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温柔一刀(8)
宁远盯着林若诚:“要是这样,我劝林总和唐西平赵季胡海他们一起,把瑞雪公司从临河迁走?”
林若诚有意要摸宁远的底牌。
“现在各地都在打招商引资的经济牌,真去哪里,谁都会拍手欢迎的。”
“看来,我这个朋友没有交错人,的确是够高智商的。我来就是这个意思,想劝你不能对形势麻木。”宁远拉开包,从里面掏出一张名片,递给林若诚:“这是我的老师,后来改行从政,现在是浦东分管招商引资的副区长,你如果想到上海,我现在就可以和他联系,只要是在政策许可的范围内,他绝对会最大限度给予照顾的。”
林若诚把名片还给宁远:“我在临河有朋友、有基础,这里劳动力也便宜,他们闹是他们的,瑞雪公司为什么要跟着趟浑水?”
宁远:“你那都是过去的老皇历,现在的情况和过去不一样了。”
林若诚身子朝后一靠:“呵,我倒要听听,这情况有什么不一样?”
宁远侃侃而谈:“打开二十四史,贫富悬殊为富不仁,从来都是激化社会矛盾的焦点。‘5·22事件’发生后,临河上下,人神共愤,如果不是市委市政府及时做工作,早就酿成新的事件也未可知,这一点,你老兄不会看不出来吧?当下,百姓不是改革开放前的百姓,是网络时代的百姓,疏导可以,蒙蔽和糊弄绝对过不去,如果没有水落石出,没有公公正正的结果,所有的情绪迟早会像火山一样喷发。临河的企业,环保意识有多强,你比我心里要清楚得多。白书记要发展,也要稳定,这中间的处境有多难?中央调查组还没有撤走,他熊灿就敢明目张胆地向临河直接排放污水,这样的人,不抓行不行?”
林若诚:“熊灿被抓,是因为和工人有矛盾,拖欠工资吧?”
宁远冷笑:“不,激化工人的矛盾,也是有人和熊灿串通好的一步棋:一是想借下岗工人做文章,使‘5·22事件’的彻查不了了之;二是使熊灿好借此把渎职失职经营不善的责任推卸出去,一石二鸟,算盘拨得真是够精了,只是他做梦也没有想到,这把愤怒之火会燃得如此之快、如此迅猛,一下子把他给卷了进去,可谓人算不如天算!唐西平赵季胡海他们以替企业家说话为幌子,集体向市委施压,只能是欲盖弥彰,说明‘5·22事件’背后有罪恶的勾当。还有,中央调查组的钱组长是你的同窗好友,什么脾气你比我更清楚,让他无功而返,不如撤了他的职更好受一些。如此一来,如果唐西平赵季胡海他们瞒天过海,侥幸得逞,临河私营企业将会被老百姓仇视的目光所包围、所淹没,而‘5·22事件’排污直接曝在明处的只有瑞雪公司一家,只怕类似你的汽车被砸的事警察管都管不过来,连安全感都没有,何谈发展?如果我来当临河市委书记,两害相较取其轻,反正刚刚到位,即使经济有点滑坡,责任也记不到自己头上,只怕还要为将来可持续发展埋下好的伏笔呢,为何不雷厉风行地按照中央调查组的要求,铁起手腕,一个一个过滤,一个一个严惩,打他个鸡飞狗跳,最后,落上一个爱民亲民的清官形象,不比挤在夹缝里两头受气强上百倍?还只怕是一通百通了呢。只是这样一来,长鞭凌空横扫而过,势必难以周全,鞭梢擦着林兄,轻重都是痛。所以,不管是前者,还是后者,做为知友,我都奉劝你早做搬迁的打算。”
林若诚低头不语。
宁远借喝茶掩饰内心的忐忑不安,为了给白向伟减轻压力,他只能成功,不能失败。
林若诚终于开口:“我能做些什么?”
宁远顿时心里一轻:“一,现在赶去参加市私协的紧急会议,市委已经接受了唐西平的辞职请求,你将在会上被宣布代理私协主席。正式任命等回过头来按程序办理。二、以你的名义,我作陪,在临河饭店唐西平最偏爱的牡丹厅请赵季、胡海他们的客。唐西平除外。”
林若诚没有想到,宁远年纪轻轻,办事就能到如此干练的程度,他是算准自己会答应的,要不然,也不敢提早就让人通知会议,只怕,连请客的包间也已经预订好了。
他索性把人情做足:“宁秘书,照你说的干。来而不往非礼也,我也送老弟两点。”
宁远感到意外:“是吗?”
