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志社新送来的唱片,慢慢地写稿。觉得自己和鸵鸟差不多。鸵鸟一头扎进沙石,我一头扎进音乐。

电话铃响起的时候,我正在整理一些唱片。我等了几秒,直到确认确实响起了电话铃声,这才提起听筒。

“你好,三流古典乐评论家,一会儿到你那儿去。”说完,她挂上了电话。

我搁下听筒,看了看表,两点刚过。外面有街灯茫然的光亮,夜沉得仿佛昏了过去。

她仍旧穿着上次那件深茶色长羊毛大衣。来到后,她从整理的唱片里选了自己喜欢的《老鹰》放入音响。熟悉的旋律从音响里流淌了出来,就像是很久以前的某个时候。音乐容易让人想起过去。

“你是不是觉得我变了很多?” 她默默地听了一会音乐,问。

“指什么?”我问。

“指你看到的和感觉到的。”她说。

“我不知道你具体指什么。”

我慢慢地把几张唱片叠在一起。青白色的日光灯均匀地照着她的侧方,她和以前一样漂亮,但确实改变了很多。我形容不出她的改变。也许变化的不是对方的样貌,而是我们自己头脑里的东西。

我虽然看着现在在我面前的她,但实际看见的却是很久以前那个刻苦地背英语单词准备托福考试的女孩,活泼、可怜,同时又稚气十足的女孩。就像现在一样,那时我没有真正爱她,但是现在的我却对那时的她怀有爱意。二十九岁的我爱着过去的那个二十岁的女孩。然而她已经消失了,消失在了逝去的时间里。我们无法挽回已经消失的任何东西。

“前几年我就已经拿到绿卡了。”她慢慢地说,“这次回国没有想到会碰到你。你和大学时一样显得与周围的人格格不入。看到你,我有些不知所措。老实说,我已经不再爱你了,也没想过再见到你。但我想和你说话。因为什么我也不知道。可能因为你是我的第一个真正交往的男孩吧,见到你就像见到了二十岁时的自己。你明白这种感觉吧?”

第一节 组曲 三(1)

让-雅克·科洛是一月十日来到上海的,此后七天,他一直住在复兴路一幢法式花园建筑里,除接受预定采访外足不出户。举行演奏会的一月十七日,钢琴家于上午十一点被接离住所,中午在淮海路某餐厅用餐。午餐后他独自去了某咖啡店喝咖啡休憩,中途曾短暂离开至附近邮局寄了封信。两点时音乐会工作人员到咖啡店接其离开。

下午六点时,电视插播新闻宣布音乐会因故取消。晚上十点,再次插播新闻,钢琴家让-雅克·科洛因突发性心脏病不治身亡。

三天后,也就是一月二十日,遗体运回法国。

对于喜欢或崇拜他的乐迷来说,唯一遗憾的一点就是钢琴家还从来没有发行过唱片。自从九七年开始,全球最为著名的三家发行古典类音乐唱片的唱片公司就从来没有停止过对他的追逐。但均遭到他的拒绝。有记者问及此事,他冷淡地回答说:“我更愿意让人们听到现实中的我的演奏,而不是冰冷的机器发出的声音。”这句话直接导致的结果就是一段时期内各类古典音乐唱片的销售遭受重创。

在二零零一年底,人们听到了一条好消息,钢琴家准备正式录制唱片。虽然为其录制唱片的是法国一家名气不大的公司,但乐迷们已经欣喜若狂。各类唱片指南杂志纷纷预言,只要该唱片面市,就将创造古典音乐唱片史上的神话。然而由于他突然去世,唱片发行计划也就被迫中止了。

我知道一些荒谬的死法。古希腊诗人菲利门对自己所说的笑话欣赏之极,大笑而死。此外哲学家克里希波斯据说是在看到一只驴子吃无花果而捧腹大笑死去的。也有不幸在舞台上死去的人,例如美国歌剧演员利奥纳德·沃伦。一九六零年,他在表演威尔第的歌剧,唱到“命运”这个词时,心脏病发作倒地死去。

但是我却无法想像故事里钢琴家演奏钢琴时被火焰吞噬的场面,因为它过于荒谬了。

三月转眼过去了一半,心情渐渐如同梅雨季节的天气一样压抑难忍。我不再想那个荒谬的故事,每天只是听杂志社新送来的唱片,慢慢地写稿。觉得自己和鸵鸟差不多。鸵鸟一头扎进沙石,我一头扎进音乐。

