哭着,竞用一双老手紧紧地握住了左忠堂也不算嫩的手。
此时的左忠堂没有慌乱,反而心平气和了。他从诸葛秀慈祥的眼神里,没瞧见一星半点的色欲,反而突然感觉到了母亲对儿子的那种依恋之情。这种感情没有任何龌龊,而是纯洁和动人的。对诸葛秀的过去,对老阮头儿有病无钱治的不幸,左忠堂也突然有了悲悯之情。他几乎就要陪着诸葛秀落下泪水来了。
“大妈,您现在早就活得很滋润了!何必总想过去呢!”左忠堂把诸葛秀的老手轻轻地拿开,站起身,拿起诸葛秀的茶杯,到饮水机前倒了一杯热水,又送给了诸葛秀。
诸葛秀擦擦一双老眼,深深地叹口气:“唉,人老了,好模样儿的,就糊涂了。一阵儿一阵儿的,根本分不清眼前的这些事儿,那码子是过去,那码子是现在啦!”
“大妈,您没事儿的时候,就瞧瞧我拿来的这些光盘!心情就会越来越好啦!”
诸葛秀一边答应着,一边用手抚摩着左忠堂带来的书和光盘。
左忠堂见按照预定的公关手册已经对老太婆公关到位,立刻发动了租房攻势:“大妈,您那房子的价格是不是太高了?”
诸葛秀挠一把自己的脖子,依然用慈祥的眼光望着左忠堂:“孩子,那写字楼上下两层,将近一千平方米,卖给你们银行,好模样儿地一平米才一千五百块钱呀!我现在这小楼,每平米还要一万块哪!”
左忠堂如梦初醒了:“您原来是要卖,而不是租!”
诸葛秀诧异了:“小会计说你们要高价收的呀!”
“那您能不能租呀?”左忠堂依然抱着一丝希望。
“可大头那孩子一直要出租,是我拦着不让,他才过户给我,赌气让我自个儿卖的呀!”诸葛秀的眼睛里没有了慈祥,而泛起异样的让左忠堂认作蓝色的光,一张老脸上,本来不多的褶皱也在突然之间如雨后春笋般地露出来,沟沟壑壑的,让苍老暴露无遗。那表情,只有坚定;那话语,态度鲜明,根本就没商量的余地。
左忠堂见状,认定老太婆犯了神经病,已经吓破了胆子,嘴里支支吾吾地不知道说着什么,手上赶紧抓起自己的挎包,腿上则以比野兔更迅猛的速度,夺门而出,落荒而逃了。
医院内外的硝烟(1)
等老康得知总不回家的老婆病重的消息,心如刀绞一般地赶到医院看望龚梅的时候,偌大的医院里除了白茫茫的一片,就是一片白茫茫。她满世界里找,也找不见那个小巧玲珑、精灵一样美丽的身影了。老康自然想到了“死”!这个“死”字像一条时空的小船,把恍恍惚惚的他载到了那永远不会重来的在江南小城中已经逝去的美妙光阴里:
那是他与她,那是在江南小城的女子公寓里,那是在一场酣畅淋漓的性爱之后。这性爱有如一场最最激烈的体育比赛,他被累得酣然大睡了,而她也被累成了一只柔弱的小猫,偎依在他的身边,进入了甜蜜的虚幻世界。
也不知过了多久,窗外船夫的一声哨子响,划破了夜空的宁静,也唤醒了康处长。他扭开床上的台灯,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瞧见了龚梅那一张甜美的脸,如冰似玉,更像一朵淡雅的粉色樱花,开放在眼前。这美丽的脸蛋儿荡漾起了他心中的爱;这爱就像一股暖流,慢慢地滋润了他的心;这暖流让在北京一直鳏居的他感受到了从来没有过的幸福和甜美!
康处长凝望着这样一个美丽的生命,想这美丽的生命对他这样无所顾及的奉献、对他毫无理由的眷恋,他的身心忽然感到了某种震颤。他情不自禁地把脸贴过去,端详着这张美丽的脸。此情此景的温馨,引来的不是他脸上的笑,而是他的泪水,这泪水似如泉涌,像一条小小的溪流,匪夷所思地流淌下来。
龚梅被男人的气息惊醒了,她望着他在昏暗灯光下那一副泪流满面、动情、动容的样子,诧异地问:“你哭了?为什么?”
康处长把自己的嘴唇贴在美女的脸上,低声说:“我爱你!我要永远对你好!”
那时的那一声“我爱你”,康处长说得绝对深情,绝对真诚,也绝对开心!
“我也爱你!”龚梅回了他一个同样的热吻。见他又要驰骋男人的勇武了,她笑了笑,挣脱了,很顽皮地眨了眨杏眼,说:“我饿了?你呢?”
