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来了。
“你说,大掌门人在北方威望如何?”
“作风务实,富有远见,没有他,不可能有今天北方的崛起。”
“不错,正因为如此,他的威望才如日中天。再加上现任的市、厅一把手,几乎都是经他一手提拔起来的,自然更是一言九鼎,他的话,就是法则,就是正确的代名词。山阳市委、市政府搬迁新区,修建号称中部第一高度的办公大楼被中央焦点访谈曝光,他下去调研,回来省委就下文要求全省所谓的形象工程全部停建,下面一报,他顺笔一批,临河大道就被圈在了里面。你也来了些天了,原来在省计委时,为批这个项目也专门来调研过,从提升临河市的城市品位上讲,从整个临河市的经济可持续发展上讲,临河大道都是早修早好的事,可这一圈……北方省有多大,是一双眼能看过来的?你说,基层的自主权又在哪里?我按照过去对他老领导性格的理解,想临河有临河的特殊情况,大不了日后挨顿批,就没落实这个精神,坚持让临河大道开了工。谁想,赶得不是时候,有人趁机做文章,向中央反映北方省领导班子不顾舆论监督,好大喜功,领导不力。这其中,也与我那个惦记着未能当上省长一箭之仇的老泰山暗地支持有关。大掌门人是个比谁都更有性格的人,勃然大怒,我的任命被枪毙就在情理之中。”
“你也应该是受害者,再说,事情总会解释清楚的。”
“仅是这场误会,并不可怕,问题是,大掌门人对我有了认识上的偏见。”
“什么偏见?”
“做事冒失,爱出风头,最后的结论是可用不可重用。“5·22事件”后,更是觉得我在有意拿工作表示不满,连我的去向都内定好了,等你这边一熟悉情况,我就是省国土资源厅的巡视员,括号,正厅级。”
“你从哪里得来的消息?”
“从哪里得来的,你大班长就不要问了,反正是千真万确。”
白向伟点头,这也是惯常的政治游戏规则。他若有所思地说:“所以,你不顾一切地想在离开临河之前,把临河大道给建成,对与错摊开来让人评说。同时,你又不想让我这个朋友受牵连,就干脆……”
刘沉握住白向伟的手,不让他说下去。
仿佛就在一刹那间,两个人的心彻底沟通了。
白向伟很快下定了决心:“不过,我不会对你说谢的,因为你还不够了解我,如果,真是造福一方的好事,你就不该把我忘掉!”
等走出小店,白向伟从里到外感到猛然一阵轻松。指着门头的招牌,说:“刘沉同志,你说这两个字,是颜真卿哪个帖上的?”
“不管哪个帖,都是‘前朝’的。”
两个人沿着小巷又边走边聊了很久。
18资本革命(6)
年轻人更急了:“那我们就这样窝窝囊囊算了?”
事关切身利益,众人议论一阵后,一齐把目光投向埋头喝汤的唐西平。
赵季说:“唐总,事情是你牵的头,私协也是你的头,你得给大伙拿个主意。”
唐西平抓过餐巾纸,胡乱把嘴擦了擦,说:“都别看我,你们谁也没我丢进去的钱多。”
胡海说:“唐总,我们和你不一样啊,你的临河苑是什么气魄?动辄上亿,拔根汗毛都比我们的腰粗,我们怎好跟你比。”
大家跟着附和。
唐西平说:“钱吃了无所谓,玩了也无所谓,可白白丢给别人,再少也心疼!”
所有的人都不吭了,他唐西平说中了每个人心底里的病。
赵季心犹不甘地说:“唐总让大家来,肯定是想好主意了……”
唐西平说道:“别、别,我可不想再落这个埋怨了。那个破主席,我也就是赶鸭子上架这一届了,到时候,谁爱干,谁干去。”
众人愈发起劲儿地劝。
胡海脖子一拧,站了起来,说:“唐总,不说那个主席的事儿了。你还当大家是朋友不是,你要光想着自己有关系,怕大家牵累,我们这就走,酒,不喝了!”
