询问,于是就扭头打量客厅的布置。看了半天竟什么也没看到眼睛里。有音乐大概会好一些。可是客厅里没有音响,也没有留声机。侦探的客厅里没有可以播放音乐的设备。
“homme au nez aquilin , plus ruse que malin,但愿您没有这么想。” 侦探老人说,“在正式交谈之前。希望您能把手给我看一下。”(注:法国谚语,鹰钩鼻者既凶残又狡猾。)
尽管要求有点奇怪,但我还是按他所说的把双手搁在了面前的小圆桌上。他伸出右手,犹如检查罪犯的作案工具般地细细翻检我的这双手,似乎想在上面找到什么证据。他先看右手手背,看完手背反过来看手掌,看完手掌再检查每一根手指,从指根到指甲的细细查看了一遍。再换左手。两手都看完,他示意可以了,我于是收回双手。从他脸上的表情看不出到底是满意还是失望。
“我知道您的职业是古典乐评论家,不过,您没有学过钢琴,虽然手形很合适。”他说。
“音乐方面我除了会听外什么也做不了。” 我沉默了一会,问老人,“您为什么要见我?”
“因为您与我知道的某件事有些联系,或者说,正在产生联系。”
“某件事?”
“照片您已经看过了?”
“看过了。”
我从护照本里拿出照片放在圆桌上。吕斯蒂老人提起拐杖指向断手照片。
“我想您应该知道这是谁的手。”
“这是钢琴家让·雅克·科洛的手。”
“你这么确定?”
“我见过钢琴家本人,他的手有一点比较容易辨认的地方。”我点在钢琴家手背上。“这里有块形状特殊的疤痕。一看即知。”
老人满意地点点头。
“请仔细看看这块疤痕。”
我仔细地看照片上的疤痕。如同我以前就注意到的那样,疤痕的形状看上去既像是反写的字母n,又像是一道闪电,几乎覆盖整个手背。疤痕较正常皮肤略微凸起,颜色为暗红色。仔细看来,疤痕显得尤为真实丑恶,与手的完美形成强烈对比。
“像是烙印。”我说。
“像是烙印。”他重复了一遍我的话。“的确像是烙印。而且不是普通的烙印。我想您大致可以认出这疤痕像某个字母。”
第二节 烙印 一(2)
我抱着手站在使馆门前发呆。我知道照片里的手是属于谁的。这是让-雅克·科洛的手。天才钢琴家的手。正是因为他的关系我来到巴黎,结果是收到了他留下的一盘空白磁带。为什么他会在遗嘱里提到我呢?又为什么留下一盘没有内容的磁带给我呢?我感到困惑不解。现在又有一名抢劫过自己的奇怪司机给我看了断手照片,并说有位不认识的吕斯蒂先生要见我。他们怎么会知道我与钢琴家有关呢?为什么要给我看钢琴家的断手照片呢?他们的目的是什么?
想知道问题的答案,就必须跟眼前的这位强盗司机走。这个想法渐渐在我的头脑里占了上风。去见一个自己不认识的人,这样似乎不太稳妥,但是细想之下,应该不会有什么危险。抢劫一早就已抢过。不必重复第二次。就像司机说的那样,如果他对我有恶意,早在前天晚上我就呜呼哀哉了。再说,就算对方对我有所图谋,又能得到些什么呢?我只是一个默默无闻的古典乐评论家,从我这里什么也得不到。既然从我这里什么也得不到,那相对来说我就没有危险。
“你们到底是什么人?”我问。
“这个,”司机说,“上车再详谈,可以吗?”
雷诺车驶上乔治五世大街后,挪威司机说:“我先介绍一下自己。我叫乔·佩特森,是名私家侦探。您叫我乔就行了。”
“私家侦探?你不是出租车司机?”
“出租车司机是兼职,为了行动方便。您总不会以为我是强盗兼职出租车司机吧?”
“那抢劫是怎么一回事?”
“为了取得线索,偶尔会用一些非常规方法。”乔·佩特森耸了下肩膀。“不过抢劫您确实是我做错了。吕斯蒂先生非常生气,就差拿拐杖打人了。没办法。我想您一定会去使馆补护照,因此才在使馆门口等您。但愿前天晚上那次糟糕的抢劫没给您带去多少不便。如果您有什么经济上的损失的话,我负责赔偿。”
“不必了,也没什么损失。”我考虑了一下。“是吕斯蒂先生让你在飞机场等我的?”