“一、我决定在瑞雪公司保留一个副总的位置,年薪不低于20万,其他条件均可面议。老弟什么时候在机关感觉不顺手了,或者是心倦了想换个环境,随时可以过来,此话只要瑞雪公司存在一天,永远有效。”
“林总这样一来,我岂不是更活得进退自如了?好,来不来,都领这份情。二呢?”
“二,是一份礼物,你非收下不可。我敢断定,唐西平肯定栽在邓娅手里。接着,是多米诺骨牌效应,随之他苦心经营的黄金塔,会一节一节轰然坍塌。唐西平处处把朋友多挂在嘴边四处炫耀,实则无识人之明,泥沙俱下,鱼龙混杂,最后,稀里糊涂连如何葬送自己的都不知道。真是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宁远将信将疑,不敢轻易去接“这份礼物”:“不会吧,就在昨天,邓娅还在省城电视台黄金时段广告竞拍中帮他抢到了标王,怕是正春风得意马蹄疾呢?”
“他心里春风得意,是不知道外面暴风雪已经逼近门口。那个邓娅,是个心机很深的女孩,为达目的,不择手段,她一直爱着刘芳的弟弟,即使到今天,我也敢断定她的心没有改变。可这,并不影响她为了讨唐西平欢心投怀送抱。”林若诚冷笑:“唐西平也是活该有这一劫。”
20血鲜如花(5)
她有一种不祥的预感,匆忙穿好衣服,想了一下,把包还是挎到了肩上,对被吵醒的魏志说:“你多睡会儿,等一下起来,给圆圆做点好吃的。”
“你这是干什么去?”
“单位打电话有点急事。”
“典型的官僚主义,光见忙,不见效率。”
魏志是个属猫头鹰的,晚上熬多晚都没事,早上只要没课,能一口气睡到八九点,说完,转身又睡去了。
杨小兰感到纳闷,化验室并没有什么值钱的东西,小偷怎么会盯上那里?
匆忙赶到单位,化验室里外挤满了人,主管安全保卫工作的副局长、主管技术科的副局长、保卫科的人、技术科的人、当夜值班人员、无意中来加班的人……惟独不见一向风风火火的何燕。储藏水样和装资料的柜子全都给撬开了,杨小兰的柜子桌子翻了个底朝天,让她吃惊的是,昨天因为忙,随手塞到抽屉里的五百元奖金,窃贼却视而不见。她疑惑地把目光投向科里其他人的桌子,全都没有动。窃贼显然是冲着她这个科长来的,而又不要钱……她心里一动,忙把电脑打开,里面“5·22事件”的化验报告被人彻底删除了,她心存侥幸地打开回收站,里面也被人老练地全部清空了。第六感,仿佛有一双眼睛,阴鸷地站在远处冷冷地瞧着她,她呆怔在那里,背上沁出冷汗……直到两个局长和保卫科长一齐催问她丢什么东西没有,她这才慌慌地摇了摇头,众人都跟着松了口气。
杨小兰等派出所的人来看完现场,独自郁郁地骑着车朝回走,耳边响的是何燕就职演说时的声音:“我们环保局是行政机关,实行的是行政首长负责制,所有的人、全部的工作都要为局长负责。谁当政,谁发令,按谁的思路走。这在最民主的美国也是这样。凡跟不上步伐的人,只能有两个选择:一是辞职,二是解职。这么做,是提高行政运转效率的需要……”
杨小兰忽然想到昨天晚上和沈娜、钱明军在一起告别的情景,意识到自己当时被人跟踪了。这时,包里的手机响起,接听时,下意识地四处望了望。是圆圆的声音。
“妈,你快回吧,我们家被坏人抢了。”
“你和爸爸没事吧?”
圆圆倒很镇定:“没事,挺刺激的!他们全蒙着面,进来后二话不说,就把我和爸全给捆了起来,用胶带纸粘住嘴———就是揭的时候有点疼,接着,开始到处乱翻。你放心,我们已经报了警,公安局正在让爸清理一下,看都丢了什么东西没有。这些人很缺德也很好玩,贮藏室、厨房、卫生间也要去翻,凡是瓶子全都打烂,酱油瓶、醋瓶也不放过,怪了,你出差买的钧瓷他们倒不碰。妈,回头那篇记一件有趣的事的作文,我写这个行不行?”