电话铃响起的时候,我正在整理一些唱片。我等了几秒,直到确认确实响起了电话铃声,这才提起听筒。

“你好,三流古典乐评论家,一会儿到你那儿去。”说完,她挂上了电话。

我搁下听筒,看了看表,两点刚过。外面有街灯茫然的光亮,夜沉得仿佛昏了过去。

她仍旧穿着上次那件深茶色长羊毛大衣。来到后,她从整理的唱片里选了自己喜欢的《老鹰》放入音响。熟悉的旋律从音响里流淌了出来,就像是很久以前的某个时候。音乐容易让人想起过去。

“你是不是觉得我变了很多?” 她默默地听了一会音乐,问。

“指什么?”我问。

“指你看到的和感觉到的。”她说。

“我不知道你具体指什么。”

我慢慢地把几张唱片叠在一起。青白色的日光灯均匀地照着她的侧方,她和以前一样漂亮,但确实改变了很多。我形容不出她的改变。也许变化的不是对方的样貌,而是我们自己头脑里的东西。

我虽然看着现在在我面前的她,但实际看见的却是很久以前那个刻苦地背英语单词准备托福考试的女孩,活泼、可怜,同时又稚气十足的女孩。就像现在一样,那时我没有真正爱她,但是现在的我却对那时的她怀有爱意。二十九岁的我爱着过去的那个二十岁的女孩。然而她已经消失了,消失在了逝去的时间里。我们无法挽回已经消失的任何东西。

“前几年我就已经拿到绿卡了。”她慢慢地说,“这次回国没有想到会碰到你。你和大学时一样显得与周围的人格格不入。看到你,我有些不知所措。老实说,我已经不再爱你了,也没想过再见到你。但我想和你说话。因为什么我也不知道。可能因为你是我的第一个真正交往的男孩吧,见到你就像见到了二十岁时的自己。你明白这种感觉吧?”

第一节 组曲 二(1)

一个星期渐渐过去了,我去法国领事馆申请了旅游签证。她却一直没有消息。我不知道她的电话和住址。她大概是有意没有留下。

如果以后还能见面的话——也许是以后不再见面的意思。

为打发时间,我把家里收拾了一遍,还去楼下的音像店借了几部几十年前的法国影片,都是些非常古老的影片。

在我看贝尔蒙多主演的《断了气》的时候,电话铃响了起来。

不是她,也不是法国领事馆,是一个爱好古典乐的朋友打来的,

“晚上出来吃顿饭吧。”他说。

我问他是不是有什么事。我更想在家等某人的电话。

“事情倒没有。只有一个故事。和你的工作有关的故事。”他说,“我想你会感兴趣的。”

我和这个爱好古典乐的朋友认识是在我公司倒闭以后。这个爱好古典乐的朋友的整个家族都和法律打着交道,他也不例外,是个职位不低的警官,又喜欢海顿的音乐。我原来以为警察大多喜欢瓦格纳的音乐,又或者是贝多芬的音乐。海顿的音乐相对来说过于宁静了。但是他却真的喜欢海顿,家里收集的唱片大都是海顿的作品。

见面的地方是在某商业中心的四楼,一家经营改良式西餐的餐厅。两个人点了西式套餐。另外要了红酒。台上的东南亚乐队好不容易折磨完了一首蹩脚的英文歌曲,安静了下来。

“你是说有一个和我的工作有关的故事?”我问。

“是的。”他说,“你的工作不是和音乐有关么,我想跟你说的就是一个有关音乐的故事。”

“愿闻其详。”

他竖起餐叉点了点,说:“虽然只不过是个故事,可是你不能告诉别人,也不能作为素材写到文章里。——我不想拿自己的职业前途开玩笑。”

“那又为什么要告诉我?”

“每个人内心里都有倾诉的需求。”他这次点的是餐刀,“我信得过你这个音乐上的朋友。再说这又是关于音乐的。”

我答应了他。

他以职业特有的审视目光环视了一遍餐厅。今天不是周末,客人并不多。我们附近的桌子都空着,连乐队也打消了再演奏的念头。

“我不知道你是否会觉得这个故事荒谬。”

“荒谬?”我把手里的刀叉交叉在一起,“为什么?”