康处长诧异地问:“这都几点了?半夜三更的,你不会还想吃饭吧!”
龚梅也坐起了身,爬下床去,跑到门厅去看表,不知是无心还是有意,她竞把一个苗条、婀娜的裸体毫无保留地奉献在了康处长贼溜溜的眼前。没一会儿,一个赤裸的美人大呼小叫地跑回来:“时间都被我们弄颠倒了!现在才晚上十点钟呀!”
康处长一拍脑袋,如梦初醒地提醒道:“你一下班,咱们就上床了!连饭都忘吃啦!”
她用纤细的手指点一下他眼镜下的鼻子:“谁让你谗猫似的!”
于是,一对让爱情填满了整个身心的情侣,借着江南朦胧的月色,听着桃花溪的流水潺潺,饿得前胸贴后背地上街觅食了!
“我们还是去那家西饼店吧?”龚梅走在前面,向饿猫一样直扑有着食品香味的地方。她还记得她与他初来这个西饼店时的尴尬。
康处长也没忘记他与她第一次在西饼店里道貌岸然的表演,心虚得像个空水桶,赶紧提醒道:“咱们亲亲热热的,你就不怕市政府的人瞧见啦?”
龚梅眨眼一笑,一副鬼机灵的样子:“你不是惦记着始乱终弃吧?”
康处长赶紧急赤白脸地反驳:“这话是哪儿跟哪儿呀?!我还没‘乱’够呢,咋就谈‘弃’啦!”
龚梅没好气儿地娇嗔道:“看来,你一个大博士的内心世界也和普通男人一样肮脏!除了‘乱’,就是‘弃’!”
于是,在鳞光闪烁的桃花溪畔,在月色朦胧的江南小城,出现了一对新的爱侣,他们手挽手地走路,桌对桌地吃喝,脸对脸的谈话,嗅着彼此的气息,臭味相投得不得了!时不时地,他们还要拥抱和接吻!于是,一段关于中央银行大处长与江南小城小职员谈情说爱的故事,尤其是这一对新人未婚性爱的段子,就在这个人口稀少、观念传统的小城编排并流传开来,而且一直流传到了现在!
老康幻觉出的风流往事是被一阵手机声打断的。打他手机的,不是别人,而是那个自称要换个玩法因而好久没了音讯的陌生人!
“你又要玩啥?我现在真烦着呢!”老康恨不得一接电话立刻关机。
“您烦啥子?”今天的陌生人不但情绪稳定,而且说话很客气,他跟老康说话没用“你”,改用“您”了。
“我老婆出了一点儿事儿!弄不好就……”老康格外焦急,但终于没说出那个“死”字。
陌生人没说话,却突然“呵呵”地笑了!
老康急不可耐地骂道:“你笑个屁!”
“俺笑你消息太不灵通了!”
“我老婆现在在哪儿?你知道?”老康依然担心那个“死”字。
“到阮大头的寡妇娘那里去了!全须全尾的!”
医院内外的硝烟(2)
“到那儿干啥?还拉存款?” 老康听说老婆没啥事儿,一颗悬着的心才算是落了地。
“老寡妇对拉存款,早就没用啦!”
“那她们还想干啥?”
“学雷锋,做好事呗!”陌生人竟然有心思调侃了。
老康又开始大惑不解了:“她?怎么立地成佛啦?!”
陌生人停顿了一会儿,忽然改变了话题:“康总,咱们今儿能不能见个面呀?”
“我?和你见面?”老康实在没想到阴魂还敢见天日,“有这个必要吗?”
陌生人又沉默了。老康听到自己的手机里,除了对面街道的嘈杂之声,就只有陌生人的呼吸声了。等老康又“喂喂”了两声之后,陌生人才暗哑着嗓子,像是乞求,又像是命令一般地重新开了口:“你!把钱给俺!”
老康没有惊诧,反而感觉这一切尽在意料之中,是迟早要发生的事儿。俗话说,无利不起早嘛!这个神经病一般的陌生人,一直对自己神出鬼没、纠缠不舍的狼子野心,现在终于昭然若揭了!而且,没有一点儿浪漫,也没有一点儿脱俗,完全是俗不可耐的伎俩,玩来玩去说到底,还就是一个字:“钱”!
“要多少?”老康问得心平气和,他本来就欠了陌生人的,尤其是通过陌生人的消息在五一支行获得的那单保险业务。
陌生人突然呜呜咽咽地哭了。那哭泣之声,通过话筒传过来,依然悲悲切切,十分撩人心肺!