杨小兰听到人没事,松了一口气,她相信东西会像化验室一样也不会少的。
“等回去再说好吗,妈正在路上。”
“好吧,老妈注意安全。”
杨小兰下意识地摁了摁肩上的包,再次骑上车,拐了个弯,上了小雨巷。这是一条偏僻的小巷,巷深、路窄,平时车辆行人都很少,两边高大茂密的梧桐树,把小巷捂得连正午都阴阴的,因为长年见不到阳光,路边花坛里密密的金丝绒草,长得格外细嫩茂盛。杨小兰突然感到心绪惶恐不安,仿佛兜头一张巨大的黑网在向自己罩来,猛一抬头,一辆黑色的轿车,急速地向她直冲过来,她几乎是下意识地把肩上的包朝路边花坛的草地扔了过去,人还来不及喊出声音,就整个被那张黑网给罩住了……
五分钟后,刘芳带着吴天和张小婷赶到现场。
十五分钟后,何燕自己驾车赶过来。
何燕不但当场落了泪,还跑到市委常委会上硬是给杨小兰争取了烈士称号。
在局里,不但发动职工给圆圆捐款,还要求全局所有人员包括看门的临时工,一个不落地都要去向遗体告别,所有车辆都要挂黑纱。在殡仪馆,她的泪不断线地流,想起了杨小兰对她工作上的无私帮助,如果当初没有这只技术上的臂膀,她能否在环保局站得住脚,很难说。
告别仪式就要宣布开始时,白向伟、刘沉、孙庆、江新他们赶了过来。杨小兰平时为人谦和,人缘极好,对她的死,局里干部职工都非常同情,对何燕“请”来市委的领导,连过去对她有意见有看法的人,都心怀钦佩之情,可以说,何燕的威信空前高涨。
圆圆拉住白向伟的手哭求:“白伯伯,我想托您捎话给破案的警察叔叔,让他们一定把坏人抓住……”
白向伟朝身后的江新一指,郑重地高声说道:“同志们,我以市委书记的名义,在杨小兰同志的遗体前表个态,如果这个案破不了,不能把犯罪分子绳之以法,我,还有江新同志,一块儿向省委辞职。”
转过身,在他和刘沉的带领下,大家沉痛地鞠躬志哀。
晚饭后,白向伟和刘沉在临河边散步。
“刘沉同志,我怎么看,“5·22事件”都不那么简单了。如果,把这个盖子揭开,怕是在临河,要引发一场空前的政治地震。”白向伟不无忧虑地说。
“你这个大班长,准备做何考虑?”
“既然已经把这个脓疮划开,手术台上都上了,就彻底把里面的脓挤净,疼也是这一回,轻装好上阵哪!”
21温柔一刀(9)
“据我所知,唐西平也防得有一手,这次去参加标王竞拍,一直让他弟弟盯在身边的。”
“这正是他把事情办砸的原因。用人莫疑,疑人莫用。邓娅是个自尊心比谁都强的人,这样做,无异于对她的公然污辱,更会促使她尽早尽狠地下手。唐西平那个弟弟的智商在她跟前,和白痴差不多。”
宁远想林若诚和唐西平会英雄惜英雄,没想到,明明看准前面是个坑,林若诚连出声提醒一下都不肯。
开会宣布私协新的主席任命,唐西平、赵季、胡海和其他几个一块签字声言迁走的都没有去参加,一个个心事重重的样子,垂头聚集在唐西平的办公室里。
唐西平故意大声笑着说:“都怎么了怎么了,不就是个破私协主席,值当个狗屁不值?”见大家都低头不语,脸随之也阴了下来:“林若诚不要以为是拣了个大便宜,政府的政策是一把手的脑子,铁打的衙门,流水的官,有他穷于应付的那一天。”
赵季说:“撤资这么大的事,网上早点炸了,连张晓阳这样的大经济学家都站出来表示关注,市里连派一个人和咱们照个面都没有,是不是早有了准备?”
唐西平说:“准备不准备都没辙!哪个当官的不是一门心思想着朝上爬?没有谁会拿着自己的乌纱帽当儿戏。”
胡海说:“说是这样说,真要掰开腕子,肯定两败俱伤,我们得不上好。”
唐西平打气:“也不光是我们这几个,省里也有人想要白向伟、刘沉的好看。”
赵季还是打不起精神:“叫我说,咱们也就是想多挣几个钱,犯不着在里面瞎掺和,熊灿是什么好东西?崽卖爷田不心疼,他花钱不比咱们哪个出手大方,让他小子受受也行。”
众人跟着点头,到了见分晓的时候,最怕的是泄气,唐西平也反复琢磨过里面的利害得失,心劲撑到现在,也拿不准划不划算,即使最后和平解决,白向伟、刘沉也会在心里永远给自己划上一道的,这与他平时的处世信条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