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应。他只是微笑着。

琴声回荡在暮色里。暮色渐渐加重了,夕阳渐渐暗淡了。地表上那台黑色的三角琴已经消失不见。

我把头深深地埋在臂弯里。不用看我也知道,少年并不在我身边。他哪里都不在。

很久以后,钢琴声才慢慢地消失了。周围彻底寂静了下来。

第一节 组曲 三(3)

回到家里准备行李。说是准备行李,实际上并没有什么东西可带,只有几件换洗的衣物和一些零星的个人用品。想了想,还是带了两本书和几张唱片。一个outdoor旅行背包差不多就装满了。

行装打理完毕,下楼打开信箱,从一摞垃圾广告中找出最近月份的电话费、煤气费、水电费帐单,去银行交纳完毕。与社会相关联的事务告一段落。

可是我感觉自己仍然遗忘了什么东西。我遗忘了什么呢?

动身的前一天,我开车去郊外散心,沿着新开通的市郊公路随意行驶,路边的景色变得越来越荒凉。停下来时已身处不知名的地方。视野里能看见的只是大片的开阔地。朝远处看似乎有个什么工地。脚下的土地在打桩声中有节奏地脉动,地上湿气缭绕,有些草在枯黄中簇成一点绿意。阳光慢慢暗淡下来,一片稠红色罩在地表上,远处有人走动,隐隐约约,朦胧得仿佛是印象主义时期的音乐,无法言喻的微妙感受。

打开车上的收音机,某波段在播放曼陀凡尼交响乐团的选曲。我坐在车顶上听了《g弦上的咏叹调》,《维也纳森林的故事》,《第五号匈牙利舞曲》,《第二号e小调斯拉夫舞曲》。在车顶上听轻音乐好像还是第一次。曼陀凡尼交响乐团的作品十分适合在车顶上欣赏。对我来说,这是非常重要的人生收获。

仰头望向天空,天上有一条飞机留下的气流轨迹。我本来不愿在这个时候想起任何人,可是只要想起了便无法加以遏止。我想起了她,想起了大学时两人共处的那段日子,想起了过去的许多音乐。那些音乐多数我都无法记起了,但它们居然还好好地保存在我的记忆中,这让我感到有些意外。一旦记起了遗忘的音乐,就无可避免地想到演奏它们的人。

曼陀凡尼交响乐团的选曲播放完后,一切都寂静了下来。我的头脑里也一片空旷。不久,如同石子投进平静的湖面。美妙的琴声开始荡漾在了这片空荡荡的寂静里。

是肖邦的琴曲。

起初我以为这是电台里播放的音乐。但很快就就知道不是。琴曲是从远处飘来的。向远处看去,血红的落日映着城市的轮廓一动不动地浮在地平线上。稠红色的原野上,一个瘦弱的少年正弹奏着一台黑色的三角琴。夕阳把钢琴和他的身影拉成了一条细长的黑线。

一曲结束后,身穿黑色长裤和白色衬衫的少年站起身,在原地踌躇了一会,向我所在的方向走了过来。走到了轿车旁边,他抬起头看着我,眼神里有些困惑不解。他向我微笑着。

我注视了他很长时间,伸出了右手。但少年没有任何反应。他只是微笑着。

琴声回荡在暮色里。暮色渐渐加重了,夕阳渐渐暗淡了。地表上那台黑色的三角琴已经消失不见。

我把头深深地埋在臂弯里。不用看我也知道,少年并不在我身边。他哪里都不在。

很久以后,钢琴声才慢慢地消失了。周围彻底寂静了下来。

第一节 组曲 二(3)

我没有接话。他继续说下去。

“第三,钢琴家为什么没有挣扎求生?从清洁工的证词来看,燃烧着的钢琴家并没有痛苦的表情,连忍耐痛苦都谈不上。他近乎无动于衷地让火在自己身上燃烧,一边还悠然自得地弹奏着钢琴,直到火完全将他吞没,将他的身体烧成灰烬——去过火葬场吗?”

“去过一两次。”

“有没有见过烧尸体的场面?”

“没有。”

“因为办案,我常去火葬场,不止一次地看见冷冰冰的尸体被绑在钢板上送进焚尸炉。有些尸体,在进炉前受到高温刺激,身上的筋肉紧缩起来,尸体便会像活过来似的坐起身来。赤白的火舔着尸体,把人烤成焦炭,烧成灰。那场面,光看着就让人难以忍受,更不用说是烧在自己身上了。而他却能轻轻松松地弹奏钢琴,直到消失。”

“就是说,钢琴家是自己烧死的?”

