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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是得救了。你会活下去的。这么说吧,有一些人活在这个世界上是有自己独特的使命的。就像摩西被上帝选择了,今天你也被我选择了。不同的是,摩西的使命是带领以色列人离开埃及,而你的使命仅仅是传达。’

第一节 遗嘱 三(1)

拨打电话后的半小时内,我接连喝了三杯咖啡。心里不踏实,只有继续看书。

第二杯咖啡时,有一对老年夫妇因为爱犬离家出走而来报案,据说已经出走了整整四十八个小时。看样子警官十分为难,但还是受理了案件。他推测那对夫妇的爱犬因为进入发情季节而暂时离家寻找性伙伴。推测显得极有见地。劝走了寻犬夫妇后警官陪我喝了第三杯咖啡。

咖啡难说好喝,杯底满是咖啡残渣。看来即便是巴黎也有味道糟糕的咖啡存在,我硬着头皮喝完了咖啡。无论何种情况发生——就算是那位斯堪的纳维亚司机用左轮手枪顶着我的脑袋,我也不想再喝一口了。一肚子劣等咖啡哐嘡作响,和着胃酸顶到喉咙口。我勉力压下胃里翻上的一阵阵恶心。

恶心感稍去后,尿意接踵而来。去洗手间释放的与其说是尿液,不如说是过滤后的咖啡。喝下去的咖啡几乎丁点不剩,腹中空空如也,似乎能听见回声。

我毫无办法,只得返回办公室继续读书,与荒岛上的鲁滨逊感同身受。小说剩余部分已经所剩无几,大部分文字估计已经转化为饥饿意识潜入腹中。当饥饿意识超过身体所能容纳的感觉上限后,不知不觉间与原来的各种感觉同化为一种全新感觉。身体如同被注射了镇静剂,头脑明晰空洞,世界纤毫毕露,但是看到的每一件东西都像是从凹凸镜反射回来般的微微扭曲、变形。听觉也灵敏了许多,各种声响汇聚耳廓内形成嗡嗡耳鸣。

在饥饿感带来的敏感状态里,我读完了小说最后一页。

我慢慢合起了书本。几乎与此同时,薇奥莱特·罗兰也来到了警局的办公室。她仍旧围着紫色长丝巾,外面的银灰色泡棉外套换成了一件合体的黑色风衣。她朝我稍微笑了笑。我赶紧站起身来。

与警官告辞后,我随薇奥莱特走出了呆了将近三个小时的警署,夜空飘下零落的雨点。一辆亮红色的欧宝吉普停在警署路边。吉普车高大方正,魄力十足。我们坐上吉普车。

“对不起,这么晚还打扰你……”我说。

“不用放在心上。我出来一趟也很方便。”她说,一边发动吉普车引擎,“给车加油耽搁了一会,路上又走了弯路。是不是等得有点着急了?”

“没有觉得,刚才我一直在看书。”

有几点雨滴落在了车窗上,她把手伸往车窗外试了试雨,试完雨又将手搭在方向盘上。手指细长柔韧,非常适合弹奏乐器。

吉普车开动上路。

“这是你的车?”我问。

“不是,是房东的车。我是半个环保主义者,只考了驾照,没打算有自己的车。”她侧过面孔看了看我。“电话里没有听清楚到底是怎么回事,你说你遇到了抢劫?”

“北欧海盗的抢劫。”

“北欧海盗的抢劫?”

我如实向她讲起抢劫的经历,如同刚才在警署里面对秃顶法国警察那样把自己的经历复述了一遍。我一边叙述抢劫的经过一边回想当时的情况,抢劫好像变得越来越不真实起来。为了抵抗这不真实的感觉,只能在叙述里增加了许多细节,这让我觉得自己有点像在说别人的故事。吉普车驶过塞纳河,我大致说完了经过。

“也就是说,你现在是一无所有了。”

“实际上我并没有什么损失。”我说,“被抢走的包里没有值钱的东西,旅行支票和现金数目有限。信用卡已经挂失了。就是护照没了有些麻烦。”

“我有点不明白。”她把垂发拨到耳后,说。

“不明白什么?”我问。

“那个出租车司机好像并不是要抢你的钱。”她说,“他不像是要抢钱。抢钱有更好的方式和地点,不必等在飞机场抢初到巴黎的旅客。”

“可是不是为了抢钱又是为了什么呢?”

她想了想,说:“会不会是恶作剧?”

