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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也正想离开这里。”她说,“我们换个地方怎么样?”

“换个地方?”

“好久不见,我很想和你说点什么,这里可不适合聊天。当然,我的意思是,如果你不反对的话。”

我没有反对。等她穿上大衣,我们一同离开酒会大厅来到酒店外的停车场。我从一堆名牌车里开出自己那部老旧不堪的桑塔纳1型车。光点火就点了有五分钟。

“carriole。(注:法语,老爷车)”她评价道。听起来她的幽默感并没有改变多少。

隔街就是酒吧林立的衡山路。我把车开至领馆广场停妥,我们挑了间不怎么嘈杂的酒吧坐了进去,酒吧正在播放的背景音乐是某个斯堪的纳维亚乐队的适合商业氛围的新音乐。她要了加冰块的汽酒,我要了咖啡。接着,两人沉默地喝了一会各自要的东西。

“我不知道你回国了。”我说。

她奚落似地笑了。“你当然不知道。”

“那你回国……”

“先不谈这个好吗?”她打断我的话,转了转手中的玻璃杯,喝了几口饮料。“对了,你怎么会参加刚才那个酒会的?工作和广告这一行有关?”

第一节 组曲 一(6)

“有句话想问你。”她开口说。

“是什么?”我问。

“有了未婚妻还和别的女人上床的人,是不是特别卑鄙?”

我默默无语。她轻轻打开车门。

“还有,请不要放古典乐,如果以后还能再见面的话。”

第一节 组曲 一(6)

“有句话想问你。”她开口说。

“是什么?”我问。

“有了未婚妻还和别的女人上床的人,是不是特别卑鄙?”

我默默无语。她轻轻打开车门。

“还有,请不要放古典乐,如果以后还能再见面的话。”

第一节 组曲 一(3)

“和广告没有关系。”我说,“有一个朋友在广告公司做事。酒会是碰巧参加的。”

“我觉得你也不会做这一行,和你的个性不符。” 她端起酒杯。“那么,你现在从事哪一方面的工作?”

“自由职业。”

“自由职业?”

“主要靠写古典音乐方面的评论谋生。”

“古典乐、评论家?”她显然有些意想不到。

“只是三流水平的。”

她看了我一眼,脸上渐渐露出和以前差不多的带着调侃味道的微笑。接着我们又聊了些别的——时间,天气,人物。一如詹姆斯·乔伊斯的写作手法。但话题有些不太合拍。我很想知道她这些年过得怎么样,在国外如何生活,或者是回国的种种情况,但她似乎非常不愿意提起和自己有关的事情,有意回避了这些话题。

两个人断断续续的谈话中时常出现接不上话的冷场局面,这种时候她便低头喝自己杯子里的酒精饮料。在她喝饮料时,我却想起几次三番没有读完的《尤利西斯》这本名著。没有读完它大概是因为我从来就没有打算读完它,也有可能因为自己并不适合读这本书。读书的人和被读的书之间的关系是非常微妙的。

二十岁以前,我曾经希望能够读完这个世界上所有有阅读价值的书籍。但是随着时间的流逝,这种希望渐渐成为了渺茫的希望,然后又从渺茫的希望变成毫无希望。大概人们所说的现实就是这个意思。现实就是希望湮灭的过程。

当我把目光重新转回她身上时,她已经显出醉态。我甚至记不清她到底喝了几杯酒。她要么是已经喝醉,要么是即将喝醉,无论是哪一种情况我都不愿意看到。

“别再喝了,” 我说。

她抬起眼睛,像是研究美术馆里的石膏雕像一样看了我半天。

“为什么?”

“我觉得,你会喝醉的。”

“有这个可能。但是现在还好。”

“你回国多久了?”

“聊这个干什么。”她心烦意乱地甩甩头,“说说,你现在怎么样。”

“刚才不是说过了么,在写乐评。”我说,“你真的有点醉了。”

“真的是在做乐评?”她把额头抵在酒杯下沿,不怎么当真地问。

“自己开的公司倒闭了,所以只好做这个混饭吃。”我也不怎么当真地回答。

她一连喝了两口酒,眼神恍惚起来,其主观意识仿佛迷离了一阵,甚至让人觉得有什么东西扑通一声掉在了水里。接着那东西又挣扎着爬上岸,她则继续刚才的话题。

“那,那么……公司经营什么的?”

