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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不会明白的,永远不会。”

音乐在流动。《加州旅馆》。

you can check out any time you like , but you can never leave。

(你任何时候都可以结帐,但你永远无法离去。)

“这恐怕是我们最后一次见面了。” 她说,“我要回加拿大了,下午的航班。”

“我也在等签证。”我说。

“去哪里?”

“巴黎。”

“为什么去巴黎?”

“和音乐有关的事情。”

“也许你是应该去巴黎。”她沉默了一会,说,“如果那时候我去的是法国的话,我们两个现在会怎么样呢?”

我想不出来。有可能不一样,也有可能没什么不一样。

“你的那个学钢琴的朋友,他叫阿静,是吧?” 她突然问。

我没有说话。

“我该走了。”她站起身,“再见了,三流古典乐评论家。”

她离开很长时间以后,我仍然毫无睡意。

下午,领事馆打来电话,签证下来了。大概这时正是她离开的时候。

我开始做出国旅行的准备工作。

先去中国银行办理定额的旅行支票。国际信用卡我原本就有,另外零换了些欧元带在身边。随后到哈密路办检疫证和打预防针。机票从一家经营国际业务的旅行社订得,法航班机,波音客机,经济舱。旅行社的小姐问是否需要预订旅馆,大概看我乘坐的是经济舱,倒也没推荐里茨之类的豪华酒店。我于是预订了她所提供的一间小型旅馆里的单人客房。旅馆位于拉丁区,价格是她所提供的所有旅馆里最不离谱的。

第一节 组曲 三(2)

我点了点头。

她注视了一会我的脸,说:“别笑话我,见到你以后,为了能够顺畅地说点什么,我喝了不少酒,结果糊里糊涂就喝醉了。别以为我在国外过了几年,就学会喝醉酒和陌生男人回家上床,好吗?”

“我没有这样想过。”我说。我真的没有这样想过。

“其实我也没有真的喝醉。脑子里某些地方还清醒着。我很想知道如果自己喝醉了,你究竟会怎么做。只不过后来是真醉倒了。”

她低头看自己交叉在一起的手指。看了很久。

“见到你以后,我时常想起我们在一起的时候。你还记得那时的事吗?”

“有些忘了,有些还记得。”

她淡淡一笑。“那时,你很想得到我,是不是?”

“大概是的。”

“想想那时候的你也很可怜,一直被我拒绝。其实如果你不想的话说不定我会不高兴,可是我又觉得你只是想和我睡觉,其他一切都不考虑。我气不过这一点。如果你真的爱我的话,我一定把自己全部奉献出来,我一定让你得到我,即便知道最后还是和你分手我也愿意。我试图了解你,可你却毫无反应。所以我最后只能离开。我跟你说过,虽然说是我提出的分手,但其实是你甩了我。我一直这么认为,并且到现在还是这么认为。”

我不知道应该说什么,只能缄默。房间里除了音乐外好像什么都没有。

“但是我时常后悔,如果那个时候……”她沉默了一会,说,“问题是,现在已经没有办法了,都已经过去了。”

我很难明白她的想法。也许我应该明白,在很多年以前就应该明白,但实际上直到现在也无法明白。一个人很难理解自己以外的人。我们都是一个个的自我,每个自我的人生都像是一支陌生乐队演奏的乐曲。乐曲或许无人问津。但乐队始终在不停地演奏。不管怎样,她试图了解我,也试图让我了解她。她付出的努力要远远超过我,因此,感受到的痛苦也就远远大过我。

所以我感到难过。

“上次的事……”我说,“我想请你原谅。”

“那没什么,”她摇了摇头,“我只是耍了点脾气,你不用放在心上。再说我也没跟你说自己的事,不过你已经感觉到了吧?”

“感觉到什么?”

她伸出左手,无名指上戴着一个细巧的戒指。

“和你见面的时候摘下来了。”她说,“我已经结婚了。如果应该谴责,也只能谴责我自己。可我必须这样做。”

“为什么?”我问。

“我必须还债。”

“还债?”

“不是你欠我什么,也不是我欠你什么,而是我欠自己的。”她低下头说,“你不会明白的,永远不会。”

音乐在流动。《加州旅馆》。

you can check out any time you like , but you can never leave。

(你任何时候都可以结帐,但你永远无法离去。)

“这恐怕是我们最后一次见面了。” 她说,“我要回加拿大了,下午的航班。”

“我也在等签证。”我说。

“去哪里?”