“准确的说法是自燃。身体内部产生极高热量,最终焚成灰烬。这是科学解释。”他说,“但是故事就是荒谬在这个地方。谁也不能解释人体自燃这一现象是怎么发生的。故事里负责此事件的有关研究小组最后交出一份可能性分析报告——简直可以和美国的x档案相媲美。报告提供了几种可能性解释以供参考,什么大气层球状高温闪电恰巧经过音乐厅,瞬间将钢琴家化为乌有。可是故事里当日晴空万里。又说是什么体内酒精过量受静电触发内火,开玩笑,钢琴家并不酗酒。还有认为是体内的化学元素磷积累过量导致燃烧,提出此观点的人大约是自己脑中供氧不足。但还有一个观点认为钢琴家的死与音乐有关。”

“与音乐有什么关系?”

“该观点认为,某些特定高频的声波会引起人体自身的燃烧。不过仔细一想也说不通,钢琴家是在弹奏音乐,一旁的清洁工为什么就没事呢?而且世界上又不止是钢琴家一个人在弹奏钢琴,从来没有听说有同样的事发生。这个假设也不能成立。”

我们默默吃完套餐。我觉得自己的头脑有些混乱——不是因为刚刚喝的几杯酒,而是他说的这个故事。

“你的这个故事非常荒谬,”我说。“就像斯蒂芬·金的小说。”

“是的,”他若有所思地笑了,“所以在故事的结尾,钢琴家并没有死得如此荒谬。他是因为某种突发性疾病去世的,这样一处理,故事就显得正常了。这是人们所能接受的正常的故事结局。不过,荒谬归荒谬,别忘了你答应我的话。”

我点点头。他扬了扬手,一个弱不禁风的侍者走过来递上帐单。

“有一个细节我很想知道。”我说,“那个时候钢琴家所弹奏的是什么曲子?”

“不清楚,”他颇为遗憾地说,“我自己也很想知道。唯一可以确定的是,那一定是一首非常美妙动听的曲子。”

第二节 琴曲 一(1)

母亲去世以后,我搬去了舅舅家。从此就和舅舅一起生活。

舅舅家的书房里大约有一两千册藏书。除去枯燥难懂的政治类与经济类书籍外,相当一部分是国外的翻译小说。我常常在里面看上一整天,每打开一本书好像就是打开了一个全新的世界。

从一开始,我接触到的就大部分外国文学作品。从《希腊神话故事》,翻译成小说的《伊利亚特》和《奥德赛》、《鲁滨逊漂流记》,然后换成英国的侦探小说,看完了柯南道尔的《福尔摩斯全集》,舅舅又推荐了凡尔纳的系列科幻小说。在他的指导下,我读书慢慢上了轨道,先后阅读了一批可以说是重量级的世界名著,其中又以法国作家居多。卢梭、伏尔泰、梅里美、大仲马、雨果、巴尔扎克、福楼拜、莫泊桑、司汤达。八十年代外国小说翻译大都是原汁原味,我倒没有消化不良。

一个人读书有好处也有坏处。好处是安静,坏处则是太安静。

我就读的学校是一所类似于英国公立学校的重点中学。学校位于城市近郊,里面的学生大都有着了不得的家庭背景,似乎足以构成十几年以后的社会上层建筑。

这所学校比一般的中学要大了许多。操场大得可以用来举行阅兵仪式。在两幢教学楼后面还有一个教堂式样的红砖建筑,这是学校的礼堂所在。在礼堂里面,放有一架黑色的三角钢琴。这个礼堂其实很少派上用处。学校另外有两间音乐教室,不知道为什么会有架钢琴放在这个礼堂里。学生们很少会到那里去,礼堂因此显得空旷和幽暗。那架黑色的三角琴就犹如一个孤独的老人沉默地坐在往昔的回忆里,让人感到不胜凄凉。

开学不久的一天放学后,我因为做值日留在了学校。等到打扫完卫生离开教室时,整幢教学楼里已经没有几个人了。这时,我听见了从礼堂的方向传过来的钢琴声。乐曲的旋律似乎曾经听到过,优美,恍若沉入梦境。

走到礼堂,我看见那台三角钢琴安稳地立在原处,一个少年在琴前端坐,专心地弹奏着乐曲。他脸上的汗汇聚到了下巴上,又滴落到白色的汗衫上。可奇怪的是,听他弹奏的我却没有从他的乐曲里感受到丝毫焦躁的成分。他那种专注的模样甚至让我产生一种错觉,觉得他穿着笔挺的燕尾服坐在灯光明亮的舞台上,为这个世界上的所有愿意聆听音乐的人演奏着。