“贩卖人口。把非洲象牙海岸的黑人掠到利物浦的奴隶市场拍卖,以及类似的生意。”

“怎么会倒闭的呢?”

“猎头族的首领警告说,再干下去的话,要把我炖成罗宋汤。所以破产。”

她呆板地对着我看,片刻后,脸上出现了类似调笑的表情。

“你真逗。”

说完,她就仿佛被子弹击中似的醉倒了。

我独自呆楞楞地坐了半天之后,一个面无表情的侍者走过来询问是否结帐,顺便告知酒吧还有半小时打烊的讯息。

结完帐,我试着叫醒她,随即觉察这就好像是单枪匹马从海里打捞一条鲸鱼一样不可能——她醉的完全不省人事,谁来叫都不会起任何作用。我有些不知所措。酒吧快要关门了,显然不能把她丢在这里,但是又能带她去哪里呢?九年前我大概知道她住的地方,但是现在,我对她的情况一无所知。

最终,我扶她上了车,带她回了我的家。这是我考虑半天后所能想到的唯一的主意。

带喝醉酒的人回家并不是一件轻松的事情。醉酒者的身体远比人们想像的沉重,哪怕是一个身段苗条面容漂亮的醉酒者也不能例外。

把她放倒在床上后,我去卫生间浸了条毛巾,再回到卧室,她已经自己钻进了被子里,深色大衣和连衣裙扔在了床边的地板上。她是怎么清醒片刻然后迅速脱掉外衣钻进被被子里的呢?纳闷之余,我还是用湿毛巾将她脸上的油腻及化妆揩掉。

第一节 组曲 二(1)

一个星期渐渐过去了,我去法国领事馆申请了旅游签证。她却一直没有消息。我不知道她的电话和住址。她大概是有意没有留下。

如果以后还能见面的话——也许是以后不再见面的意思。

为打发时间,我把家里收拾了一遍,还去楼下的音像店借了几部几十年前的法国影片,都是些非常古老的影片。

在我看贝尔蒙多主演的《断了气》的时候,电话铃响了起来。

不是她,也不是法国领事馆,是一个爱好古典乐的朋友打来的,

“晚上出来吃顿饭吧。”他说。

我问他是不是有什么事。我更想在家等某人的电话。

“事情倒没有。只有一个故事。和你的工作有关的故事。”他说,“我想你会感兴趣的。”

我和这个爱好古典乐的朋友认识是在我公司倒闭以后。这个爱好古典乐的朋友的整个家族都和法律打着交道,他也不例外,是个职位不低的警官,又喜欢海顿的音乐。我原来以为警察大多喜欢瓦格纳的音乐,又或者是贝多芬的音乐。海顿的音乐相对来说过于宁静了。但是他却真的喜欢海顿,家里收集的唱片大都是海顿的作品。

见面的地方是在某商业中心的四楼,一家经营改良式西餐的餐厅。两个人点了西式套餐。另外要了红酒。台上的东南亚乐队好不容易折磨完了一首蹩脚的英文歌曲,安静了下来。

“你是说有一个和我的工作有关的故事?”我问。

“是的。”他说,“你的工作不是和音乐有关么,我想跟你说的就是一个有关音乐的故事。”

“愿闻其详。”

他竖起餐叉点了点,说:“虽然只不过是个故事,可是你不能告诉别人,也不能作为素材写到文章里。——我不想拿自己的职业前途开玩笑。”

“那又为什么要告诉我?”

“每个人内心里都有倾诉的需求。”他这次点的是餐刀,“我信得过你这个音乐上的朋友。再说这又是关于音乐的。”

我答应了他。

他以职业特有的审视目光环视了一遍餐厅。今天不是周末,客人并不多。我们附近的桌子都空着,连乐队也打消了再演奏的念头。

“我不知道你是否会觉得这个故事荒谬。”

“荒谬?”我把手里的刀叉交叉在一起,“为什么?”

“故事里有人死了。”

“所以荒谬?”