“巴黎。”

“为什么去巴黎?”

“和音乐有关的事情。”

“也许你是应该去巴黎。”她沉默了一会,说,“如果那时候我去的是法国的话,我们两个现在会怎么样呢?”

我想不出来。有可能不一样,也有可能没什么不一样。

“你的那个学钢琴的朋友,他叫阿静,是吧?” 她突然问。

我没有说话。

“我该走了。”她站起身,“再见了,三流古典乐评论家。”

她离开很长时间以后,我仍然毫无睡意。

下午,领事馆打来电话,签证下来了。大概这时正是她离开的时候。

我开始做出国旅行的准备工作。

先去中国银行办理定额的旅行支票。国际信用卡我原本就有,另外零换了些欧元带在身边。随后到哈密路办检疫证和打预防针。机票从一家经营国际业务的旅行社订得,法航班机,波音客机,经济舱。旅行社的小姐问是否需要预订旅馆,大概看我乘坐的是经济舱,倒也没推荐里茨之类的豪华酒店。我于是预订了她所提供的一间小型旅馆里的单人客房。旅馆位于拉丁区,价格是她所提供的所有旅馆里最不离谱的。

第一节 组曲 二(2)

这时,他听见了琴声。

“我从来没有听过音乐。”清洁工写道,“我仅仅能感觉到几种乐器发出的声音的振荡。钢琴就是其中之一。可我当时却不是感觉到振荡,而是钢琴所发出的无比真实的声音。是的,我听见了琴声,在声音消失的世界里。”

(听到什么就不用写了,关键的是你看到了什么。办案人员提示。他们对一个聋子的听觉并不信任。)

听见了琴声的清洁工无比激动。他颤抖着走了出来,走到前面的舞台上,看见了弹奏钢琴的钢琴家。琴声越来越美妙,在他看来,钢琴家就像是神一样,浑身上下散发着散发着明亮而圣洁的光芒。钢琴家的身体确实异常明亮。

钢琴家的身体在燃烧。

他还以为是自己过于激动产生了错觉。但那的确是火焰,飞腾跃动的红色火焰。钢琴家从头到脚燃烧着火。滚烫的气流扑面而来,空气里有人体烧焦的异味。可是钢琴家居然还在不停地弹着钢琴。琴声依然从他手指间流淌出来。

清洁工意识到发生了不寻常的事情。可他一动也不能动。也许是琴声过于动听,也许是场面过于可怕,反正他只能像石头雕像一样木立在离钢琴家不远的地方,听着美妙的钢琴曲在演奏厅里飘浮回荡,看着熊熊之火在舞台上燃烧。

钢琴家浑身包裹在火里,如同穿了一件神圣的盔甲。火焰随着他的手臂而上下翻跃,随着他的呼吸而伸缩不停。乐符犹如精灵一样从钢琴家的燃着火手指下,从黑白的键盘间钻了出来,仿佛魔鬼的火苗迅速扑上前去,将乐符吞没在扭曲的身躯里。精灵们再次破火而出,在火的周围飞速旋转。火,交织着音乐;音乐,催动着火。再也分不清是火在吟唱还是音乐在燃烧。

在过了短暂如光,漫长如死的一段时间后,钢琴家的身体在火焰中逐渐模糊了起来。琴声也越来越微弱了,逐渐地低沉了下去。

清洁工觉得自己能动了,可是腿软得站都站不起来。他挣扎着爬下舞台,朝演奏厅的大门爬去。他爬到了那里。用发抖的手打开了大门。等人们来到舞台的时候,钢琴家已经完全消失了。只剩下一堆白色的灰烬,以及躺在钢琴的键盘上的一只完整的右手。

“完整的右手?”我问。

他抬起自己的右手,手心向里,手背向外。

“如果不是因为有这只断手,说不定人们还以为这是钢琴家和大家所开的一个玩笑。”他指着自己的手背说,“钢琴家的右手手背上有个非常容易辨认的疤痕,疤痕呈暗红色,形状就像是……”

“反写的n字母。”我说。

他点了点头,

“但是形状不是非常规则。经过种种技术手段——血型及dna检验,这确实是他的右手。也就是说,那堆灰的确是——或者说曾经是著名钢琴演奏家某某先生。”

他把右手伸在桌面上模拟演奏钢琴,沉默了一会。

“整个故事里,有三个疑问无法得到解答。第一,当时音乐厅里除了钢琴家和清洁工之外,再没有第三个人在场,清洁工经过审查也排除了嫌疑,所以基本可以排除是人为纵火的可能。舞台上也没有任何可以引起明火的东西存在。那么请问,火是从哪里冒出来的?

