葬场的焚尸炉都未必能烧的这么干净。把人体完全烧成灰要多高温度,你知道吗?”
我摇头。
“3000度。这样的高温才能把人完全地烧成灰烬,不留一根骨头。只有特制的高压焚尸炉才能做到。难以想像空旷的舞台上燃烧的火能达到这个温度。何况,钢琴家演奏的钢琴、坐的琴凳以及舞台的地板上,却连最轻微的烧灼痕迹也没有留下。这又是怎么回事呢?”
第一节 组曲 一(5)
“然后就倒闭了?”
“还没这么快。其实本来还不会倒闭的。后来在考驾照的时候认识了一个研究英国文学的生意人,自称莎士比亚全集读过十遍以上,爱引用莎翁十四行诗,张口闭口戏剧对白,不时冒出一句‘非要他一磅肉不可’之类的话。他交游广泛。我们不久便合伙做起了生意。做生意时完全由他主导,没办法,我没怎么读过莎士比亚。”
她笑了笑,说:“大学时你就不喜欢英语。”
“买卖的下家是以前打过交道的生意上的朋友,很信任我,连货款也是先付的。之后发生的事可想而知,货款就此消失。和钱一块无影无踪的便是那位满口戏剧台词的莎士比亚仁兄。不过想想也是,熟读莎士比亚戏剧的人不可能不对人性有透彻的了解。”
“然后呢?”
“黑锅自然由我来背。连咨询的律师脸上都明显带着同情我的神色,打官司必输无疑,还牵涉商业诈骗。只能想办法还钱。”
“你还了?”
“还了。以前家里留下一幢花园式洋房。用卖房的钱免去官司和牢狱之灾。事情了结后,我关掉了公司,用剩下的钱买了现在住的这地方作为从此以后的安身之处。”
“那怎么又成了古典乐评论家的?”她问。
“公司倒闭以后,因为无聊,一边听音乐一边写了几篇音乐方面的文章。正好有杂志征稿,就寄了过去。没想到刊登了出来,杂志的编辑希望我再写一些,说是反响不错。从那以后,我就开始定期为一些音乐刊物写专栏和评论文章。稿费的收入不多,可是我开销也不大,可以维持生活,再说还可以经常听到免费的唱片。”我枕起双手,说,“综上所述,我就成了三流的古典乐评论家。”
听完三流乐评家的诞生过程,她有一会没有说话。
“以后你就打算继续这样下去?”她轻声问我。
我没有回答她。以后,多长时候才算是以后呢?是十分钟,还是十年呢?以后的概念对我来说是件过于遥远的事。虽然我已经将近三十岁。
“我喜欢现在的生活,读书听音乐写文章。”
她略微仰起脸看了看我,又低头枕在我的手臂上。
“多长时间没有过性生活了?”
“有些时候了。”
“身为三流乐评家,你是怎么解决这个问题的呢,是judy还是monigue?”
“不觉得问题有点粗俗吗?”
“粗俗还是难以回答?”
“女孩儿家怎么会问这种事?”
“因为我已经不是女孩了。”
我心里忽然有些难过。可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而难过。
“你和别的女孩睡过觉么?”她问。
“当然。”
“和谁?”
“未婚妻。”
一段沉默。
“真奇怪,你居然会有未婚妻。”她抬起眼睛看着我,“以前我觉得你是不会和任何人结婚的。有她的照片么?”
“没有。”我说。
“我不相信。”
“是没有。基本上我们没有照过照片。”
“那你形容一下吧,她是什么样的?”
“她是……”我想了很长时间,能够想起的却只是一些音乐的片段——小提琴和钢琴的演奏的乐曲依稀缭绕在胸口,压迫着心脏的部位,使我无法再继续想下去。“……她也喜欢古典乐。”
“难怪。”她再次一笑,不再问什么。
下午我去法国领事馆询问有关签证的事情,她也去同一方向。我开车送了她一程。一路上她都紧紧闭着嘴唇,侧着脸茫然看着市区沿路的街景。试着搭了几次话,都没有得到正常的回应。显然,她有些不愉快,在为某些事情而生气,这一点甚至不用怎么观察就可以得出结论。但我不知道她感到不愉快的内容是否和我有关。我希望与我无关。
她的目的地很快就到了,市中心一条繁华的商业街道。我在附近的小路上把车慢慢停下。但她没有立刻下车。我们在车里默默坐了一会。街道上充斥着最新的流行乐曲,它们按固定的程序从音乐车间里生产出来,供人们随时随地使用。杂乱的音乐从四周灌入车厢。
第一节 组曲 二(3)
我没有接话。他继续说下去。
“第三,钢琴家为什么没有挣扎求生?从清洁工的证词来看,燃烧着的钢琴家并没有痛苦的表情,连忍耐痛苦都谈不上。他近乎无动于衷地让火在自己身上燃烧,一边还悠然自得地弹奏着钢琴,直到火完全将他吞没,将他的身体烧成灰烬——去过火葬场吗?”