众人都跟着站起来。
唐西平发脾气道:“都走哪儿?坐下,全都坐下。”
胡海说:“唐总要没个利落话儿,大家都别耽误时间,还是各想各的法儿去吧。”
“你这个熊家伙,是逼着把我朝鏊上放呢!好吧,如果大伙还相信我,我也豁出去了,都坐下听我说句话,”唐西平耐心等众人落座后,说:“我们都是摸爬滚打过来的,谁挣个钱,都不容易,官司又不能打,我的想法是,惹不起,总躲得起,我们一齐从临河迁走。这年头,招商引资的人头碰头,比镇上赶集卖菜的都多。”
唐西平的话像一颗重磅炸弹,一下子,把大家全都震哑了,每个人都在心里细细地咀嚼着。抢先透过味儿来的赵季带头鼓起掌来,接着,掌声连成一片。偏偏谁又都不把话说透。
赵季说:“我们这‘躲’,要明‘躲’,要共同签个东西,到时候,把能请的新闻媒体都请来光明正大地‘躲’。”
众人一齐点头。
胡海喜笑颜开,说:“来,大家共同举杯,为唐哥带领我们顺利‘搬迁’干杯。”
众人都被一种前所未有的情绪激动着,心照不宣地把杯子举起来。
邓娅很快起草好,唐西平看着上边的签名,沉吟着:“这上边,是不是落上林老板的大名,才更有看头?”
赵季说:“临河大道,林若诚耍滑没集资一分钱,只怕现在高兴还来不及呢,肯凑我们这个热闹?”
唐西平问道:“你们谁知道林若诚办公室挂的什么字?”
开化肥公司的年轻人说:“我知道,最老套的,‘和气生财。’”
唐西平说:“人不亲,行亲!那他就肯为了看笑话,得罪我们这么多人?”
胡海说:“我们这就一起去找他。”
唐西平说:“他现在,就在楼上陪两个德国佬吃饭。大家等着,我去请他下来。”
赵季说:“也只怕就你唐哥有这个面子。”
很快,林若诚和唐西平一块儿走了进来。
大家一齐望着他。
“林总,你要是够意思,就把这杯酒给喝了。”胡海抢先拿话激道。说着,端起满满一杯酒,递到林若诚面前,眼角的余光,飘向那份“启示”。
林若诚伸手把酒接了过来,胡海也忙端起自己的杯子。
“大家想把自己的钱要回来,搁谁能不理解?”林若诚和胡海一碰,一干而尽。然后,把手里的杯子倒满,说:“都是多日不见的朋友,以前在协会,对我的工作都没少支持,不能单和胡总一个人喝,这样吧,我和每个人碰两杯,算是入席酒。”
谁也想不到林若诚如此爽快,个个心存感激。喝到第十六杯上,他的身子开始摇晃,来到那个年轻人跟前说:“这个兄弟,咱们是头一回喝,多喝一个。”
三满杯下去,林若诚干呕两下,歪在了餐台上,谁喊谁叫都醉得不知道了……
王兵很及时地赶到,把林若诚搀了出去。
“你们知不知道,林总宁伤身体,不伤感情,上次喝得胃出血,这次还缠着他,他是不是得罪你们谁了?”
一帮人全都觑着脸说不出话来。
唐西平伸手扯过“启示”,悄声对胡海说:“我他妈真想踢你两脚!”说完,摔门而去。
回到家,林若诚在洗手间“哇哇”大口呕吐起来……
捶背、倒水,看着林若诚翻江倒海的难受样,王兵忍不住埋怨说:“我不是专门交代服务小姐给你准备了半瓶纯净水,你却真喝,瞧难受不难受。”
林若诚吐过之后,感觉胃里顿时好受了许多,喘口气说:“对商界的朋友,你可以拒绝,但不能骗。”
王兵不屑地说:“那几个都是些什么人?!”
林若诚发脾气道:“你是他们的领导,还是他们的爹,他们是什么人,需要你操心吗?我们做生意的,只考虑会不会给我们带来生意上的损害。”
王兵把脸扭向一边。
“你这个小孩,真有一付牛脾气!话听着难听不是?市侩不是?可这偏偏是真经!”
24愧心为亏(1)
在这年秋天,远方日化厂顺利完成了股份制改造,经过和日本松田日化株式会社艰难谈判,终于在保住“远方”这个老名牌的前提下,签订了合资协议,新引进的具有世界最先进水平的生产线,开始投入生产。
在这年秋天,丁涛和刘芳举行婚礼后的第二天,辞去了瑞雪公司的工作,到深圳创建了浪涛现代通信技术公司,当大家对他放弃所学感到惋惜时,他反感到奇怪:“你们有没有搞错,做生意,不是喜欢什么做什么,而是什么最能赚钱做什么?”