我在他背后不远的地方坐了下来,继续听他弹奏,一边打量演奏者的模样。少年大约和我的年龄相仿,身材瘦削,总体来说显得有些文弱,却又如同他的琴声一样使人心生好感。他的皮肤就像其手指下触动的白色琴键一样异常白皙。这可能是由于礼堂的光线过于昏暗的缘故。

我不知道他弹奏的是什么曲子。琴声回转如意,温馨,情感奔流。尽管我不知道他弹奏的是什么乐曲,也不懂得欣赏音乐,可是我仍然听得出来,这是一种只有诚挚的人才能表达出来的优美音乐。琴声解读了这个世界的美好,又将这美好留在了聆听它的人的心里。

他似乎没有意识到有人进来,只是一首接一首地演奏相同或不尽相同的琴曲。直到天色已经昏暗得辨不清手指时他才停止了演奏。他大约演奏了两到三个小时,在后边默默听着的我却完全没觉得有这么长时间,只是觉得天色暗得太快了些。弹琴的少年站起身时才发现了我。他轮廓模糊地向着我所在的方向欠了欠身,大约是问好的意思。我也默默地向他点了点头。我们走出礼堂,他把大门关上。

从第二天开始,我常常在放学后借故留在学校。只有在傍晚时,那名少年才会出现在礼堂里弹奏钢琴。

他先将琴身用干布擦净,然后坐下,翻起琴盖,轻轻敲了几个键,仿佛在考虑先这天练习的内容。他把琴谱打开,一个乐句一个乐句地领会乐曲的佳妙之处,接着在这台钢琴上再现乐曲的思想感情。有时他的手指恶作剧般的在琴键上一滑而过,弄出滑冰似的美妙声响来。轻松的片刻弹奏后,少年开始认真地做起当天的技巧练习。只要一次不到位的敲击,他就会全部重来,脸上滴着汗,神情既沮丧又不甘。如果一连几遍无法通过。他脸上渐渐露出绝望的神情,手指急躁地在键盘上重重敲击,有如内心正狂风暴雨。不久,他的神色温柔下来。他仿佛找对了感觉,钢琴在他手下驯服了,他也不用再折磨它。于是,喷发的火山寂静下来,世界进入和谐境界。

第二节 琴曲 一(1)

母亲去世以后,我搬去了舅舅家。从此就和舅舅一起生活。

舅舅家的书房里大约有一两千册藏书。除去枯燥难懂的政治类与经济类书籍外,相当一部分是国外的翻译小说。我常常在里面看上一整天,每打开一本书好像就是打开了一个全新的世界。

从一开始,我接触到的就大部分外国文学作品。从《希腊神话故事》,翻译成小说的《伊利亚特》和《奥德赛》、《鲁滨逊漂流记》,然后换成英国的侦探小说,看完了柯南道尔的《福尔摩斯全集》,舅舅又推荐了凡尔纳的系列科幻小说。在他的指导下,我读书慢慢上了轨道,先后阅读了一批可以说是重量级的世界名著,其中又以法国作家居多。卢梭、伏尔泰、梅里美、大仲马、雨果、巴尔扎克、福楼拜、莫泊桑、司汤达。八十年代外国小说翻译大都是原汁原味,我倒没有消化不良。

一个人读书有好处也有坏处。好处是安静,坏处则是太安静。

我就读的学校是一所类似于英国公立学校的重点中学。学校位于城市近郊,里面的学生大都有着了不得的家庭背景,似乎足以构成十几年以后的社会上层建筑。

这所学校比一般的中学要大了许多。操场大得可以用来举行阅兵仪式。在两幢教学楼后面还有一个教堂式样的红砖建筑,这是学校的礼堂所在。在礼堂里面,放有一架黑色的三角钢琴。这个礼堂其实很少派上用处。学校另外有两间音乐教室,不知道为什么会有架钢琴放在这个礼堂里。学生们很少会到那里去,礼堂因此显得空旷和幽暗。那架黑色的三角琴就犹如一个孤独的老人沉默地坐在往昔的回忆里,让人感到不胜凄凉。

开学不久的一天放学后,我因为做值日留在了学校。等到打扫完卫生离开教室时,整幢教学楼里已经没有几个人了。这时,我听见了从礼堂的方向传过来的钢琴声。乐曲的旋律似乎曾经听到过,优美,恍若沉入梦境。

走到礼堂,我看见那台三角钢琴安稳地立在原处,一个少年在琴前端坐,专心地弹奏着乐曲。他脸上的汗汇聚到了下巴上,又滴落到白色的汗衫上。可奇怪的是,听他弹奏的我却没有从他的乐曲里感受到丝毫焦躁的成分。他那种专注的模样甚至让我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