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笑容的天才,世间却是绝无仅有的。这点您不能否认吧?”

“即便他有些神秘的地方,又说明了什么呢?”我问。

“什么也没有说明。只是先列出疑点。线索被疑点纠缠在一起,那就只有从打结的地方慢慢理出头绪。对于我们谈论的事来说,这个头绪就是音乐。”

侦探老人把视线停留在照片上,过了一会才又看向我。

“您以前有没有听说过古典音乐界一直存在的传闻?”

“古典音乐的传闻?”

“就是关于恶魔,以及恶魔音乐的传闻。”

第二节 烙印 二(1)

维多克二世并非是住在红磨坊里,准确描述的话,是住在红磨坊对面白色广场旁边的一座多层公寓的二楼,从公寓客厅的窗户正好可以看见moulin rouge的霓虹灯标志。侦探司机把我带进客厅,让我坐着稍等片刻。我把背包放在单人沙发上,站到客厅的窗户边看了一会著名的红色磨坊风车。红色风车、插羽毛的女郎、康康舞、维多克二世。一个侦探住在这样的地方的确非常合适。

背后有轻微的响动,我转过身,看见乔·佩特森推着一个轮椅进到客厅。轮椅上坐着个盖着厚厚毛毯的老人,想必就是吕斯蒂先生。

老人大约七十来岁,异常地瘦。脸上无须无髯,但鬓角长及腮帮,似乎当做胡须也无不可。头发虽然稀疏,却往后梳得整整齐齐,与眉毛眼睫毛一色全白。老人眉骨高耸,眼窝深陷,鼻子恶狠狠地向下一勾,遮了大半个嘴。一张让人过目难忘的面孔。

“初次见面,徐先生,您好。我是佛朗科斯·吕斯蒂,就是我想见您。”他勾了勾鼻子,大概是笑了一下。“看见我这个模样,您也许感到有些意外吧?”

“对不起。”

我把视线从轮椅上挪开。

“不用在意,请坐。”他用拐杖指了指桌边的单人沙发,“几年前被人打断了脊椎,就变成现在这样子,子弹至今还卡在骨头里。不提这个了,您想喝点什么,葡萄酒还是咖啡?我建议您喝咖啡,乔煮的咖啡味道不错。”

“那就咖啡好了。”我听从了他的建议。

挪威司机离开客厅去厨房煮咖啡了。维多克二世用洞悉罪恶的眼神默默地注视我。我觉得有些不自在,也想不出怎么开口询问,于是就扭头打量客厅的布置。看了半天竟什么也没看到眼睛里。有音乐大概会好一些。可是客厅里没有音响,也没有留声机。侦探的客厅里没有可以播放音乐的设备。

“homme au nez aquilin , plus ruse que malin,但愿您没有这么想。” 侦探老人说,“在正式交谈之前。希望您能把手给我看一下。”(注:法国谚语,鹰钩鼻者既凶残又狡猾。)

尽管要求有点奇怪,但我还是按他所说的把双手搁在了面前的小圆桌上。他伸出右手,犹如检查罪犯的作案工具般地细细翻检我的这双手,似乎想在上面找到什么证据。他先看右手手背,看完手背反过来看手掌,看完手掌再检查每一根手指,从指根到指甲的细细查看了一遍。再换左手。两手都看完,他示意可以了,我于是收回双手。从他脸上的表情看不出到底是满意还是失望。

“我知道您的职业是古典乐评论家,不过,您没有学过钢琴,虽然手形很合适。”他说。

“音乐方面我除了会听外什么也做不了。” 我沉默了一会,问老人,“您为什么要见我?”

“因为您与我知道的某件事有些联系,或者说,正在产生联系。”

“某件事?”

“照片您已经看过了?”

“看过了。”

我从护照本里拿出照片放在圆桌上。吕斯蒂老人提起拐杖指向断手照片。

“我想您应该知道这是谁的手。”

“这是钢琴家让·雅克·科洛的手。”

“你这么确定?”

