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印?”

维多克二世没有解答我的问题,转而问我:“他死得非常不寻常。这您不至于一无所知吧?”

我犹豫了片刻,点了点头。

“一个传奇性的音乐家,脸上从来没有笑容的钢琴演奏者,舞台上突然横死的天才,尸体被烧得只剩下一只手。”他讽刺似的微微一笑,“这就是让-雅克·科洛。”

“有人委托您调查让-雅克·科洛?”我问侦探老人。

“没有任何人委托我调查过钢琴家让-雅克·科洛,也没有任何一件有关他的案件发生过。我纯粹是出于个人原因才关注他的。这个原因等一会会告诉您的。刚才也说了,之所以要见您,正是因为您现在与这件事有关。”

“您是怎么知道我来巴黎和科洛先生有关呢?”

“我是侦探,虽然现在行动不便,但还是有办法了解想了解的事情的。据我所知,在他的遗嘱里出现了您的名字。他把某件东西留给了您,是这样的吧?”

“是的。”

“恕我再冒昧地问一句,他留给您的,是什么东西?”

我觉得没有必要向一个轮椅上的侦探老人隐瞒实情。实情也没什么好隐瞒的。

“是一盘磁带,但是磁带是空白的,没有录过音。”

“没有录过音的空白磁带?”他闭上眼睛,食指和中指按在高高隆起的鼻梁上。“您带在身上没有?”

“没有。”

老人沉默地思索了片刻时间。

“您了解让·雅克·科洛这个人吗?”

“谈不上了解,”我说,“我只采访过他一次,听过他的演奏。”

“我也听过他的现场演奏。那的确是美妙的演奏。但是与音乐相比,他本人却如同笼罩在一团雾气里,谜一样的天才音乐家。没有任何一个人知道他的来历。”

“我看过一些关于科洛先生的报道。他是一九七三年出生在巴黎……”

“那些报道都不是真的。没有一个人知道他的来历。他或许是一九七三年出生,但决非是在他所说的巴黎。我调查过,一九七三年的巴黎绝对没有一个叫让·雅克·科洛的人出生。不止是一九七三年,即便以后的二十二年里,巴黎也没有一个人叫让·雅克·科洛这个名字。从一九七三年到一九九五年,让·雅克·科洛这个人并不存在。事实上,他在一九九五年以前的一切经历都是虚构的。”

“虚构的?这是为什么呢?”

“恐怕只有他本人知道。所有证据都显示,一九九五年,一名来历不明的年轻男子出现在了巴黎。不久,这名男子就成为了我们所知道的让·雅克·科洛。两年之后,也就是一九九七年,在巴黎举行的一次国际音乐比赛中,钢琴天才让-雅克·科洛横空出世,开始了他的传奇人生。”

“就算科洛先生的确隐瞒了自己过去的生活,可是这里面有什么不合情理的地方呢?而且他的音乐才华是货真价实的,这是无法否认的事实。”

“看法不同。您说得也不无道理。不过像让·雅克·科洛这样一个突然出现的没有过去没有笑容的天才,世间却是绝无仅有的。这点您不能否认吧?”

“即便他有些神秘的地方,又说明了什么呢?”我问。

“什么也没有说明。只是先列出疑点。线索被疑点纠缠在一起,那就只有从打结的地方慢慢理出头绪。对于我们谈论的事来说,这个头绪就是音乐。”

侦探老人把视线停留在照片上,过了一会才又看向我。

“您以前有没有听说过古典音乐界一直存在的传闻?”

“古典音乐的传闻?”

“就是关于恶魔,以及恶魔音乐的传闻。”

第一节 遗嘱 二(2)

“明白了吗?”

“有点明白了。”我说,“你持有武器。”

“好像还是不太明白,您。”

“可能是刚睡醒的关系。”我谨慎对答,“我只明白你向我展示手枪这一点。其它的还没有全弄明白。可以提示一下吗?”

“d’accord(注:法语,可以),那就给点提示。”北欧司机一直没有转头,只是偶尔从镜子里瞟我一眼。“比方说,去一家无名餐厅吃饭,结帐时付了相当于米雪兰三星的饭钱。对此您怎么看?”

