味道太难闻了。而且这里也听不到什么音乐。”
“可惜这里没有钢琴,要不然可以给你弹上一段。又没办法背台钢琴到这里来。”他想了想,说,“不过,也许会有办法的。”
这次交谈后的周末傍晚,我吊完药水,正在病房里背法语不规则动词表时,护士进来说有人找我。走出传染病房的隔离区,我看到来的人不是阿静而是提琴少女,这让我觉得很意外。她提着装小提琴的琴盒,不过没有穿演奏时的白裙。
少女没有开口和我说话,我也不知道应该怎么跟她说些什么,两个人默默走到医院的花园里,找了条长凳坐了下来。一想到自己还穿着滑稽的住院服,我的心情就多少有些郁闷。年轻的医生偶尔会把好奇的目光投向我们,每到这个时候我就仰头看天上的晚霞。
我询问提琴少女怎么会来医院。
“我跟他约好在医院见面的。”她说。
她的声音非常非常的轻,就像是耳语一样,一阵风就可以使其飘散,如果不注意听根本就不知道她在说什么。我从侧方看着她咽喉处的十字伤痕。提琴少女转过面孔回看我。我只能错开视线,向花园里练习走路的病人看去。她是我所见过的最为清纯美丽的女孩,却被剥夺了正常说话的权利。她无法像正常人一样说话这一点反过来又深深打动着我。
我不知道阿静为什么要约提琴少女在这里见面。他并没有跟我提过少女的事。但等来等去,始终都看不见阿静的身影。天上的晚霞渐渐变成了暮色里的阴影。
“你们为什么约在医院里见面?”我问她。
她耸了一下像鸟儿一样瘦削的肩膀,脑袋后面用白手绢扎起的马尾辫也像小鸟似的点了两下。
第二节 琴曲 二(2)
阿静有些犹豫,大概不知道说什么好。他当然十分希望弹这台斯坦威三角琴,所以他最终还是答应了。他说不知道应该怎么感谢我。然而我没有告诉阿静,其实真正心生感激的是我。我需要他住在这里,需要他的琴声来驱赶这幢房子里死一般的寂静。但我无法把这话说出来,尽管他是我唯一的朋友。
老人的葬礼结束后不久,阿静把钢琴也退回了琴厂,搬出了那间简陋的平房。他把他的东西都搬到了复兴路的洋房里。他的个人物品只有一些衣服被褥,乐谱磁带,还有那台笨重的老式录音机。
那个夏天,我同阿静一起住在洋房里,我读《约翰·克里斯朵夫》,他弹奏肖邦。但是现在我已经记不清楚那一个多月的时间我们究竟是怎么度过的了。能想起来的好像只有音乐。我们听海顿,听威尔第,听莫扎特,听肖斯塔科维奇。阿静一直在弹奏着。晚上我们就睡在琴房里。有时夜里醒来,我看见他一动不动地靠在窗沿,搂着肩膀,静静注视着外面的黑夜,仿佛那里依稀藏有什么神秘的东西。
一天的绝大部分时间里,阿静总在弹那台斯坦威钢琴。他坐在钢琴中间;琴凳稍稍靠后;双腿自然放松,脚跟着地;肘部和小臂略高于钢琴的键盘;手成弧形放在琴键上。这个沉静的瞬间已经永远地刻在了我的脑海里。以后每当看见钢琴家们的现场演奏,我都会想起他的这个形象,并以这个形象作为标准来评判我面前的演奏者。我失望地发现,几乎没有一个人的姿势像阿静那样完美。
在他弹奏的时候,我就看着手指在黑白键间灵活地跳跃。他的手掌薄而宽大,手背骨节分明。手指修长,完美得像是艺术品。可能也只有那样的手才能弹出那样美妙的音乐来吧。
除了音乐,那个夏天还有什么呢?