“去过一两次。”
“有没有见过烧尸体的场面?”
“没有。”
“因为办案,我常去火葬场,不止一次地看见冷冰冰的尸体被绑在钢板上送进焚尸炉。有些尸体,在进炉前受到高温刺激,身上的筋肉紧缩起来,尸体便会像活过来似的坐起身来。赤白的火舔着尸体,把人烤成焦炭,烧成灰。那场面,光看着就让人难以忍受,更不用说是烧在自己身上了。而他却能轻轻松松地弹奏钢琴,直到消失。”
“就是说,钢琴家是自己烧死的?”
“准确的说法是自燃。身体内部产生极高热量,最终焚成灰烬。这是科学解释。”他说,“但是故事就是荒谬在这个地方。谁也不能解释人体自燃这一现象是怎么发生的。故事里负责此事件的有关研究小组最后交出一份可能性分析报告——简直可以和美国的x档案相媲美。报告提供了几种可能性解释以供参考,什么大气层球状高温闪电恰巧经过音乐厅,瞬间将钢琴家化为乌有。可是故事里当日晴空万里。又说是什么体内酒精过量受静电触发内火,开玩笑,钢琴家并不酗酒。还有认为是体内的化学元素磷积累过量导致燃烧,提出此观点的人大约是自己脑中供氧不足。但还有一个观点认为钢琴家的死与音乐有关。”
“与音乐有什么关系?”
“该观点认为,某些特定高频的声波会引起人体自身的燃烧。不过仔细一想也说不通,钢琴家是在弹奏音乐,一旁的清洁工为什么就没事呢?而且世界上又不止是钢琴家一个人在弹奏钢琴,从来没有听说有同样的事发生。这个假设也不能成立。”
我们默默吃完套餐。我觉得自己的头脑有些混乱——不是因为刚刚喝的几杯酒,而是他说的这个故事。
“你的这个故事非常荒谬,”我说。“就像斯蒂芬·金的小说。”
“是的,”他若有所思地笑了,“所以在故事的结尾,钢琴家并没有死得如此荒谬。他是因为某种突发性疾病去世的,这样一处理,故事就显得正常了。这是人们所能接受的正常的故事结局。不过,荒谬归荒谬,别忘了你答应我的话。”
我点点头。他扬了扬手,一个弱不禁风的侍者走过来递上帐单。
“有一个细节我很想知道。”我说,“那个时候钢琴家所弹奏的是什么曲子?”
“不清楚,”他颇为遗憾地说,“我自己也很想知道。唯一可以确定的是,那一定是一首非常美妙动听的曲子。”
第一节 组曲 二(3)
我没有接话。他继续说下去。
“第三,钢琴家为什么没有挣扎求生?从清洁工的证词来看,燃烧着的钢琴家并没有痛苦的表情,连忍耐痛苦都谈不上。他近乎无动于衷地让火在自己身上燃烧,一边还悠然自得地弹奏着钢琴,直到火完全将他吞没,将他的身体烧成灰烬——去过火葬场吗?”
“去过一两次。”
“有没有见过烧尸体的场面?”
“没有。”
“因为办案,我常去火葬场,不止一次地看见冷冰冰的尸体被绑在钢板上送进焚尸炉。有些尸体,在进炉前受到高温刺激,身上的筋肉紧缩起来,尸体便会像活过来似的坐起身来。赤白的火舔着尸体,把人烤成焦炭,烧成灰。那场面,光看着就让人难以忍受,更不用说是烧在自己身上了。而他却能轻轻松松地弹奏钢琴,直到消失。”
“就是说,钢琴家是自己烧死的?”