“看法要视具体情况而定。例如饭菜是否可口,服务是否具备三星水准。”

“饭菜一塌糊涂,侍者好比聋子,小费超过饭钱。”

“那样的话,简直就像……”我稍微考虑了一下,在头脑里搜索恰当的法语单词加以形容,“……就像是抢劫。”

“对了,”他点点左轮枪,“就是抢劫。”

出租车的引擎停止了空转,车厢内彻底沉默下来。一时间两人谁都没有说话。对于我来说,抢劫是第一次碰到,没有任何人生经验可供参考,以前只从历史书里了解过北欧海盗的猖獗。

“您知道什么是抢劫吧?” 北欧司机开口问。

“知道。”我勉强笑了笑,自己也觉得有些莫名其妙,从常理来说人遇到抢劫是不该笑的。“我正在考虑应该怎么办。”

“打算怎么办?”

“现在恐怕不是我想怎么办,而是阁下想让我怎么办。”

“您很冷静。我喜欢和冷静的人打交道。”

我黯然看着司机手里握的左轮枪。情况大致可以这样描述:一个初到巴黎,法语讲得磕磕绊绊的旅行者,在一条黑暗偏僻小巷里,遇到手持先进热武器的强壮司机兼抢劫者。——我觉得不管是谁处在旅行者的位置都会十分自觉地保持冷静。

“就被抢者而言,您表现完美。”司机不动声色地说,“不过抢劫还是要抢劫的。不然就不是抢劫了。希望您能配合,不要节外生枝。我讨厌额外劳动。”

“当然。一定配合。”我说,“应该怎么做?”

“把包留下,您,下车。”

我瞅瞅放在一旁的背包,看着也的确像装了不少东西,可是其中真正够得上抢劫标准的恐怕少而又少。

“留下包没问题。不过……”

“什么?”

“背包里其实没有什么贵重物品。”我说,“我并不怎么有钱。”

“这个自然。”他不为所动地说,“背包里放什么是您的事。我只负责抢劫。”

又沉默了一会。

“提个建议好么?” 我用谈判桌上弱者常用的商榷口吻问。

“您打算反对?”

“不是反对,只是想商量一下——希望能留下护照。没有护照非常不方便。”

司机仿佛在考虑我的建议,枪筒轻轻磕打方向盘。磕打了五下后,他还是摇了摇头。

“不行。既然是抢劫,就要抢得彻底,否则就称不上是真正的抢劫。”

这个回答十分有说服力,我因而无话可说。

“请下车。”他说。

我再无异议,打开车门,空手下车。下车后掼上车门。

“au revoir。”斯堪的纳维亚司机重新发动汽车,“bonne chance。”(注:法语,再见,祝您好运。)

我伫立在漆黑而陌生的巴黎小巷。听着雷诺车的引擎转动。出租车开动起来后,悄无声息地潜行在夜色里,连车前灯也没开就驶过了巷角,就此消失无踪。

斯堪的纳维亚司机和他的出租车离开后,我沿着同一方向朝唯一的路灯走去。唯一的路灯让我想起十四世纪的巴黎只有三盏街灯,平均每晚有十五个人在昏暗的街上被谋杀的史实。好在一走出小巷,路灯渐渐多了起来,街道亮堂了许多。往前转过街角,路上终于可以看见一两个戴犹太式黑色高帽的行人。我一时找不到路牌,不知道现在自己到底是在哪里,不过应当是在巴黎市区的某个地方。

第二节 烙印 三(1)

“一九四三年,我十五岁,住在巴黎中央菜场的贫民窟里。那时希特勒正与斯大林拼得焦头烂额。艾菲尔铁塔上飘着铁十字旗,巴黎满大街都可以看到德国佬、德国狼犬和他们的摩托车。就像罗谢·瓦扬(注:法国抵抗运动文学作家。其作品《荒唐的游戏》曾获法国联合文学奖)的小说里写的那样,每个在巴黎的法国人都参加了,或者声称自己参加了秘密活动。对我这个年龄的法国男孩来说,对付德国佬的方式就是偷他们的东西,食品、衣服、医药、武器,无所不偷,偷回来要么自己用要么卖给黑市贩子。只有很少的机会是给抵抗组织跑腿的。我的抵抗活动也是如此。那一年的春天特别寒冷,从三月中旬开始巴黎一直断断续续地在下雪,整个城区都被白色的薄雪覆盖,街道上都是德国兵留下的军靴印。就是在二十日这天。我遇到了那名德国军官。