“第二,短短十分钟里,钢琴家居然被烧得点滴不剩——除了那只完好无损的右手以外,从毛发肌肉到牙齿骨骼,从皮肤脂肪到五脏六腑,全都烧得干干净净。这可不是我们通常烧煤气做饭热水的那点温度能办到的。连火葬场的焚尸炉都未必能烧的这么干净。把人体完全烧成灰要多高温度,你知道吗?”

我摇头。

“3000度。这样的高温才能把人完全地烧成灰烬,不留一根骨头。只有特制的高压焚尸炉才能做到。难以想像空旷的舞台上燃烧的火能达到这个温度。何况,钢琴家演奏的钢琴、坐的琴凳以及舞台的地板上,却连最轻微的烧灼痕迹也没有留下。这又是怎么回事呢?”

第一节 组曲 三(3)

回到家里准备行李。说是准备行李,实际上并没有什么东西可带,只有几件换洗的衣物和一些零星的个人用品。想了想,还是带了两本书和几张唱片。一个outdoor旅行背包差不多就装满了。

行装打理完毕,下楼打开信箱,从一摞垃圾广告中找出最近月份的电话费、煤气费、水电费帐单,去银行交纳完毕。与社会相关联的事务告一段落。

可是我感觉自己仍然遗忘了什么东西。我遗忘了什么呢?

动身的前一天,我开车去郊外散心,沿着新开通的市郊公路随意行驶,路边的景色变得越来越荒凉。停下来时已身处不知名的地方。视野里能看见的只是大片的开阔地。朝远处看似乎有个什么工地。脚下的土地在打桩声中有节奏地脉动,地上湿气缭绕,有些草在枯黄中簇成一点绿意。阳光慢慢暗淡下来,一片稠红色罩在地表上,远处有人走动,隐隐约约,朦胧得仿佛是印象主义时期的音乐,无法言喻的微妙感受。

打开车上的收音机,某波段在播放曼陀凡尼交响乐团的选曲。我坐在车顶上听了《g弦上的咏叹调》,《维也纳森林的故事》,《第五号匈牙利舞曲》,《第二号e小调斯拉夫舞曲》。在车顶上听轻音乐好像还是第一次。曼陀凡尼交响乐团的作品十分适合在车顶上欣赏。对我来说,这是非常重要的人生收获。

仰头望向天空,天上有一条飞机留下的气流轨迹。我本来不愿在这个时候想起任何人,可是只要想起了便无法加以遏止。我想起了她,想起了大学时两人共处的那段日子,想起了过去的许多音乐。那些音乐多数我都无法记起了,但它们居然还好好地保存在我的记忆中,这让我感到有些意外。一旦记起了遗忘的音乐,就无可避免地想到演奏它们的人。

曼陀凡尼交响乐团的选曲播放完后,一切都寂静了下来。我的头脑里也一片空旷。不久,如同石子投进平静的湖面。美妙的琴声开始荡漾在了这片空荡荡的寂静里。

是肖邦的琴曲。

起初我以为这是电台里播放的音乐。但很快就就知道不是。琴曲是从远处飘来的。向远处看去,血红的落日映着城市的轮廓一动不动地浮在地平线上。稠红色的原野上,一个瘦弱的少年正弹奏着一台黑色的三角琴。夕阳把钢琴和他的身影拉成了一条细长的黑线。

一曲结束后,身穿黑色长裤和白色衬衫的少年站起身,在原地踌躇了一会,向我所在的方向走了过来。走到了轿车旁边,他抬起头看着我,眼神里有些困惑不解。他向我微笑着。

我注视了他很长时间,伸出了右手。但少年没有任何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