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起,给你添麻烦了。”我抱歉说。

“不用说对不起,”她笑着摇了一下头。“没什么麻烦。”

她的寓所位于圣日耳曼区,一幢六层的临街公寓。她把吉普车停在楼下,我们走入公寓。上楼有部拉铁栅的老式电梯,仿佛在哪部描写上世纪二十年代的影片中看到过。电梯上升时昏黄的顶灯闪个不停,锁链绞动的声音清晰可闻。到顶后我们拉开铁栅门步入走廊。走廊长而阴暗,但没有阴暗的潮湿感。几扇紧闭的木门依稀带来十九世纪二十年代的繁华气息。走到位于廊道中段的一个青色木门时,她停下来从风衣口袋里取出钥匙,打开了门。亮光从屋里泻出来,柔和而舒适的橘色亮光。

“请随便坐,”她说,“我先去把车钥匙还给房东。”

公寓地方不大,墙壁上贴的都是红色花纹红色图案的壁纸。客厅的壁角有一个小小的书橱。我走到书橱边。书架上多半是些法文书籍,还有一些关于绘画艺术的专业著作。一本书反扣在书架上,我拿起来看了看,是弗朗索瓦·萨冈的《你喜欢勃拉姆斯吗》。有人说人到中年才能理解勃拉姆斯的音乐,可我确实喜欢他晚年所作的几首钢琴小品。孤独、怅惘,犹如月光下一条默默流淌着的溪流。

薇奥莱特回来打开了电视,电视里正播放关于松鼠的宠物食品广告。看到松鼠吃宠物食品的镜头,不知为什么我也觉得很饿。松鼠吃的东西看起来味道很不错的样子。

“晚上吃过饭没有?”她问。

“吃过一包饼干。”我站在书橱边老老实实地回答。

“那我去弄点吃的,马上就好。”

她解去丝巾脱去风衣,转身进了厨房。

我挑了本乔治·奥威尔的《巴黎伦敦落魄记》,看完简介又放回原处。书是好书,但以我目前的情况看下去只能使心情更为晦暗。再度浏览,找到了帕特里克·莫迪亚诺的《夜巡》,伽利玛出版社的小开本丛书。我抽出袖珍小说,选择远离风衣和丝巾的沙发一端坐下读了起来。莫迪亚诺小说的语言简洁如诗,故事却宛若寓言。我相当喜欢。

读了两页不到,她从厨房转了出来,把两个白色碟子放在沙发前的磨砂玻璃茶几上。一个碟子里面装着五份三角形的三明治,另一个里面装着水果色拉。三明治是何口味看不出,但色拉是猕猴桃片做的。

“今天刚回家,没来得及出去采购。因此就用手头原料凑合一下,希望能合你的口味。”

“哪里,”我慌忙说,“已经很感激了。谢谢。”

“想喝点什么,甜酒还是咖啡?”

我回答说酒好了。今天我实在不愿再喝咖啡了。

她取出酒瓶酒杯斟了两杯酒。我去卫生间洗过手回来,直接取过一块三明治嚼了起来。我转瞬消灭两份三明治,猕猴桃色拉也舀吃了一半。

“觉得味道怎么样?”

“非常好吃,谢谢。”

“我已经吃过晚饭了。”她仿佛鸟儿展开双翅般淡淡一笑。“如果不觉得我做的难吃的话,就请全部吃完好了。”

我默默地吃完了三明治和色拉。这期间她一直托腮看着电视二台的深夜访谈节目。

“饱了没有?”她问。

“饱了。”

她收去盘子,回卧室抱了天蓝色的被褥和枕头放在沙发上。

“委屈一下,睡沙发可以么?”

我点了点头。沙发足够宽大,睡我一个绰绰有余。

“晚上盖这个。现在夜里还是挺冷的。”

“谢谢你。”我说。

“不用谢。”她随意地拍了拍被子。“我要去洗个澡。如果你累了的话,就把电视关掉睡觉好了。”

第二节 烙印 三(5)

“‘不过这些毕竟都是犹太人自己的事,与我没有多少关系,我非常忙碌,还要抽空去图书馆查阅历史资料。综观所有历史书籍,人类的整个历史不外乎是谋杀以及谋杀。一个人对另一个人的谋杀,一些人对另一些人的谋杀,一个种族对另一个种族的谋杀,一个国家对另一个国家的谋杀。哪里都一样,什么时候都一样。

“‘我漫无目的地穿梭于欧洲各地的图书馆和集中营,但是寻找恶魔音乐的事却毫无进展。直到半年以前,我听说有人在法国看到了手上有奇怪疤痕的年轻人,于是我再度来到法国。就像你说的那样,我找到了他。’

“纳粹上尉从匣子里取出断手,不胜珍惜地托在自己的胸前。

“‘非常幸运,我在即将开往索比堡(注:与奥斯维辛齐名的死亡集中营)的死亡专列上找到了这只手的主人。只差一步火车就要开动了。火车一旦开动,我也只有弯腰鞠躬恭送他滑向地狱的份。这只手的主人并非纯种的犹太人,他名叫让·雅克·科洛,年龄二十二岁。佛朗科斯,记住这个名字,他叫让·雅克·科洛。你记住了吗?’