“我在夏特莱剧院附近的一个公寓楼里给德国人当小工,因此学会一点点德语。偷窃德国人的公寓正是我的特长,而且我从来没失手过。三月二十日这天,巴黎也在下雪,从早晨一直下到中午,午后雪终于停了。我看准了住在公寓底楼的一个德国人的寓所,等女佣出门从后院翻墙进去,拿了些零钱,一条金项链。又去厨房拿了一块面包和两条香肠。一次拿太多东西很容易被察觉,一般我总是尽量少拿些,粗心一些的人家很可能会完全没有意识到曾经有人进来过。

“可是这次我多拿了两样东西。一件是在书桌抽屉里找到的雕有纳粹标志的长匕首,另一件是从留声机上取下的莫扎特钢琴奏鸣曲唱片。匕首做工精良,而莫扎特的钢琴奏鸣曲正是我父亲最喜欢的乐曲。这两件东西我都很想要,所以非拿不可。我把香肠面包和唱片包起来裹在外套里,匕首太长,口袋里放不下,就贴着内衣别在了裤腰带里,仍旧从后院翻墙离开。

“外套里有这么多东西,走起路来当然显得很奇怪。我尽量穿小巷回家,但是走到制革厂街时,我怀揣东西的怪模样终于引起了一个德国巡逻兵的注意。这名德国兵大概十八、十九岁,脸上有许多青春痘。我甚至没有来得及跑,他已经迎面挡住我,用德语叫我抬起双手,我只能照办了。外套包裹着香肠面包和莫扎特唱片都滑落出来。他脸上微微带着冷笑,用枪指着我,叫我脱掉外套,想知道我还藏着什么东西。钱和项链也被掏了出来,最后那柄带铁十字标志的匕首也被发现了。

“看见匕首,德国兵脸色变了。大概他觉得不管是食品还是唱片,都只是普通物品,但是这把匕首显然已属于武器,而且是德国人的武器。一旦是武器,就与战争直接相关,我的行为因此也就不属于简单的偷窃了。他用枪管捅我喉咙和耳朵,用枪托敲我肩和胸口,用军靴踢我的腿,问我匕首是怎么来的。我装做听不懂德语,没有开口。我把这看成了一场战争,一旦我开口回答,输了的人就是我。如果他使用暴力而没有得到答案,那么,输的人就是他。德国兵应该也是这么想的。他的动作野蛮起来,直接用枪托砸我的头。我被打得东倒西歪,右脸和额头都被打破了,眼睛肿了起来,鼻子不停地往地上滴血,但我一直保持沉默。德国兵愤怒起来,步枪里的子弹上了膛。我从他眼睛里看出他有了打死我的念头。我害怕了。

“但他没有开枪,只是叫我拾起掉在地上的一堆东西。他自己拿了匕首,押着我往德军保安部的方向走去。我一声不吭地抱着食品和唱片往前走。

“走到夏特莱广场的喷水池边,我看到路边停着辆德国军车,车旁站着一名正在吸烟的纳粹军官。他靠着军车,若有所思地看着剧院大门的方向,不时吐出一个烟圈,又用夹烟的右手将烟圈驱散。军官手上戴着皮手套,左臂弯处夹着百科辞典大小的黑色匣子。他穿的并不是正规的德军陆军军服,军服上臂处有一块菱形标志,这一眼就可以看出来。后来我才知道这是德国党卫军特别行动队的军服。”

第二节 烙印 二(3)

“恶魔的音乐?”

我摇了摇头。

“恶魔的音乐,从我个人研究来看,首先有确切书面记载的是在文艺复兴初期的十五世纪,欧洲那时正从黑暗的中世纪摆脱出来。一位勃艮第公国的作曲家在日记中写下他曾听到魔鬼作曲的神秘音乐。传闻恶魔音乐异常美妙,但要弹奏它却要付出异常昂贵的代价。”

吕斯蒂先生就恶魔音乐的传闻解释说。

“但是事实上,从黑暗的中世纪开始,即公元五世纪年到公元十五世纪的这段时间里,西欧音乐主要流派所在地的北欧,就已经流传有魔鬼的音乐的传说。如果我们了解当时宗教迫害的严酷局面的话,就很容易理解为什么这一传说没有任何书面文件的印证了。中世纪的神父们显然有许多娱乐手段,其中最为有名的一种,就是把魔鬼附身的可怜人用所谓不流血的仁慈方式消灭掉——烧死。以同样方式被处理掉的还有数以百万计的女巫、吸血鬼、狼人、异教徒。如今人们在翻阅中世纪的历史书时,还能闻到纸张上那驱之不去的烟熏恶臭味。熊熊的篝火在整个欧洲大陆燃烧了近千年,无数人的肢体在火焰里翻滚扭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