作为恶作剧进行抢劫好像过于恶作剧了。我觉得也不像。没人会为恶作剧而专门等在机场抢刚下飞机的外国游客。我苦苦思索了好一会,想不明白。

第二节 烙印 三(4)

“我这才知道自己已经获救,不会像那名德国兵一样被割破喉咙。但我还是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得救。

“‘您要我传达什么,先生?’我问上尉,‘我应该怎么称呼您?’

“他微微一笑,四根手指在黑匣子上弹奏了四下。

“‘我叫什么名字无关紧要。你只要记住等一会你所看见的和听见的就行了。至于传达给谁,这是你的选择,你以后会知道的。’

“说完,他把一直拿着的黑色匣子递给我,示意我打开。匣子是木头做的,没有锁。我用左手抱着匣子,右手推开了匣盖。匣子里垫有一层黑色的丝绒。当我看到匣子里的东西时,我不由颤抖了一下。那是一只被切下的苍白的右手。断手切面平整光滑,可以看见中心的白骨,手背上有着一个如同字母n的暗红色疤痕。

“‘请看清楚了,佛朗科斯,不要害怕。’纳粹上尉这么说,‘这是一只断掉的手,没有任何危险,你一定要看清楚,把它的样子记在心里。这是多么完美的一只手!骨骼、血管、肌肉、皮肤、指甲,没有一样不符合至高无上的美学标准。看到它,你会想起古希腊的阿波罗石像,或者是多纳太罗塑造的铜大卫。罗丹先生一定会痛哭流涕的。上帝创造了美,人类创造了恶。多么谐和的世界!你为什么要发抖呢,佛朗科斯?这是艺术。好好捧着匣子,好好看着这只手,一直到死都不要忘掉,一直到死你都要记着,你曾亲眼看见过这只手。这只手曾弹奏出这个世界上最美妙的音乐,美妙到你不敢相信。你看清楚了吗?如果你看清楚了,那就请你跟我描述你看见的东西。’

“‘我看见了一只断掉的右手。’我胆战心惊地回答说,‘手背上有一块疤痕。’

“他脱下军帽,摇了摇头,然后又戴上了军帽。

“‘你说错了,这不是一块疤痕。这是烙印。知道什么是烙印吗?牲畜身上有牲畜的烙印,奴隶身上有奴隶的烙印,犹太人身上有犹太人的烙印。五角双钩的所罗门之星,美妙的符号。不过你看到的这个烙印并没有这么简单,这是相当罕见的,相当高贵的,只有被神遗弃的,被恶魔看中的人才配拥有的痕迹。倘若你通晓北欧文,你就会念出它。西格尔,生命。生命,西格尔。拥有生命与失去生命。西格尔烙印。’

“‘我不懂北欧文。’我小声说。

“‘谁会懂呢?’德国上尉冷冷地笑了。“莱因哈特·海德里希不懂,海因里希·希姆莱不懂,我们伟大的元首也不懂。四零年攻下巴黎,盖世太保们在卢浮宫的地下室里发现一卷希伯莱文写的文书。文书里里提到了一首曲子。恶魔奏鸣曲。恶魔所作,被恶魔选中的人演奏。它有神秘的力量,足以改变世界的力量。那么请问,谁是被恶魔选中的人呢?答案是手背上有北欧文烙印的人。真是滑稽,犹太文书里竟然会提到北欧文。佛朗科斯,这下你明白了吧?伟大的元首最爱音乐,对神秘事物又有着近乎偏执的狂热。听说以前还派人找过约柜和圣杯。因此,寻找具有神秘力量的恶魔音乐也就顺理成章了。海因里希·希姆莱负责此事。而我,不幸就是指定的寻曲人。’

“‘您好像找到了。’我捧着匣子说。

“‘找了整整三年。’他说,‘一开始根本不知道从哪里下手。只是觉得既然是希伯莱文献,大概会和犹太人有关。哪里犹太人最多呢?当然是集中营里的犹太人最多。于是,我在整个欧洲的犹太人集中营里转来转去,遇到手上有疤的人就拉出来追问一番。本来倒可以直接问懂音乐的犹太人的,可是一到集中营,所有的犹太人都声称自己不懂音乐,只是熟练工人。集中营让我想起卡夫卡这个犹太作家。他在一篇小说中写过一架性能优良、只需按一个电钮就将人切成碎片的杀人机器。了不起的预言。上帝的选民们遭遇到了自他们的先祖雅各以来的四千年古老历史上未曾有过的悲剧命运。看守们一边吹着轻松的小调一边进行愉快的屠杀。

第二节 烙印 三(5)

