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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他们都是钢琴演奏家,在文革时自杀了。听祖父说,那是一九七五年春天的事。”

大概就是在这个时候,我兴起了带阿静去自己原来住的那个花园洋房的念头。

“我想带你去个地方。”我说。

“什么地方?”他问。

“我原来的家。”我说。

第二节 琴曲 二(4)

阿静加了件黑色晚服上装,坐到了钢琴前。少女像是看着镜子里的自己一样专注地注视着他。阿静弹奏的是肖邦的《夜曲》。微妙敏感的琴声顿时超越了富丽堂皇的所在,周围一切仿佛都消失不见了。世界依附在琴声上,逐渐拉长,化做细柔的流质灌入人的身体。直到最后一个音符消失,现实世界才回到我们身边。

周围响起稀稀落落的掌声。少女于是不出声地微笑了起来。她脖颈的曲线异常优美,咽喉处似乎有个白色的十字架首饰。我盯着那个十字架看了半天才发觉,那根本不是什么首饰。那只是一块十字形状的伤疤。

阿静结束了独奏,提琴少女站到钢琴前,两人开始协奏。小提琴旋律曼妙,钢琴灵光闪动,他们配合演奏出的音乐仿佛能带人到不知名的幸福和缠绵的地方。

离开酒吧回家的路上,阿静跟我说了酒吧的情况。酒吧采用会所式经营,在上海的外籍人士中口碑不错,往来的客人大都具有相当古典乐方面的素养。阿静驻奏酒吧时间不长,已经拥有了一批拥磊,每晚固定时间来倾听捧场。小提琴少女先于阿静来到。她的提琴曲也颇受欢迎。每天晚上的演出交替进行,总是由少女先独奏一段小提琴,然后阿静独奏钢琴,双方再合奏曲目。

“她好像不太喜欢说话。”我说。

“她是不太喜欢说话。”阿静说,“你看见她脖子上的伤口了吗?”

“喉咙这里?”

阿静点了点头,说:“她的嗓子小时候生过毛病,声带被切除了。”

“她不能再说话了?”

“不通过声带振动来发出声音,但她还是可以说话的。”阿静模拟气流发声的方式,说,“只是声音很轻就是了。”

我试着不通过声带说了两句话。声音果然轻得听不清楚,再摸着自己喉咙用正常方式说话,感觉到里面声带的振动。然而拉小提琴的少女已经永远失去了声带,这让我觉得她十分可怜。

第二节 琴曲 二(1)

我带阿静去了以前我和母亲一起住的花园洋房。房子是在复兴路旁的一条僻静的小路上。路上整天看不见一个人影。小路两边都是一座座齐整宽大的砖石结构的老式洋房。每家楼前都有一个样子相同的小花园,花园门口清一色是法国梧桐,梧桐树的树冠彼此相连。母亲去世后,我还是第一次回到这里。已经有九年时间了。

“你以前住在这里?”他问。

“以前住在这里。”我说,“这些房子是二三十年代由法国人建造的。这里原来属于法租界。”

我谈起房子的来历。这个洋房原来的主人是一个民族资本家。解放后,资本家的女儿和一个南下的解放军军官结婚了。他们就是我的外祖母和外祖父。说不清是幸运和是不幸,两个人在文革开始前就双双去世了。他们把洋房留给了我的母亲。母亲死后,这房子就留给我了。

我们走进花园,花园的石板路上残留着青苔。隔壁花园的橘子树枝伸了过来,院子里长着不知名的花草。有些人十分希望住在这样的老洋房里。其实住在这种房子里没什么好的。头顶梁柱酥松,隔三岔五漏水停电,墙皮开裂瓦片下坠,雕花楼梯摇摇欲坠,木头地板吱嘎作响。一派破旧颓败的景象。

洋房有两层半。底层居中是客厅,另有一个会客室。厨房位于正门的一旁,旁边是宽敞的卫生间。从客厅沿踩着老朽的木头楼梯上到二楼是两间卧室,其中一间的落地钢窗正对着朝南的露台和花园。整个建筑的地板被刷成深红色,有些潮湿的角落已经腐烂,长出了不知种类的蘑菇。洋房里终年阴暗潮湿,有一股挥之不去的霉味,雕铜花的栏杆全是铜锈。墙壁本来是白的,因为年代久远变成了灰白色。我原本以为洋房里一定满是灰尘,但房间里却干净得有些出人意料。