“故事里有人死了。”

“所以荒谬?”

“死并不荒谬,是死的方式荒谬。”

“死的方式荒谬?”

我渐渐被他的话吸引住了。

“简单说来,”他说,“故事是这样的。”

从前(也可以说是不久前,时间在故事里并不重要),有一位非常有名的钢琴演奏家(请忽略音乐家的性别和国籍)。某一天,这位著名的钢琴演奏家要在某个地方(地点也不重要)举行他的钢琴演奏会。演奏会的门票在几个月前就已经销售一空。音乐会是定在晚上举行的。但是这名钢琴家在下午的时候就已经来到音乐厅,为体验演出效果,他提前进入舞台进行试奏,并请求单独待在音乐厅里。于是所有人都退到了外面的大堂里等待。演奏厅和后台的门都关上了。

事情就在他单独待在演奏厅试奏的时候发生了。

有个耳聋的清洁工在后台收拾杂物(音乐厅工作的清洁工居然耳聋,十足的黑色幽默)。因为耳聋,他对周围的动静一无所知。也就没有应钢琴家的请求及时回避。他因此成为了唯一的目击者。事实上,据他事后写下的笔录,他并非是先看到,而是先“听”到了异常。

(听到了异常?故事里负责笔录的办案人员不解,不是聋子么?)

“我是耳聋,但不是不能察觉到声音。”清洁工写道,“只不过我耳朵所察觉到的,只是声音的波动。我能感觉到那是声音,可是我不能听见。但是当时的情况有点不太一样。我连任何声音都感觉不到了。那样子就像是周围的世界一下子死了,所以声音都消失了。我觉得事情不大对,就从后台走了出来。”

第一节 组曲 三(2)

我点了点头。

她注视了一会我的脸,说:“别笑话我,见到你以后,为了能够顺畅地说点什么,我喝了不少酒,结果糊里糊涂就喝醉了。别以为我在国外过了几年,就学会喝醉酒和陌生男人回家上床,好吗?”

“我没有这样想过。”我说。我真的没有这样想过。

“其实我也没有真的喝醉。脑子里某些地方还清醒着。我很想知道如果自己喝醉了,你究竟会怎么做。只不过后来是真醉倒了。”

她低头看自己交叉在一起的手指。看了很久。

“见到你以后,我时常想起我们在一起的时候。你还记得那时的事吗?”

“有些忘了,有些还记得。”

她淡淡一笑。“那时,你很想得到我,是不是?”

“大概是的。”

“想想那时候的你也很可怜,一直被我拒绝。其实如果你不想的话说不定我会不高兴,可是我又觉得你只是想和我睡觉,其他一切都不考虑。我气不过这一点。如果你真的爱我的话,我一定把自己全部奉献出来,我一定让你得到我,即便知道最后还是和你分手我也愿意。我试图了解你,可你却毫无反应。所以我最后只能离开。我跟你说过,虽然说是我提出的分手,但其实是你甩了我。我一直这么认为,并且到现在还是这么认为。”

我不知道应该说什么,只能缄默。房间里除了音乐外好像什么都没有。

“但是我时常后悔,如果那个时候……”她沉默了一会,说,“问题是,现在已经没有办法了,都已经过去了。”

我很难明白她的想法。也许我应该明白,在很多年以前就应该明白,但实际上直到现在也无法明白。一个人很难理解自己以外的人。我们都是一个个的自我,每个自我的人生都像是一支陌生乐队演奏的乐曲。乐曲或许无人问津。但乐队始终在不停地演奏。不管怎样,她试图了解我,也试图让我了解她。她付出的努力要远远超过我,因此,感受到的痛苦也就远远大过我。

所以我感到难过。

“上次的事……”我说,“我想请你原谅。”

“那没什么,”她摇了摇头,“我只是耍了点脾气,你不用放在心上。再说我也没跟你说自己的事,不过你已经感觉到了吧?”

“感觉到什么?”

她伸出左手,无名指上戴着一个细巧的戒指。

“和你见面的时候摘下来了。”她说,“我已经结婚了。如果应该谴责,也只能谴责我自己。可我必须这样做。”

“为什么?”我问。

“我必须还债。”

“还债?”

“不是你欠我什么,也不是我欠你什么,而是我欠自己的。”她低下头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