我时常觉得自己听到过一种声音,在夜深人静的时候,在一个人呆着的时候。那种声音清晰又模糊。清晰得仿佛伸手就可以抓住,模糊得却怎么抓都抓不住。我不知道它是从哪里来,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会听见它的。但当我清醒过来时,这个声音已经杳然消失了。
我记得那个傍晚的演奏。夕阳的光束从屋顶的窗口斜斜地射在阁楼东面的地板上。房间里有点安静。阿静已经练习了一下午的钢琴,这时正坐在琴前眺望窗外的暮色,几丝金色的光芒落在了他的眼睛里,他很久都没有动一下身体。我坐在椅子上阅读阿波利奈尔的诗集,一开始并没有留心到他的神情。直到琴声响起才注意到了异常。
他弹奏的是肖邦的《降b小调奏鸣曲》。这首奏鸣曲我并不是第一次听到,在高中的三年时间里我曾听他弹过几次,但这个傍晚他弹奏的这首曲子,其完美程度要超过以前的任何一次。
直到现在,听了许多著名钢琴家演奏的这首曲子后,我也觉得其中没有任何一个人弹得像我记忆中的这次演奏一样完美。就如同这个安静、悲伤和忧郁的傍晚,琴声也同样安静、悲伤而忧郁。弹到第三乐章的“葬礼进行曲”时,他的眼泪已经流了下来。自从认识他以来,我还是第一次见到阿静流泪,就算在葬礼上时他也没有流过眼泪。他把自己的一切情感都表达在了琴声里。此刻,只有听到这首曲子的我,才感受到了他内心的悲痛。
夏天过后,我们都进入了各自的大学。阿静在音乐学院里学钢琴,我则考入了国际贸易学院,选修法语专业。因为我喜欢读法国小说,觉得这样的话读起原版比较方便。 再说,世界上多一个会说法语的人也不是什么坏事。
不过,商业法语和法语文学确实是两回事。而且学法语远比我想像要困难,看一看课程表就知道了,每天基本上都是法语课。什么基础法语、法语泛读、法语精读、法语口语等等。为了练习小舌音,寝室里整天都有人用水漱口在喉咙口发出咕噜声。
学校里教法语的有一半是外籍教师。在所有的法语课程里,口语课是大家最喜欢的。教授这门课的是法籍教师。他的年龄在五十岁上下,为人风趣幽默,拉丁性情在其身上体现得淋漓尽致。他会说中文——只不过是卷着舌头的。别具风味的中国话。无论是不是法语系的学生都很喜欢来听他讲课。
第二节 琴曲 三(2)
我们继续在长凳上坐了一会。但阿静还是没有露面。提琴少女轻轻叹了口气,打开琴盒,取出里面的小提琴,左手拿着小提琴,右手拿着琴弓,自然而然地摆出了演奏的架势。她纯净的眼睛看着我,似乎是在询问我是否想聆听她的提琴演奏。我迟疑着点了点头。
提琴少女于是拉奏起了小提琴。小提琴的声音不像钢琴那样宽广雄厚,但却更为清亮而富有穿透力。少女拉奏出的琴声平静而轻灵,犹如蝴蝶穿梭在花园里。花园里的人们不自禁都转过头来看着她,倾听她的演奏。我也默默注视着提琴少女。她按在琴弦上的手指细长纤小,却又伸展自如。小提琴曲仿佛是圣女的祈祷一样动人。
她拉奏的这首曲子是巴赫的《g弦咏叹调》。她喜欢演奏巴赫的无伴奏小提琴组曲。这是我以后才知道的。
演奏了几支曲子后,她看了看我,把小提琴收进了琴匣里。天色暗淡了下来。
“今天他大概不会来了。”我说。
少女稍稍点了一下头,然后无声地向我微微一笑,站了起来。我也站起身。
“再见。”她轻声说。
“再见。”我说。
第二天阿静来医院后,说学校里临时有钢琴考试,所以没来得及赶来。
“我是说你约她来医院里干什么?”
“你不是想听音乐么?所以我就求她来给你拉奏小提琴。”他说。
一个月以后,我出院回到了学校,把磁带还给了英语系的女孩。为了表示歉意,我请她去看了场电影。那是是部载歌载舞的印度电影,我只记得在黑漆漆的影院里,她的指尖在我掌心里划来划去。电影似乎短得出奇,一不留神就结束了。
我和她就渐渐熟悉了起来。因为英语系和法语系课程不同的关系,白天我们基本见不上面。有时中午在食堂吃饭时能碰见她们英语系的女孩簇在一起。只有在晚上时,两个人才在公共教室里一起复习功课。她每天背大量托福单词,听大段的听力练习磁带。我光在一旁看着就觉得辛苦。