房子是尖顶结构。屋顶与二楼之间,有一个异常大的空间。这个空间便被封闭成一个一百多平方的阁楼。走入阁楼房间。两个南北向的窗户开在了屋顶的青灰色瓦片当中。我打开向南的的木格窗户,燥热和清新的空气同时涌入。夏日的光线使得眼前豁然一亮,就像是房间里原本积攒了好多年的阳光似的。

房间中央有一台用白色床单覆盖的钢琴。白色床单就像是殓尸布一样覆盖在钢琴上。我伸手掀起了这块白布,现出了下面的钢琴。一台黑色的三角钢琴。grand piano 。steinway。

“不知道还能不能弹。”我说,“你试一下好了。”

阿静像是不敢相信似的把手放在了琴身上,很久都没说一句话。静止一会后,他打开琴盖,摁了一下中央位置白色琴键。一个剔透的音符点破了周围的宁静。蝉鸣消失了,屋瓦上的麻雀振翅飞起。c4的音符在我们耳朵里回荡了大约有一分钟的时间。

不用我说什么,他已经坐在琴凳上,开始弹奏起肖邦的《f小调幻想曲》来。他闭上眼沉醉在琴声里,流利时快速闪烁,激情处火花四溅,慢板时抒情婉转,结尾部分华彩夺目。令人迷醉倾倒的乐曲旋转在我们身体周围。直到停止弹奏以后,音乐仍然在整幢房子里回旋。

他睁开眼睛,有些不好意思地微微一笑。

“我还从来没弹过斯坦威呢。”

“你觉得声音怎么样?”

“无可挑剔,连音也不用调。”他说,“这是你家的琴吗?”

“是的。”

“既然你家里有琴,你怎么没有学钢琴呢?”

“可能是没有这方面的天赋吧。”我说。

“很容易就可以学会的。”

我手扶着三角琴的琴身摇了摇头。阿静盖上琴盖,站了起来。

“你可以继续弹这台钢琴。”我说。

我把自己的想法告诉了阿静。这幢房子现在没有人住,房子里又有一台三角钢琴。他可以搬到这里来住。

“可这里是你的家。”他说,“再说我也没钱住这样的房子。”

“我又不收房租,”我笑了,“就当是免费听了三年音乐的报答吧。你就放心住在这里好了。再过一个多月就开学了。你平时可以住在学校的宿舍里,周六周日再回到这里。我周末也到这里来。这样,我们和原来没什么区别,我照样可以听你的演奏。”

第二节 琴曲 三(1)

寒假过后,回到国际贸易学院,我在法语口语课上认识了一个英语系的女生。她觉得我因为读小说而学法语简直太奇怪了。因为她学英语的目标是为了出国,为此,她还选修了法语。

“国外始终要比国内好。”她说。

“指哪方面?”我问。

“全部。首先人少。”

“这倒是的。”

“人少,所以傻瓜也少。”

“傻瓜也少?”

“比如说,像你这样为看小说而学法语的。”她看着我说,“这么说你不会不开心吧?”

“这个,不会太不开心。”

“不过,我想你这种类型的哪里都很少。”她判断说。

另外,她觉得我这个年龄听古典乐也是不正常的,为了挽救我,她借给我一盘欧美摇滚乐磁带,让我听过以后在下周的口语课还给她。

我和她没有在下一周的口语课上见面。因为在周末的时候,我突然得了急性的肝炎。当天就穿上了医院的消毒服,开始输液治疗。

我住在传染病区,病房里只有我一个人。在吊盐水的时候我把英语系的女孩借给我的那盘磁带我听了很多遍。那盘磁带是the eagles的专辑,里面我最喜欢的一首歌是《hotel california》。

傍晚没事做的时候,我去医院花园里的小径散步,或是无所事事地坐在路边的矮凳上读些什么。晚上刷牙后我就去公共休息室看电视。我看得意兴阑珊,却不想挪动地方,直到护士来赶我回房。唯一没想到的是,医院的夜里会这么冷。我闭上双眼,回想着《加州旅馆》的歌词和旋律,想像着阳光下加州旅馆的模样,慢慢进入冰冷的睡眠中。