“我见过钢琴家本人,他的手有一点比较容易辨认的地方。”我点在钢琴家手背上。“这里有块形状特殊的疤痕。一看即知。”

老人满意地点点头。

“请仔细看看这块疤痕。”

我仔细地看照片上的疤痕。如同我以前就注意到的那样,疤痕的形状看上去既像是反写的字母n,又像是一道闪电,几乎覆盖整个手背。疤痕较正常皮肤略微凸起,颜色为暗红色。仔细看来,疤痕显得尤为真实丑恶,与手的完美形成强烈对比。

“像是烙印。”我说。

“像是烙印。”他重复了一遍我的话。“的确像是烙印。而且不是普通的烙印。我想您大致可以认出这疤痕像某个字母。”

第一节 遗嘱 二(1)

在2e大厅办完有些繁琐的入境检查手续,我把护照和皮夹都塞进背包夹层里,背着包独自走出了戴高乐2号机场。此刻已经是晚上六点,又是雨天,机场外的巴黎天空暗得有些让人透不过气来。几辆巴士在不远的广场上犹如听到号令一般依次启动,一批当地的华人正接待进出机场的中国乘客,提供咨询、协助办理转机等业务。前来接机的人手捧写着姓名的迎接牌看着从身边经过的人。

我停下脚步,考虑如何前去预订的旅馆。旅行社指南手册上的介绍大约是乘机场某部巴士或是rer转地铁。犹豫片刻后,我改向出租车候车点走去。无论谁坐了整整一天的飞机大概都会纵容自己的惰性,不想再多费周折找东问西,再说我还付得起出租车费。

刚走到候车点,一辆黄色雷诺出租车正好驶到面前。车顶的三个灯都着亮着,是空车。我拉开后座的车门上了车。驾驶出租车的司机从内视镜看了看我。该司机金发碧眼,不苟言笑,神情冷酷如《独行杀手》里的阿兰·德隆。就相貌而言,做一个普通出租车司机有些委屈。

“您是中国人?”他问。

我点点头。看来我的外貌的确具备种族的普遍性。

“坐的是从上海到巴黎的法航班机?”

“你怎么知道的?” 我说。

“经常接机,航班大致知道。”他以一种缺乏感情色彩的平板法语解释。“可以看看您的护照么?”

这大概是外国游客坐巴黎出租车的程序之一,我拿出护照给他看了。司机点了点头,简单地问了大致方向,踩油门上路。

出租车转眼便驶入郊区高速公路。我昏昏欲睡,几次险些在座位上歪倒。为使神智保持清醒,我打开后座的车窗。冰凉湿润的夜晚冷风吹在脸上似乎也没起什么效果。我放松神经,将后背抵住海绵靠背,用头脑里最后残余的意识辨认司机的身影。

“你是斯堪的纳维亚人?”我问。

“是的。”他从内视镜里扫我一眼。“我生在奥斯陆。”

出租车开得四平八稳,极少颠簸。向外看去,巴黎郊区的夜景不外是树、笔直道路、各色汽车穿梭不停,只有路边不时掠过的硕大法文广告牌提醒我已经身处法国的事实。

金发碧眼的北欧司机打开了车载立体声。法式香颂款款袭来,不知不觉覆上了我的眼睛。没等香颂的第二节放完,我就缩在汽车后座上睡着了。

我感觉自己好像浮沉于海水之中,似乎有人喃喃低语“sous le ciel de paris……”(注:法语,巴黎天空下。法国著名歌手爱蒂特·比亚芙在一九五三推出的唱片)我想游向海面听清楚些……

蓦地,我恢复意识,醒了过来。

出租车好像已经停下,香颂却不知所终。由于车内没有开灯,只能朦朦胧胧地看见司机开着前窗吸烟。烟头的红点忽明忽暗。往车外看,四周一片漆黑,巷道的尽头有盏路灯亮着光。从那点亮光看来,现在所在之处是一条人迹罕至的小巷。

心脏就像是被人用手紧紧攥着一样难受。冷风吹来,身上肌肉哆嗦个不停。的确很冷。

“到了?” 我转了转酸痛的脖颈,问。

他既像是否定也像是肯定地摇了摇头。

“我们现在在哪里?”

“巴黎。”

好消息。我用手掌按摩了一会眼睛。

“为什么停在这里?”

“在等您睡醒。”

“等我睡醒?”

他吐一口烟圈,把烟头弹出车窗,红色的光点在黑暗里跳了几跳,如同死去一般暗淡了下去。

“您必须在这里下车。”他说。

“我必须在这里下车?” 我一下子没有能明白他说的话。人刚醒过来,思维比平常慢了不止一拍。“为什么?”

“因为这个。”

斯堪的纳维亚人从外套里掏出一件东西晃了晃,看上去形状像枪。仔细一看,是把左轮手枪,而且不像是玩具模型。枪?出租车里怎么突然出现把左轮手枪?尽管思维慢了不止一拍,我还是隐隐觉得事情不妙。

第二节 烙印 二(3)

“恶魔的音乐?”