“你?这是……咋回事儿?”老康把自己外凸的眼睛惊得大大的,简直是不知所措了。在他的脑海里,这个陌生人一被假想成头顶礼帽,眼戴墨镜,强悍凶恶的大汉!大汉顶天立地,站要站得直,死也要死得像个样儿,咋会娘们儿一样,哭起来了呢!?
“他们……他们不让俺考试?”陌生人突然倾诉一般地说,仿佛老康不是他未曾谋面的对手,而是他的父母师长或者挚友亲朋一般!
老康张口结舌地问:“你……是个学生?!”
“俺这学期没钱,学校竞不让俺参加期末考试了!”陌生人继续控诉,哭的声音却越来越大起来。
“你是啥学校的?需要多少钱?”老康见陌生人的情绪这样不稳定,联想到以往他那时而阴险、时而真诚、神神秘秘的德行,推想对面的陌生人恐怕不是一个阴险狡诈之徒,更大的可能却是一个精神自闭、感情脆弱的精神不太正常的青年人,甚至是未成年人!见陌生人只顾哭,就是不说话,心地善良的老康没心思再想自己对此人的恩怨了,反倒着急起来。他本想大包大揽地帮助陌生人解决难处,但又怕被这个匪夷所思之人敲诈勒索,便试探着问:“说吧,你到底要多少钱?我都尽量满足你!”
“借俺四千块钱……行吗?”陌生人终于停止了哭泣,试探着问。
听对面这样一说,老康开心地笑了。现在看来,虽然帮了自己一些小忙,但却更多地是让自己心烦意乱,甚至心惊胆战的陌生人,明摆着是一个比自己还要呆的书呆子!本来自己就欠他的钱,他却依然好着自己的面子,偏说要“借”!
老康用像大人对小孩儿一样的语气说:“那我就先给你五千!说吧,我到哪儿给你送钱?”
“野鸭湖!”
“野鸭湖到底在哪儿?你说了好几次,我还真没去过!”
“问你老婆不就行了吗?”
老康不高兴了:“老弟,你不是说换玩儿法了吗?咋又提她?”
于是,对面的陌生人用从未有过的合作态度,向老康认认真真地描述了去野鸭湖的线路。老康终于听明白了,顺口说道:“正好,我还可以顺路给人送一笔保险业务提成!”
“保险业务提成?”陌生人仿佛悟到了什么,警觉起来,并一刻不停地问,“一定是一笔不小的钱吧?”
在老康赶到医院之前,陪龚梅出院的人,当然是非谭白虎莫属。虽然龚梅在庆功会上只是一时之间气闷心儿地昏厥,虽然她只在医院里躺了一会儿就苏醒过来,但是,谭白虎依然为自己心中的美神所遭受的委屈而义愤填膺。仇恨像酒精一样浸透了他的血液与神经,他咬牙切齿地发誓,不治一治阮大头,放倒至大支行的任博雅,自己就不算个男人!虽然任博雅是自己的老乡,也曾经多多少少地帮过一点小忙,但冲任博雅那不地道的为人,他谭白虎也只得再所不惜了!他盘算着,自己的最坏结果无非就是:举起依然藏在地砖下的手枪,让手枪里剩下的四颗子弹,一颗留给自己,其余的三颗,分别穿透阮大头、江莉莉和任博雅的脑壳!!!
办理完龚梅的出院手续,谭白虎搀扶着美女行长下楼,汇报时,却是一副难以掩饰的恶狠狠,他说:“龚行,诸葛秀的第三副药,我给扔了!”
博士的新智慧(1)
人的记忆力仿佛是一个很奇怪的过滤器。过去的生活分明就像眼前的现实一样,是充满了甜、酸、苦、辣人生百味的,可一经这过滤器筛选,对过去的体验则变了味道:苦涩越来越少,甜蜜却越来越多!
存款工作的不如意,再加上野鸭湖上发生的故事,让难得在工作中稍有停顿的龚梅,越来越喜欢忙里偷闲地回忆过去了。在片刻闲暇的不知不觉之中,她总能回忆起在江南小城与老康初相识时的那些日子,她还记得在与老康第一次相见的那次银行内部舞会之后,发生的故事:
江南的夜晚,静谧而温馨。她和他慢慢地走在灯光幽暗的桃花溪边。江水的清流被夜幕披上了神秘的黑纱,在月光的照耀下闪烁着鳞光,像是在黑色的锦缎上,滚动着无数颗迷人的亮晶晶的珍珠一般。
“你怎么晓得我还没走?”龚梅是收拾完会议室的桌椅,在走出银行大门时,和康处长不期而遇的。但是,她不相信这是巧合。
康处长老实巴交地交待了:“我一直在外面候着呢,舞会散了,可我压根儿没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