“我回答说记住了。我是记住了这个名字,直到今天也没有忘记。

“‘他是名音乐家,一名钢琴演奏家,我一看他的手就知道。’上尉低头看着胸前的这只手,说,‘我抓住他的手,把他从火车上拉了下来,直接带他来到一台三角琴前。弹给我听!我说。我叫他弹奏那首具有神秘力量的恶魔奏鸣曲。你猜他弹了没有,佛朗科斯?’

“‘他弹了。’我说。

“纳粹上尉点了点头。

“‘他是弹了。二十二岁的名叫让·雅克·科洛的钢琴家面露讽刺的笑容看着我。您真的想欣赏吗,先生?您不会感到后悔吗?他这样问我。我命令他弹。于是他弹奏了。他弹奏了那首恶魔奏鸣曲。’

“说到这里,纳粹上尉合起双眼,深深地吸了口气。

“‘美妙的音乐!无比美妙的音乐!这是人类语言永远无法描述的美丽。它能够让灵魂融化,能够主宰世间的所有思想,能够让一切变为荒漠,让一切失去意义。宗教算什么?民族算什么?国家算什么?人类的生命又算什么!这个世间只有恶魔的意志,这意志便是最高的艺术。它会让你看到希望,看到绝望,看到夹在希望与绝望之间可怜的人类。你会为人类的命运哭泣,为人类的诞生欣喜,为人类的毁灭高声叫好。它的每一个音符都是一个垂死的天使,每一个节奏都是一次生命的重生,每一段旋律都是一个旋转的宇宙。但它又什么都不是。它只是一段音乐,一首曲子。这就是恶魔奏鸣曲。这就是恶魔音乐的力量。我终于听到了。’

“上尉满足地叹了口气,睁开了眼睛。

“‘听完了音乐,我拔出手枪。演奏恶魔音乐的让·雅克·科洛微笑着看着我。我对准他的太阳穴连开了两枪,打死了他。你也许会奇怪,我把他从火车上救下来,为什么还要杀了他呢?可是我知道自己非杀死他不可。这样动听的音乐是决不允许落在任何人手里的。这样的音乐应该永远存在于人们的幻想之中而不是现实之中。如同那句老话,恺撒的当归恺撒,神的当归神。这音乐也应当归还给恶魔。并且,我切下了尸体的右手留做纪念。一看到这只手,我就会想起它演奏过的美妙的音乐。’

“纳粹上尉从我手上取回匣子,把断手放回匣子里。他像一开始那样抱着匣子,站在十字架旁。

“‘唯一遗憾的是,我也死了。’

“‘您说什么?’

“‘是的,佛朗科斯,你没听错,我是已经死了。在听到恶魔音乐的同时,我就已经死了。审判的火焰早已吞没了我。现在活着的我不过是行尸走肉,而且连这已死的躯壳也会很快消亡。不过即便我死了,我听到的恶魔的音乐也不会在这个世界上消失。前面我说过,我选择了你来传达这音乐的信息。我死了以后,你还会活着。这场战争已经不会再持续多长时间了,你会活着看到这场战争的结束,并且还会在这个荒谬的世界上活很长时间。倘若你愿意,你可以把自己看成是使者,传达固定信息的使者。你一定不要忘记自己听到的和看到的。’

第二节 烙印 三(6)

“最后,他用毫无感情的眼睛注视了我几分钟。

“‘好了,我的话说完了。时间也到了。’

“德国上尉身上突然冒出了火苗。我不知道火是从哪里来的,转瞬间火焰就把他包裹住了。他的手还扶着十字架。木制的十字架也燃烧了起来。不止是十字架,地板、天花板、墙壁、破损的窗户、浑浊的空气,所有的一切都噼啪作响地燃烧了起来。火光中,纳粹上尉如同喷火的恶魔一样仰天大笑。

“我惊恐地看着燃烧的场面。好一会才意识到了危险。我逃了出去。过了一会,教堂在熊熊火焰中轰然倒塌了。十字架也好,纳粹上尉也好,那只手背上有北欧文烙印的断手也好,都不存在了。留下来的惟有一片灰烬。”