在这年秋天,沈均被免去党内外一切职务,判处有期徒刑三年,缓期三年。孙庆贪污受贿数额巨大,和谋杀、渎职等数罪并罚,经最高法院核准,在秋季的最后一天执行枪决;唐西平诈骗、行贿、谋杀、串通黑社会数罪并罚,被判处死刑,缓期二年;何燕犯渎职、受贿等数罪并罚判处有期徒刑十年。
在这年秋天,多灾多难的临河大道终于在机械的轰隆声中再次开工建设,和前两次不同的是,这次没有举行任何仪式,甚至连嗅觉灵敏的新闻媒体事先一点消息都不知道,临河的市民这样评论:“这次兴许能成,中国的很多事儿,都是生让炒坏了。”
在这年秋天,林若诚和沈娜正式领取了结婚证,因为当天钱明军也要离开临河回京复命,林若诚提议,沈娜同意,邀请在临河的同学,把送行酒和庆贺酒摆在了一起。两人专门给刘沉送去了请帖,都想着刘沉不会来的,谁知,在酒宴开始前的最后一刻,刘沉拿着一束鲜花走了进来,一下子,所有的人都欢腾起来。
这之后的第二天,林若诚为了让沈娜更深地了解自己,也为了参加他在家乡捐资修建的小学落成典礼,两人一起回了他在东阳乡下的老家。
车轮辗着绵绵秋雨,吱吱作响。两人没有接受新任县委书记宁远的盛邀在县城停留,而是直接到了离此几十公里外的乐水镇。镇的名字和紧邻的乐水市同名,是否市因镇而名,有待考证。这里是临河和其他两条北方省主河道的交汇点,下游出省不远,就是中国三渎之一的淮河了。便利的水路交通,使乐水镇在汉代早期就成了商贾名镇,林若诚一路上兴致盎然的历史陈述,让沈娜不觉间心驰神往。
但一踏进乐水镇,失望和打击就接踵而来了,先是一开车门,一股刺鼻的气味扑面而来,让人忍不住想呕吐,沈娜害怕扫林若诚的兴,强忍住了。小镇到处是落后破败的景象,只有开在路边尘土中的几家糊辣汤和油条、包子摊在勉强着人们去联想昔日的繁荣。一路过去,呆滞的目光向他们行着注目礼。林若诚告诉沈娜,林家昔日曾是镇上首屈一指的富商,可惜,几大进的房子在文革期间毁于火灾之中了。他要领她看的是幸存下来的林家当年的货场,这也是林家商号当年的主打生意之一。土改后,这里被当成集市的牲畜交易地,1997年被林若诚重新买回来,修起了围墙,安上了大门。替他看场的是九叔,腰几乎快驼到了地上,看人需要很费力地从旁边把头勾上来。货场面积很大,足有好几十亩,坐西向东一排历经风雨看上去仍很结实的仓库,让人可以依稀窥出当年首家商号的气魄。
回想起当年,九叔满脸皱纹舒展得像盛开的菊花:“林家库房,还有码头,当年乐水没比的。镇外放马跑一天,保准还是拉在林家的地里。”走了几步,又勾起头来:“是若诚又把它买了回来。本就是林家的基业,到头来还得掏钱再买,世道。”
库房一溜五个门,中间的门最宽最高,两边砖垛上镶着石刻的对联。
上联:诚招天下客
下联:誉从信中来
横批:愧心为亏
林若诚凝视片刻,郑重地鞠了一个躬,说:“我们林家的生意,是靠十年功夫才打磨出来的,很早祖上在这里开货场的时候,有个药材商在这里卸了一船货,放船一走,多年杳无音信,货一直在仓库里压着,担心霉烂,还要不时让人抬出来晾晒。这中间又遭逢战乱,家境也一天比一天烂,亲朋好友就劝祖上把药材给卖掉。祖上好歹不答应,就一句话:东西是客的。谢世前,担心后人起侵占之心,请人刻了这副对联,看着镶在门上后,才咽下了最后一口气。十年后,不抱任何希望的药材商路过,大家才知道因他粗通医道,被土匪掳上山去在绿林中窝了这许久。从此,林家的生意红火起来,一直持续到解放前夕。这副石刻联,也一直传到今天。”
听完故事,沈娜深深地看了林若诚一眼。
沈娜好奇地问:“若诚,开货场,总要临码头的,河在哪里呀?”
九叔默默过去把后面一扇小门打开,苍苔石阶依稀可辨,还不等她去细看,清风掠过,从泛着白沫的酱油一样的河床上,刺鼻的恶臭滚滚而来,沈娜再也忍不住,“哇”地一声大口呕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