“死并不荒谬,是死的方式荒谬。”

“死的方式荒谬?”

我渐渐被他的话吸引住了。

“简单说来,”他说,“故事是这样的。”

从前(也可以说是不久前,时间在故事里并不重要),有一位非常有名的钢琴演奏家(请忽略音乐家的性别和国籍)。某一天,这位著名的钢琴演奏家要在某个地方(地点也不重要)举行他的钢琴演奏会。演奏会的门票在几个月前就已经销售一空。音乐会是定在晚上举行的。但是这名钢琴家在下午的时候就已经来到音乐厅,为体验演出效果,他提前进入舞台进行试奏,并请求单独待在音乐厅里。于是所有人都退到了外面的大堂里等待。演奏厅和后台的门都关上了。

事情就在他单独待在演奏厅试奏的时候发生了。

有个耳聋的清洁工在后台收拾杂物(音乐厅工作的清洁工居然耳聋,十足的黑色幽默)。因为耳聋,他对周围的动静一无所知。也就没有应钢琴家的请求及时回避。他因此成为了唯一的目击者。事实上,据他事后写下的笔录,他并非是先看到,而是先“听”到了异常。

(听到了异常?故事里负责笔录的办案人员不解,不是聋子么?)

“我是耳聋,但不是不能察觉到声音。”清洁工写道,“只不过我耳朵所察觉到的,只是声音的波动。我能感觉到那是声音,可是我不能听见。但是当时的情况有点不太一样。我连任何声音都感觉不到了。那样子就像是周围的世界一下子死了,所以声音都消失了。我觉得事情不大对,就从后台走了出来。”

第一节 组曲 二(1)

一个星期渐渐过去了,我去法国领事馆申请了旅游签证。她却一直没有消息。我不知道她的电话和住址。她大概是有意没有留下。

如果以后还能见面的话——也许是以后不再见面的意思。

为打发时间,我把家里收拾了一遍,还去楼下的音像店借了几部几十年前的法国影片,都是些非常古老的影片。

在我看贝尔蒙多主演的《断了气》的时候,电话铃响了起来。

不是她,也不是法国领事馆,是一个爱好古典乐的朋友打来的,

“晚上出来吃顿饭吧。”他说。

我问他是不是有什么事。我更想在家等某人的电话。

“事情倒没有。只有一个故事。和你的工作有关的故事。”他说,“我想你会感兴趣的。”

我和这个爱好古典乐的朋友认识是在我公司倒闭以后。这个爱好古典乐的朋友的整个家族都和法律打着交道,他也不例外,是个职位不低的警官,又喜欢海顿的音乐。我原来以为警察大多喜欢瓦格纳的音乐,又或者是贝多芬的音乐。海顿的音乐相对来说过于宁静了。但是他却真的喜欢海顿,家里收集的唱片大都是海顿的作品。

见面的地方是在某商业中心的四楼,一家经营改良式西餐的餐厅。两个人点了西式套餐。另外要了红酒。台上的东南亚乐队好不容易折磨完了一首蹩脚的英文歌曲,安静了下来。

“你是说有一个和我的工作有关的故事?”我问。

“是的。”他说,“你的工作不是和音乐有关么,我想跟你说的就是一个有关音乐的故事。”

“愿闻其详。”

他竖起餐叉点了点,说:“虽然只不过是个故事,可是你不能告诉别人,也不能作为素材写到文章里。——我不想拿自己的职业前途开玩笑。”

“那又为什么要告诉我?”

“每个人内心里都有倾诉的需求。”他这次点的是餐刀,“我信得过你这个音乐上的朋友。再说这又是关于音乐的。”

我答应了他。

他以职业特有的审视目光环视了一遍餐厅。今天不是周末,客人并不多。我们附近的桌子都空着,连乐队也打消了再演奏的念头。

“我不知道你是否会觉得这个故事荒谬。”

“荒谬?”我把手里的刀叉交叉在一起,“为什么?”

“故事里有人死了。”

“所以荒谬?”

“死并不荒谬,是死的方式荒谬。”

“死的方式荒谬?”

我渐渐被他的话吸引住了。

“简单说来,”他说,“故事是这样的。”

从前(也可以说是不久前,时间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