“是这样的,但是他没让我抢劫,抢劫是我自作主张。”
“吕斯蒂先生也是侦探?”
“怎么说呢,”司机加速越过一辆雪铁龙后回答,“吕斯蒂先生也是侦探,但不是一般意义上的侦探。我不知道您对欧洲的侦探历史是否了解。”
“基本不了解,仅仅停留在小说层面。”
“吕斯蒂先生在侦探界里被称为维多克二世。您知道维多克这个名字吗?”
“是不是莫里斯·勒布朗的《维克多侦探》?”
“是维多克,不是维克多。而且您说的不是现实人物,而是虚构人物。现实生活中没有人会被叫做福尔摩斯二世、罗宾二世,或者波洛二世。那些都是小说角色。不过小说人物也是有原型的。您读过巴尔扎克或雨果的书没有?”
“读过。”提起这两个作家,我似乎想起了维多克这个名字。“你是说雨果笔下沙威、巴尔扎克笔下伏脱冷的原型的那个维多克?”
“对,佛朗科斯·尤根·维多克,十九世纪侦探之王。” 他点一下头。“吕斯蒂先生全名是佛朗科斯·维多克·吕斯蒂,他被人尊称为维多克二世。”
出租车似乎一直向巴黎北面行驶。前面道路的地势越来越高。他打开车载音响,爱蒂特·比亚芙的歌曲。
“抢劫的事,那天晚上我已经报案了。”我说。
“没什么关系。巴黎警察的办案效率让人非常放心。”。
“上次你拿的那把左轮枪,是真的?”
“当然是真的。”他从怀里拿出左轮枪递给我。“放心好了,没装子弹。colt公司的执法者mk系列的加强型,与阿尔·帕西诺在《教父》第一集里射杀警长所用的手枪是同一个系列。”
我赏玩了一阵沉甸甸的左轮手枪,交还给他。
“我们现在是去哪里?”
“蒙马特,红磨坊,吕斯蒂先生的寓所。”乔·佩特森说,“吕斯蒂先生已经退休很久了。”
第一节 遗嘱 一(3)
“很有意思的工作。”我说。
交谈一会后,我们继续读各自的书。她收起了阿波利奈尔的诗集,改看起了一本法国时装杂志。我其实很想问她是不是喜欢阿波利奈尔的诗,但随即想到自己已经二十九岁,早就过了读诗的年龄。那我应该读些什么呢?考虑了一会,没有得出任何结论。
不久,阳光暗淡了下来,不过与心情无关。向舷窗外望去,让人心情晦涩压抑的乌云一朵朵一团团地挤在一起,其面积估计可以覆盖整个地中海。连地面也看不见。
乌云,挣扎,压抑,命运。如此情景最适合播放贝多芬的《第五交响曲》。
命运在敲门,最后的搏斗,辉煌的场面。但结尾并非总是一片光明。
“快到巴黎了。”她抬起头,“巴黎现在大概在下雨。每年这几天巴黎都下雨。”
“是吗?”
“你不喜欢雨天?”
我摇了摇头。我不讨厌雨天,雨滴的节奏有音乐性,下雨的时候睡觉也比平时安稳些。但一到雨天,许多人的心情往往会有微妙的变化。我只是没想到到达巴黎时会碰上下雨。
飞机穿越了云层后,飞到了大巴黎区上空。巴黎的天空果然阴沉沉的,不过并未下雨。我想看看地面上巴黎,但看到的景色平淡无奇,与其说这是巴黎,不如说这是世界上任何一个平淡的地方,甚至和离开上海时从空中所见到到机场郊区景色没有什么区别。这让我多少有些失望。薇奥莱特仿佛看出了我的失望。
“这里只是巴黎的郊区。从这里看不到真正的巴黎。”
我看着窗外,点了点头。
她把时装杂志摊在腿上,也看了一会窗外,然后转过面孔看着我。
“你是不是第一次来巴黎?”
“是的。”
“有朋友在巴黎吗?”
