妻子的父亲却是市劳动局的副局长,家里的制高点,因先天不足,被妻子一直牢牢控制着,习惯成自然,他当上远方的老总后,在外面多威风,回到家里依旧不自觉摇杆就打弯。还有,女儿马上要高考了,这样闹哄哄拥进去一帮人,不是毁她的前程?
他硬着头皮去找唐西平想办法,没听他说完,唐西平“噗”地笑了,嘴里的茶叶差点没给喷出来:“老熊,叫我怎么说你,你可真逗!跑遍全中国,你去问问,有国有企业跑去向私营企业借钱的没有?不是我说,六亿神州的泱泱大国,都被你们压得快喘不过气来,我这个小小个体户,敢去蚍蜉撼树不自量?得得,今儿个我请你喝国窖1573,完了再请你蒸桑拿。”
“我哪有这心情,家里七大姑八大姨还有叔叔伯伯们全都在那儿堵着不走哩!”
唐西平正色:“真是这样?”
熊灿哭的意思都有:“你看我这样,像是和谁开玩笑的?”
唐西平招手让熊灿坐下:“老弟,别怪我说话直,你不是搞企业的料,前几天,那不叫好,叫钻了空子。”
“在机关舒舒服服得得劲劲,旱涝保收,有几个人愿意下到企业?中国的干部,是革命的一块砖,领导想朝哪搬就朝哪搬,是不是那块料,我自己说了算?”
“是这话,所以你也不用为远方内疚什么。再说,现在这社会有几个人狗屁在内疚?要是兴这,长江黄河早给自杀的人塞满了。”
“我也不是内疚,是对付不过去眼前这个局。”
邓娅:“熊总心宽似海啊!看来,唐总的担心,是多余的了。”
熊灿:“我的大姑奶奶,你就别添堵了。”
唐西平伸手止住邓娅,沉吟一下,突然问道:“熊灿,咱们认识有多少年了?”
熊灿闹不明白唐西平问话的意思:“我在机关当科长的时候,咱们就熟,往少里说,也得有十多年了。”
“咱弟兄交情怎么样?”
“凡是你说的话,我可从来都没打过嗝。”
“所以,我这几天一直在考虑,熊老弟既然不是搞经商办企业的料,一直让你在商海里扑腾,最后,不是把你的前程全都给毁了……”
熊灿两眼马上炯炯生辉:“唐哥,你愿意帮我?”
“凡是我的朋友,哪能看着掉到地上了?”
如果不是邓娅在,熊灿真要跪下去了:“唐哥,这企业,真不是人呆的地方。”
邓娅说:“那得看是什么时候,当初远方兴盛的时候,可是有不少人打破头想朝里面挤。”
唐西平也不客气:“邓娅说得不错,没油水可捞,当然没人愿意呆。不过,这也是人的正常心理。”
熊灿眼巴巴地说:“唐哥,只要我能回商贸局当局长,一句话,任凭驱使。我是一天都不想在远方呆了。”
“你可别忘,眼前有人堵着门,后头更是有八千下岗工人,电视、广播、报纸,中央天天在讲稳定,你屁股上的屎没擦干净,谁敢答应让你走?”
“那就多花点,唐哥,需要多少钱,你开个数?”
“我不要你的钱,我要你的地。”
“地?”
“远方死定了,神仙来,也甭想救活。惟一值钱的,就厂区那块地,不过单独开发价值不大,好在他紧挨着我的临河苑,捆绑在一块儿,算是多少有点意思,还把你的屁股给揩净了。”
熊灿突然有点良心发现:“唐哥,那可是八千个工人最后的希望啊!”
唐西平忽然很累地打了一个长长的哈欠,双手在后面摁摁腰,说:“有点瞌睡,熊老弟,我要失礼了。”说完,丢下熊灿上楼去了。
熊灿郁郁回到远方,咬咬牙,把职工交养老统筹的钱,挪用出来把家乡的那一帮人好歹打发走,正要松口气的时候,沈娜领着钱明军走了进来。
钱明军不客气地说:“熊灿,你好大的权力,敢关调查组的人?”
熊灿没好气地:“我说钱司长,你是饱汉不知饿汉饥,全厂只剩那一个帮别人加工的车间开工,要是把污水处理设备全打开,七折八扣的,不赔才怪呢!工人的最低生活保证金还没着落,八千多人张着嘴等吃饭,你就有点起码的阶级同情心好不好?”
19职业病(6)
“唐西平是生生让吕哥把他的嘴给喂刁了。”
“他也没少朝咱这里扔钱,人也够大方、够义气,去吧。”
不用紧盯着,因为从储秀宫出来的每一个人,在服务生高声喊出来的同时,早就在本子上做了登记。
在秃瓢向手下做交代的时候,刘芳手里拿着女尸的照片,正在挨个悄声地询问着。一个摇头,又一个摇头,再一个摇头……有的干脆瞪她一眼,不理她了。刘芳不抱希望地来到一个独自坐一边,年龄只有十六七岁神情失落的小女孩跟前。一看,就是逃学出来的中学生。
小女孩朝照片上扫了一眼,警惕地问道:“你是干什么的,公安局的?”
刘芳知道有戏,按捺住心里的喜悦,反问道:“你看像是多管闲事的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