住院以后,阿静每个星期都到医院来看我。两个人坐在花园的长凳上讨论我的肝炎和他的音乐。我竭力在交谈中给自己的这次生病住院的经历涂抹上一种喜剧色彩,用威廉·萨默塞特·毛姆的话来说,我提起自己的肝炎的就像是百万富翁炫耀他们的棕榈海滩一样。起初一两次我还能夸夸其谈,但一两个礼拜过后,就再也提不起精神来了。

“你在这里相当难熬吧?”他问。

“我不喜欢住院。”我说出了实话,“医院里消毒药水的味道太难闻了。而且这里也听不到什么音乐。”

“可惜这里没有钢琴,要不然可以给你弹上一段。又没办法背台钢琴到这里来。”他想了想,说,“不过,也许会有办法的。”

这次交谈后的周末傍晚,我吊完药水,正在病房里背法语不规则动词表时,护士进来说有人找我。走出传染病房的隔离区,我看到来的人不是阿静而是提琴少女,这让我觉得很意外。她提着装小提琴的琴盒,不过没有穿演奏时的白裙。

少女没有开口和我说话,我也不知道应该怎么跟她说些什么,两个人默默走到医院的花园里,找了条长凳坐了下来。一想到自己还穿着滑稽的住院服,我的心情就多少有些郁闷。年轻的医生偶尔会把好奇的目光投向我们,每到这个时候我就仰头看天上的晚霞。

我询问提琴少女怎么会来医院。

“我跟他约好在医院见面的。”她说。

她的声音非常非常的轻,就像是耳语一样,一阵风就可以使其飘散,如果不注意听根本就不知道她在说什么。我从侧方看着她咽喉处的十字伤痕。提琴少女转过面孔回看我。我只能错开视线,向花园里练习走路的病人看去。她是我所见过的最为清纯美丽的女孩,却被剥夺了正常说话的权利。她无法像正常人一样说话这一点反过来又深深打动着我。

我不知道阿静为什么要约提琴少女在这里见面。他并没有跟我提过少女的事。但等来等去,始终都看不见阿静的身影。天上的晚霞渐渐变成了暮色里的阴影。

“你们为什么约在医院里见面?”我问她。

她耸了一下像鸟儿一样瘦削的肩膀,脑袋后面用白手绢扎起的马尾辫也像小鸟似的点了两下。

第二节 琴曲 三(1)

寒假过后,回到国际贸易学院,我在法语口语课上认识了一个英语系的女生。她觉得我因为读小说而学法语简直太奇怪了。因为她学英语的目标是为了出国,为此,她还选修了法语。

“国外始终要比国内好。”她说。

“指哪方面?”我问。

“全部。首先人少。”

“这倒是的。”

“人少,所以傻瓜也少。”

“傻瓜也少?”

“比如说,像你这样为看小说而学法语的。”她看着我说,“这么说你不会不开心吧?”

“这个,不会太不开心。”

“不过,我想你这种类型的哪里都很少。”她判断说。

另外,她觉得我这个年龄听古典乐也是不正常的,为了挽救我,她借给我一盘欧美摇滚乐磁带,让我听过以后在下周的口语课还给她。

我和她没有在下一周的口语课上见面。因为在周末的时候,我突然得了急性的肝炎。当天就穿上了医院的消毒服,开始输液治疗。

我住在传染病区,病房里只有我一个人。在吊盐水的时候我把英语系的女孩借给我的那盘磁带我听了很多遍。那盘磁带是the eagles的专辑,里面我最喜欢的一首歌是《hotel california》。

傍晚没事做的时候,我去医院花园里的小径散步,或是无所事事地坐在路边的矮凳上读些什么。晚上刷牙后我就去公共休息室看电视。我看得意兴阑珊,却不想挪动地方,直到护士来赶我回房。唯一没想到的是,医院的夜里会这么冷。我闭上双眼,回想着《加州旅馆》的歌词和旋律,想像着阳光下加州旅馆的模样,慢慢进入冰冷的睡眠中。

住院以后,阿静每个星期都到医院来看我。两个人坐在花园的长凳上讨论我的肝炎和他的音乐。我竭力在交谈中给自己的这次生病住院的经历涂抹上一种喜剧色彩,用威廉·萨默塞特·毛姆的话来说,我提起自己的肝炎的就像是百万富翁炫耀他们的棕榈海滩一样。起初一两次我还能夸夸其谈,但一两个礼拜过后,就再也提不起精神来了。

“你在这里相当难熬吧?”他问。

“我不喜欢住院。”我说出了实话,“医院里消毒药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