“没有。我在巴黎基本不认识什么人。”
她略微低头,似乎在琢磨着什么。片刻后她合上杂志,从口袋里摸出一张名片,提笔在上面写了一行字,随后把名片递给了我。
我仔细看了看名片,这是法航公司给乘客的广告名片,上面有法航的订票热线。在名片的背面有她用手写的名字:“violetto rolland”,名字下面一行是八个有限不循环的数字,看着像是电话号码。
“本来应该给你我自己的名片的,但是名片已经用完了。只好用这个代替。”她说,“这是我家里的电话。”
“电话?”
“你是一个人来旅行,又没有什么朋友在巴黎,万一遇到什么事需要帮助的话,打给我好了。”她解释说,“我在交流中心工作,也许可以帮上一点忙的。”
“谢谢。”我说。
“不用谢的。”她微微一笑。
我把这张名片夹进图尔尼埃的小说里。把书放回外套的口袋里。随后,我照着屏幕上的时间把手表往后拨了六个小时,系紧了安全带。
下午五点二十分,飞机着陆在了戴高乐2号机场。我来到了巴黎。
第二节 烙印 二(2)
“像是反写的n。”
“不是反写的n,”他用拐杖在圆桌上缓缓地书写。“这是北欧文,读做西格尔,在北欧文里,表示着生命的意思。”
“可这到底代表着什么呢?”我问,“钢琴家的手上有北欧文的烙印?”
维多克二世没有解答我的问题,转而问我:“他死得非常不寻常。这您不至于一无所知吧?”
我犹豫了片刻,点了点头。
“一个传奇性的音乐家,脸上从来没有笑容的钢琴演奏者,舞台上突然横死的天才,尸体被烧得只剩下一只手。”他讽刺似的微微一笑,“这就是让-雅克·科洛。”
“有人委托您调查让-雅克·科洛?”我问侦探老人。
“没有任何人委托我调查过钢琴家让-雅克·科洛,也没有任何一件有关他的案件发生过。我纯粹是出于个人原因才关注他的。这个原因等一会会告诉您的。刚才也说了,之所以要见您,正是因为您现在与这件事有关。”
“您是怎么知道我来巴黎和科洛先生有关呢?”
“我是侦探,虽然现在行动不便,但还是有办法了解想了解的事情的。据我所知,在他的遗嘱里出现了您的名字。他把某件东西留给了您,是这样的吧?”
“是的。”
“恕我再冒昧地问一句,他留给您的,是什么东西?”
我觉得没有必要向一个轮椅上的侦探老人隐瞒实情。实情也没什么好隐瞒的。
“是一盘磁带,但是磁带是空白的,没有录过音。”
“没有录过音的空白磁带?”他闭上眼睛,食指和中指按在高高隆起的鼻梁上。“您带在身上没有?”
“没有。”
老人沉默地思索了片刻时间。
“您了解让·雅克·科洛这个人吗?”
“谈不上了解,”我说,“我只采访过他一次,听过他的演奏。”
“我也听过他的现场演奏。那的确是美妙的演奏。但是与音乐相比,他本人却如同笼罩在一团雾气里,谜一样的天才音乐家。没有任何一个人知道他的来历。”
“我看过一些关于科洛先生的报道。他是一九七三年出生在巴黎……”
“那些报道都不是真的。没有一个人知道他的来历。他或许是一九七三年出生,但决非是在他所说的巴黎。我调查过,一九七三年的巴黎绝对没有一个叫让·雅克·科洛的人出生。不止是一九七三年,即便以后的二十二年里,巴黎也没有一个人叫让·雅克·科洛这个名字。从一九七三年到一九九五年,让·雅克·科洛这个人并不存在。事实上,他在一九九五年以前的一切经历都是虚构的。”
“虚构的?这是为什么呢?”
“恐怕只有他本人知道。所有证据都显示,一九九五年,一名来历不明的年轻男子出现在了巴黎。不久,这名男子就成为了我们所知道的让·雅克·科洛。两年之后,也就是一九九七年,在巴黎举行的一次国际音乐比赛中,钢琴天才让-雅克·科洛横空出世,开始了他的传奇人生。”
“就算科洛先生的确隐瞒了自己过去的生活,可是这里面有什么不合情理的地方呢?而且他的音乐才华是货真价实的,这是无法否认的事实。”
“看法不同。您说得也不无道理。不过像让·雅克·科洛这样一个突然出现的没有过去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