我摇了摇头。

“恶魔的音乐,从我个人研究来看,首先有确切书面记载的是在文艺复兴初期的十五世纪,欧洲那时正从黑暗的中世纪摆脱出来。一位勃艮第公国的作曲家在日记中写下他曾听到魔鬼作曲的神秘音乐。传闻恶魔音乐异常美妙,但要弹奏它却要付出异常昂贵的代价。”

吕斯蒂先生就恶魔音乐的传闻解释说。

“但是事实上,从黑暗的中世纪开始,即公元五世纪年到公元十五世纪的这段时间里,西欧音乐主要流派所在地的北欧,就已经流传有魔鬼的音乐的传说。如果我们了解当时宗教迫害的严酷局面的话,就很容易理解为什么这一传说没有任何书面文件的印证了。中世纪的神父们显然有许多娱乐手段,其中最为有名的一种,就是把魔鬼附身的可怜人用所谓不流血的仁慈方式消灭掉——烧死。以同样方式被处理掉的还有数以百万计的女巫、吸血鬼、狼人、异教徒。如今人们在翻阅中世纪的历史书时,还能闻到纸张上那驱之不去的烟熏恶臭味。熊熊的篝火在整个欧洲大陆燃烧了近千年,无数人的肢体在火焰里翻滚扭曲,灵魂在大地上哭泣诅咒。任何宗教信仰所形容的地狱场景都从来没有这样栩栩如生过。”

他接着说了下去。

“似乎扯得有些远了,让我们回到音乐的话题上。有关恶魔的神秘乐曲记载,在文艺复兴时代以后,就陆续多了起来,几乎涵盖了欧洲大陆的所有地方。不断有音乐家声称,自己受到魔鬼的启发,写出了或弹奏出了无比美妙的音乐。例如塔蒂尼就说自己的一首小提琴曲是由魔鬼协助完成的,就是那首演奏技巧要求颇高的《魔鬼的颤音》。也有谣传说帕格尼尼与魔鬼定下契约从而获得天才的小提琴演奏技巧。似乎着迷音乐的人很难抵御来自恶魔的诱惑。这一方面,您的职业既然与古典乐直接相关,对于西方音乐界流传的那些奇闻异事,应该也知道不少。”

“不是太多。”我说。

“除帕格尼尼外,李斯特、亨德尔也被人用魔鬼般的技巧形容过,这只是一种比喻方式。为什么人们喜欢用魔鬼来形容出神入化的演奏技巧呢?这谁也不知道。莫扎特临死前所作的最后一部作品,据说也是应魔鬼的要求所作。但是所有与这些魔鬼有关的音乐的传闻,都不过是道听途说的传闻。传闻不是事实。所谓事实,必须是亲眼所见,亲耳所听,亲身经历。”

“我也这么认为。”我说。

“现在已经有一件事实发生了。我们都知道钢琴家已经死了,以那种不同寻常的方式死了。”

“也许那只是事故,或是意外。”我说,“我没觉得钢琴家的死与恶魔音乐之间有什么必然的联系。”

“因为我还没有说到。”侦探老人平静地说,“我接着要和您谈的,正是有关钢琴家的死、恶魔的音乐、还有手背上的北欧文烙印这三者间的关系。”

他停下来呼了口气,把两只手放在毛毯覆盖的腿上。

“先生,我今年七十四岁,可是在五十九年前,我就已经知道一位名叫让·雅克·科洛的钢琴家,以及他的死去了。”

五十九年前。我心算了一下,那就是一九四三年,二次世界大战的时候。留给我一盘磁带的钢琴家让·雅克·科洛与我同样是一九七三年出生的,二战时当然还不存在。可维多克二世却说自己那时就已经知道一位名叫让·雅克·科洛的钢琴家的死去。我无法回应他的话,只能一言不发地坐在单人沙发里。

乔·佩特森端着煮好的咖啡回到了客厅。他给我和老人各倒了一杯气味浓郁的炭烧咖啡。我们默默喝了会咖啡。

喝过咖啡,维多克二世讲起了他在五十九年前遭遇的事情。

第二节 烙印 二(2)

“像是反写的n。”

“不是反写的n,”他用拐杖在圆桌上缓缓地书写。“这是北欧文,读做西格尔,在北欧文里,表示着生命的意思。”

“可这到底代表着什么呢?”我问,“钢琴家的手上有北欧文的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