第一节 遗嘱 三(3)

薇奥莱特离开客厅进入浴室后,我先看了会电视。访谈节目讨论的内容大致是现今世界女权的兴起与男权没落的相关问题,也许是法语听力还有障碍,我只听懂其中一个女性知识分子的论点是随男性生殖欲望的下降导致女性自主权的必然上升。我想了半天也没弄明白究竟两者有什么必然联系,同时失去了继续听下去的耐性。

浴室里传出细雨般淅淅沥沥的淋浴声。说我没有因此而胡思乱想显然是自欺欺人。然而我想的不是十分清楚。能够在头脑里幻想出清晰画面也是一种非凡才能。可惜我并不具备这种才能。我使劲制止住自己的胡思乱想,打开沙发一侧的落地灯,认真读起莫迪亚诺的小说来。

感情的净化。

我跳过头脑里关于希腊的回忆,专心看起《夜巡》。不久,又仿佛是很久以后,她洗完澡进了卧室,关上了房门。我仍然接着读自己的小说,直到一口气将整本小说读完。

我把小说放回书橱。眼睛有些吃力,躺在沙发上按摩了一会眼睛,随即铺被解衣,关上落地灯。客厅在黑暗里一下子安静下来。四周陌生而静谧,只有卧室的门下泄露出一点柔和灯光。过了一会儿,那点亮光也消失了。

黑暗里我慢慢回顾今天发生的一切,但一切仿佛是隔夜的梦一样再也想不确切。ma fatigue rongeait , comme un rat , tout ce qui m’entourait 。 我确实有点疲惫了,不管精神上还是身体上。(注:法语,疲惫像只老鼠,把我周围的一切啃咬得模模糊糊。这是帕特里克·莫迪亚诺在《夜巡》里的原文)

刚一合眼,睡眠就如同一个巨大的旋涡将我吸入其中。我在巴黎的第一个夜晚就这样过去了。

第二节 烙印 三(6)

“最后,他用毫无感情的眼睛注视了我几分钟。

“‘好了,我的话说完了。时间也到了。’

“德国上尉身上突然冒出了火苗。我不知道火是从哪里来的,转瞬间火焰就把他包裹住了。他的手还扶着十字架。木制的十字架也燃烧了起来。不止是十字架,地板、天花板、墙壁、破损的窗户、浑浊的空气,所有的一切都噼啪作响地燃烧了起来。火光中,纳粹上尉如同喷火的恶魔一样仰天大笑。

“我惊恐地看着燃烧的场面。好一会才意识到了危险。我逃了出去。过了一会,教堂在熊熊火焰中轰然倒塌了。十字架也好,纳粹上尉也好,那只手背上有北欧文烙印的断手也好,都不存在了。留下来的惟有一片灰烬。”

第二节 烙印 四(1)

“像上尉说的那样,我活了下来。之后不到两年,战争也结束了。对于活下来的人来说,发生的一切就如同是一场梦,一场噩梦。噩梦纠缠了人们很长时间。随着时间的流逝,战争的影响也在人们的日常生活里渐渐褪色。但是属于我的噩梦并没有就此结束。德国上尉和他提到的恶魔音乐一直深深地铭刻在我的记忆里。我时常在半夜浑身大汗地醒来,仿佛还是置身于那座燃烧的教堂里。上尉命令我记住发生的一切,我记住了。我没有选择,不得不记住。那名德国上尉究竟是什么人?希姆莱是否真的曾负责寻找恶魔的音乐以及演奏恶魔音乐的人呢?当我想到要解开这些疑团时,已经为时过晚。战争早已结束,与这件事相关的几个人都已经死了。海德里希死于一九四二年的捷克,希姆莱与希特勒在战争结束时自杀身亡。纳粹的资料大部分已经不知去向。卢浮宫的地下室里也找不到任何希伯莱文卷宗。在寻找事情真相的同时,我成为了一名侦探。这或许早就被死去的纳粹上尉说中了。半个世纪以来,我一直在不间断地搜集恶魔音乐的材料,但却没有对任何人说起过有关恶魔音乐的事。这件事连乔也不知道。如同在树林里埋掉了偷来的唱片和年轻的德国兵的尸体,我也希望能够在自己的头脑里埋掉关于恶魔音乐的信息。”

吕斯蒂先生把一九四三年发生的事情讲得非常详细。特别是那名德国上尉说的话,他几乎一句不漏地复述了一遍。他说上尉长得与乔·佩特森很像。我于是看向挪威司机,凭借司机的面孔想像那名纳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