女孩跟我说了很多她生活里的琐事 。我还记得其中的一些。这些事情包括她是如何为了一只猫的丢失而伤心欲绝,又是如何为多拿了一点压岁钱而快乐;她的母亲曾在船厂工作,所以她每次听到汽笛声都感到温馨;她的父亲是业余垒球队教练,她又是如何对垒球运动了如指掌等等。我很喜欢她和我说的这些事情。当她靠着我的肩膀唠叨这些家庭生活的琐事时,我从来没有觉得厌烦过,只感到了某种亲密和温情。
暑假里我去了她的家。她的父亲是公派驻加拿大的外交人员,母亲在城市规划院当工程师,白天只有她一个人在家,我在她的卧室里吻她。但当我想进一步时,她却拒绝了我。
她借给了我许多欧美摇滚乐磁带,一部分是她从国内买的,一部分是她在国外的父亲寄给她的。我们听了许多曾流行一时的音乐。像甲壳虫、门、鲍勃·迪伦,皇后、老鹰、平克·佛洛依德、警察等等。这些人有的已经死了,有的已经老了。但他们的歌曲却留存在了磁带里,现在又通过磁带留存在了我们的记忆里。
她希望我能分享她的感受。我分享到了。也许她并不知道我会因此而感谢她。但我确实感激她所做的这一切。
第二节 琴曲 三(2)
我们继续在长凳上坐了一会。但阿静还是没有露面。提琴少女轻轻叹了口气,打开琴盒,取出里面的小提琴,左手拿着小提琴,右手拿着琴弓,自然而然地摆出了演奏的架势。她纯净的眼睛看着我,似乎是在询问我是否想聆听她的提琴演奏。我迟疑着点了点头。
提琴少女于是拉奏起了小提琴。小提琴的声音不像钢琴那样宽广雄厚,但却更为清亮而富有穿透力。少女拉奏出的琴声平静而轻灵,犹如蝴蝶穿梭在花园里。花园里的人们不自禁都转过头来看着她,倾听她的演奏。我也默默注视着提琴少女。她按在琴弦上的手指细长纤小,却又伸展自如。小提琴曲仿佛是圣女的祈祷一样动人。
她拉奏的这首曲子是巴赫的《g弦咏叹调》。她喜欢演奏巴赫的无伴奏小提琴组曲。这是我以后才知道的。
演奏了几支曲子后,她看了看我,把小提琴收进了琴匣里。天色暗淡了下来。
“今天他大概不会来了。”我说。
少女稍稍点了一下头,然后无声地向我微微一笑,站了起来。我也站起身。
“再见。”她轻声说。
“再见。”我说。
第二天阿静来医院后,说学校里临时有钢琴考试,所以没来得及赶来。
“我是说你约她来医院里干什么?”
“你不是想听音乐么?所以我就求她来给你拉奏小提琴。”他说。
一个月以后,我出院回到了学校,把磁带还给了英语系的女孩。为了表示歉意,我请她去看了场电影。那是是部载歌载舞的印度电影,我只记得在黑漆漆的影院里,她的指尖在我掌心里划来划去。电影似乎短得出奇,一不留神就结束了。
我和她就渐渐熟悉了起来。因为英语系和法语系课程不同的关系,白天我们基本见不上面。有时中午在食堂吃饭时能碰见她们英语系的女孩簇在一起。只有在晚上时,两个人才在公共教室里一起复习功课。她每天背大量托福单词,听大段的听力练习磁带。我光在一旁看着就觉得辛苦。
女孩跟我说了很多她生活里的琐事 。我还记得其中的一些。这些事情包括她是如何为了一只猫的丢失而伤心欲绝,又是如何为多拿了一点压岁钱而快乐;她的母亲曾在船厂工作,所以她每次听到汽笛声都感到温馨;她的父亲是业余垒球队教练,她又是如何对垒球运动了如指掌等等。我很喜欢她和我说的这些事情。当她靠着我的肩膀唠叨这些家庭生活的琐事时,我从来没有觉得厌烦过,只感到了某种亲密和温情。
暑假里我去了她的家。她的父亲是公派驻加拿大的外交人员,母亲在城市规划院当工程师,白天只有她一个人在家,我在她的卧室里吻她。但当我想进一步时,她却拒绝了我。
她借给了我许多欧美摇滚乐磁带,一部分是她从国内买的,一部分是她在国外的父亲寄给她的。我们听了许多曾流行一时的音乐。像甲壳虫、门、鲍勃·迪伦,皇后、老鹰、平克·佛洛依德、警察等等。这些人有的已经死了,有的已经老了。但他们的歌曲却留存在了磁带里,现在又通过磁带留存在了我们的记忆里。
她希望我能分享她的感受。我分享到了。也许她并不知道我会因此而感谢她。但我确实感激她所做的这一切。
第二节 琴曲 二(3)
据他说,他曾在巴黎的拉丁区捱过不少时光——“我人生最宝贵的青春岁月和一个女孩在一起。”他们相识在萨特与加缪走过的林荫道上,在杜拉斯写作的窗掾下接吻,在毕加索享用午茶的地方喝咖啡。他们经过丹东殉难的房前,与罗伯斯比尔砍掉脑袋的地方争吵。最后他们在塞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