“‘不过这些毕竟都是犹太人自己的事,与我没有多少关系,我非常忙碌,还要抽空去图书馆查阅历史资料。综观所有历史书籍,人类的整个历史不外乎是谋杀以及谋杀。一个人对另一个人的谋杀,一些人对另一些人的谋杀,一个种族对另一个种族的谋杀,一个国家对另一个国家的谋杀。哪里都一样,什么时候都一样。

“‘我漫无目的地穿梭于欧洲各地的图书馆和集中营,但是寻找恶魔音乐的事却毫无进展。直到半年以前,我听说有人在法国看到了手上有奇怪疤痕的年轻人,于是我再度来到法国。就像你说的那样,我找到了他。’

“纳粹上尉从匣子里取出断手,不胜珍惜地托在自己的胸前。

“‘非常幸运,我在即将开往索比堡(注:与奥斯维辛齐名的死亡集中营)的死亡专列上找到了这只手的主人。只差一步火车就要开动了。火车一旦开动,我也只有弯腰鞠躬恭送他滑向地狱的份。这只手的主人并非纯种的犹太人,他名叫让·雅克·科洛,年龄二十二岁。佛朗科斯,记住这个名字,他叫让·雅克·科洛。你记住了吗?’

“我回答说记住了。我是记住了这个名字,直到今天也没有忘记。

“‘他是名音乐家,一名钢琴演奏家,我一看他的手就知道。’上尉低头看着胸前的这只手,说,‘我抓住他的手,把他从火车上拉了下来,直接带他来到一台三角琴前。弹给我听!我说。我叫他弹奏那首具有神秘力量的恶魔奏鸣曲。你猜他弹了没有,佛朗科斯?’

“‘他弹了。’我说。

“纳粹上尉点了点头。

“‘他是弹了。二十二岁的名叫让·雅克·科洛的钢琴家面露讽刺的笑容看着我。您真的想欣赏吗,先生?您不会感到后悔吗?他这样问我。我命令他弹。于是他弹奏了。他弹奏了那首恶魔奏鸣曲。’

“说到这里,纳粹上尉合起双眼,深深地吸了口气。

“‘美妙的音乐!无比美妙的音乐!这是人类语言永远无法描述的美丽。它能够让灵魂融化,能够主宰世间的所有思想,能够让一切变为荒漠,让一切失去意义。宗教算什么?民族算什么?国家算什么?人类的生命又算什么!这个世间只有恶魔的意志,这意志便是最高的艺术。它会让你看到希望,看到绝望,看到夹在希望与绝望之间可怜的人类。你会为人类的命运哭泣,为人类的诞生欣喜,为人类的毁灭高声叫好。它的每一个音符都是一个垂死的天使,每一个节奏都是一次生命的重生,每一段旋律都是一个旋转的宇宙。但它又什么都不是。它只是一段音乐,一首曲子。这就是恶魔奏鸣曲。这就是恶魔音乐的力量。我终于听到了。’

“上尉满足地叹了口气,睁开了眼睛。

“‘听完了音乐,我拔出手枪。演奏恶魔音乐的让·雅克·科洛微笑着看着我。我对准他的太阳穴连开了两枪,打死了他。你也许会奇怪,我把他从火车上救下来,为什么还要杀了他呢?可是我知道自己非杀死他不可。这样动听的音乐是决不允许落在任何人手里的。这样的音乐应该永远存在于人们的幻想之中而不是现实之中。如同那句老话,恺撒的当归恺撒,神的当归神。这音乐也应当归还给恶魔。并且,我切下了尸体的右手留做纪念。一看到这只手,我就会想起它演奏过的美妙的音乐。’

“纳粹上尉从我手上取回匣子,把断手放回匣子里。他像一开始那样抱着匣子,站在十字架旁。

“‘唯一遗憾的是,我也死了。’

“‘您说什么?’

“‘是的,佛朗科斯,你没听错,我是已经死了。在听到恶魔音乐的同时,我就已经死了。审判的火焰早已吞没了我。现在活着的我不过是行尸走肉,而且连这已死的躯壳也会很快消亡。不过即便我死了,我听到的恶魔的音乐也不会在这个世界上消失。前面我说过,我选择了你来传达这音乐的信息。我死了以后,你还会活着。这场战争已经不会再持续多长时间了,你会活着看到这场战争的结束,并且还会在这个荒谬的世界上活很长时间。倘若你愿意,你可以把自己看成是使者,传达固定信息的使者。你一定不要忘记自己听到的和看到的。’

第一节 遗嘱 三(2)

“你今天好像有点不太走运。”

“好像是有点。”

“说实话,我没想到会接到你的电话的,更没想到你会被人抢劫。”

“我自己都没想到。”

“好在我是一个人住,公寓虽然很小,但多一个人睡觉的地方还是有的。”

“对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