“准确的说法是自燃。身体内部产生极高热量,最终焚成灰烬。这是科学解释。”他说,“但是故事就是荒谬在这个地方。谁也不能解释人体自燃这一现象是怎么发生的。故事里负责此事件的有关研究小组最后交出一份可能性分析报告——简直可以和美国的x档案相媲美。报告提供了几种可能性解释以供参考,什么大气层球状高温闪电恰巧经过音乐厅,瞬间将钢琴家化为乌有。可是故事里当日晴空万里。又说是什么体内酒精过量受静电触发内火,开玩笑,钢琴家并不酗酒。还有认为是体内的化学元素磷积累过量导致燃烧,提出此观点的人大约是自己脑中供氧不足。但还有一个观点认为钢琴家的死与音乐有关。”
“与音乐有什么关系?”
“该观点认为,某些特定高频的声波会引起人体自身的燃烧。不过仔细一想也说不通,钢琴家是在弹奏音乐,一旁的清洁工为什么就没事呢?而且世界上又不止是钢琴家一个人在弹奏钢琴,从来没有听说有同样的事发生。这个假设也不能成立。”
我们默默吃完套餐。我觉得自己的头脑有些混乱——不是因为刚刚喝的几杯酒,而是他说的这个故事。
“你的这个故事非常荒谬,”我说。“就像斯蒂芬·金的小说。”
“是的,”他若有所思地笑了,“所以在故事的结尾,钢琴家并没有死得如此荒谬。他是因为某种突发性疾病去世的,这样一处理,故事就显得正常了。这是人们所能接受的正常的故事结局。不过,荒谬归荒谬,别忘了你答应我的话。”
我点点头。他扬了扬手,一个弱不禁风的侍者走过来递上帐单。
“有一个细节我很想知道。”我说,“那个时候钢琴家所弹奏的是什么曲子?”
“不清楚,”他颇为遗憾地说,“我自己也很想知道。唯一可以确定的是,那一定是一首非常美妙动听的曲子。”
第一节 组曲 一(6)
“有句话想问你。”她开口说。
“是什么?”我问。
“有了未婚妻还和别的女人上床的人,是不是特别卑鄙?”
我默默无语。她轻轻打开车门。
“还有,请不要放古典乐,如果以后还能再见面的话。”
第一节 组曲 三(1)
让-雅克·科洛是一月十日来到上海的,此后七天,他一直住在复兴路一幢法式花园建筑里,除接受预定采访外足不出户。举行演奏会的一月十七日,钢琴家于上午十一点被接离住所,中午在淮海路某餐厅用餐。午餐后他独自去了某咖啡店喝咖啡休憩,中途曾短暂离开至附近邮局寄了封信。两点时音乐会工作人员到咖啡店接其离开。
下午六点时,电视插播新闻宣布音乐会因故取消。晚上十点,再次插播新闻,钢琴家让-雅克·科洛因突发性心脏病不治身亡。
三天后,也就是一月二十日,遗体运回法国。
对于喜欢或崇拜他的乐迷来说,唯一遗憾的一点就是钢琴家还从来没有发行过唱片。自从九七年开始,全球最为著名的三家发行古典类音乐唱片的唱片公司就从来没有停止过对他的追逐。但均遭到他的拒绝。有记者问及此事,他冷淡地回答说:“我更愿意让人们听到现实中的我的演奏,而不是冰冷的机器发出的声音。”这句话直接导致的结果就是一段时期内各类古典音乐唱片的销售遭受重创。
在二零零一年底,人们听到了一条好消息,钢琴家准备正式录制唱片。虽然为其录制唱片的是法国一家名气不大的公司,但乐迷们已经欣喜若狂。各类唱片指南杂志纷纷预言,只要该唱片面市,就将创造古典音乐唱片史上的神话。然而由于他突然去世,唱片发行计划也就被迫中止了。
我知道一些荒谬的死法。古希腊诗人菲利门对自己所说的笑话欣赏之极,大笑而死。此外哲学家克里希波斯据说是在看到一只驴子吃无花果而捧腹大笑死去的。也有不幸在舞台上死去的人,例如美国歌剧演员利奥纳德·沃伦。一九六零年,他在表演威尔第的歌剧,唱到“命运”这个词时,心脏病发作倒地死去。
但是我却无法想像故事里钢琴家演奏钢琴时被火焰吞噬的场面,因为它过于荒谬了。
三月转眼过去了一半,心情渐渐如同梅雨季节的天气一样压抑难忍。我不再想那个荒谬的故事,每天只是听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