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莱特已经出门。茶几上公寓钥匙压着她写的一张便条。便条上写她上班去了,厨房里有准备好的咖啡和面包,最后还告诉了我去乔治五世大街的大致路线。便条旁放着两张一百欧元的纸币和一些零钱。

按便条上所写的,我走到圣日耳曼大街的奥德翁车站坐地铁前往乔治五世大街的中国使馆。

来到中国领事馆门口,正想进去时,有人从背后叫住了我。回头一看,金发碧眼的斯堪的纳维亚司机朝我微笑着。笑容也许可以说是和善亲切,但我无法这么理解。

“您好,徐先生。” 他走上前来,伸出右手,似乎想同谁握手。“终于又见到您了。”

我看了看使馆门口雕像般的警卫,尽量保持自己的镇静。出于谨慎,我没有接住他伸过来的那只手。挪威人释然地耸了耸肩,垂下了右手。

“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

他只是笑了笑,没有回答。可能是从护照里知道的。

“我想你挑错了地方。”我说。

“我没有挑错地方,徐先生。我是专程在此恭候您的,今天一大早就站在这里了。上一次的事只是一个小小的误会,这个误会我想是可以消除的。”

“误会?”

“请等一下。”

他从背后解下背包。是我的旅行背包。

“这是您的包。东西都在里面,您可以检查一下。”

我伸手接过背包,退后一步才打开。粗粗一看是没少什么。护照、皮夹、信用卡、旅行支票都安然无恙。可我不知道他为什么要把这些东西全部送回来,就像我不知道他为什么要抢劫我一样。

“你想以此来证明自己的无辜?”我问。

“我并不是想证明无辜,只是想表明诚意。对您我没有丝毫恶意,这一点您应该相信我,”对方说,“如果我对您有恶意,上次就不会轻易放您走了。”

他确实没有伤害我,只是抢走了我的背包,把我丢在巴黎的街道上。我考虑了一会,没能得出什么合理的结论。我当然感到莫名其妙,曾经抢劫我的司机居然在使馆门口等着把抢走的东西送回,而且还说是想表明诚意。

我不清楚这能不能算做是一种诚意。

“为什么你要我相信你?”我问,“你想要做什么?”

“希望您能跟我去见一个人,现在。”

“你说让我现在跟你去见一个人?”

“是的,吕斯蒂先生想要见您。”

“对不起,我不认识你说的吕斯蒂先生。”我说,“我不想去。”

“在您下决定之前,请先打开护照看看好吗?”

我依言打开背包取翻出护照。护照完好无损,只不过多夹了一张照片。照片大小和护照本差不多相等,不翻开护照本很难发现。

这是一张彩色的特写照片,某人的右手搁在了黑白相间的琴键中段,手背上有一个异常明显的暗红色疤痕,疤痕形状如同反写的英文字母“n”。这只右手是断了的。自手腕关节以下什么都没有。键盘上有的只是一只断了的右手。

如果不是从现实角度而是从艺术欣赏角度来看,照片上的这只断手的形状非常完美。除手背有疤痕外,从手腕坚韧到指甲的平整,从骨节的凹凸到手指的修长无一不让人感叹。阳刚、阴柔、柔软、坚强、无力、雄浑。手的完美包容一切,涵盖所有人类的美感概念。罗丹已经创作过“上帝之手”,如果再以这只手为原型塑造作品,大概应叫做“完美之手”。

“您觉得怎么样,先生?”

我默默地合拢护照,抬起头看着他。挪威人表情自然地回看我。

“这是什么意思?”

“对不起,我只是按吕斯蒂先生的吩咐行事。其它也是一无所知,所以没有办法解释。只有吕斯蒂先生才能告诉您是怎么一回事。”

“你的意思是,我必须跟你走才行?”

“不,我没有强迫您的意思。您完全可以自己下决定。”他摇了摇头。“我刚才说过了,我对您没有恶意。您可以选则跟我走,也可以选择不跟我走。两者都没有危险。当然,我希望您能跟我去见吕斯蒂先生,但这只是我个人的希望。”

第二节 烙印 一(2)

我抱着手站在使馆门前发呆。我知道照片里的手是属于谁的。这是让-雅克·科洛的手。天才钢琴家的手。正是因为他的关系我来到巴黎,结果是收到了他留下的一盘空白磁带。为什么他会在遗嘱里提到我呢?又为什么留下一盘没有内容的磁带给我呢?我感到困惑不解。现在又有一名抢劫过自己的奇怪司机给我看了断手照片,并说有位不认识的吕斯蒂先生要见我。他们怎么会知道我与钢琴家有关呢?为什么要给我看钢琴家的断手照片呢?他们的目的是什么?

想知道问题的答案,就必须跟眼前的这位强盗司机走。这个想法渐渐在我的头脑里占了上风。去见一个自己不认识的人,这样似乎不太稳妥,但是细想之下,应该不会有什么危险。抢劫一早就已抢过。不必重复第二次。就像司机说的那样,如果他对我有恶意,早在前天晚上我就呜呼哀哉了。再说,就算对方对我有所图谋,又能得到些什么呢?我只是一个默默无闻的古典乐评论家,从我这里什么也得不到。既然从我这里什么也得不到,那相对来说我就没有危险。

“你们到底是什么人?”我问。

“这个,”司机说,“上车再详谈,可以吗?”

雷诺车驶上乔治五世大街后,挪威司机说:“我先介绍一下自己。我叫乔·佩特森,是名私家侦探。您叫我乔就行了。”

“私家侦探?你不是出租车司机?”

“出租车司机是兼职,为了行动方便。您总不会以为我是强盗兼职出租车司机吧?”

“那抢劫是怎么一回事?”

“为了取得线索,偶尔会用一些非常规方法。”乔·佩特森耸了下肩膀。“不过抢劫您确实是我做错了。吕斯蒂先生非常生气,就差拿拐杖打人了。没办法。我想您一定会去使馆补护照,因此才在使馆门口等您。但愿前天晚上那次糟糕的抢劫没给您带去多少不便。如果您有什么经济上的损失的话,我负责赔偿。”

“不必了,也没什么损失。”我考虑了一下。“是吕斯蒂先生让你在飞机场等我的?”

“是这样的,但是他没让我抢劫,抢劫是我自作主张。”

“吕斯蒂先生也是侦探?”

“怎么说呢,”司机加速越过一辆雪铁龙后回答,“吕斯蒂先生也是侦探,但不是一般意义上的侦探。我不知道您对欧洲的侦探历史是否了解。”

“基本不了解,仅仅停留在小说层面。”

“吕斯蒂先生在侦探界里被称为维多克二世。您知道维多克这个名字吗?”

“是不是莫里斯·勒布朗的《维克多侦探》?”

“是维多克,不是维克多。而且您说的不是现实人物,而是虚构人物。现实生活中没有人会被叫做福尔摩斯二世、罗宾二世,或者波洛二世。那些都是小说角色。不过小说人物也是有原型的。您读过巴尔扎克或雨果的书没有?”

“读过。”提起这两个作家,我似乎想起了维多克这个名字。“你是说雨果笔下沙威、巴尔扎克笔下伏脱冷的原型的那个维多克?”

“对,佛朗科斯·尤根·维多克,十九世纪侦探之王。” 他点一下头。“吕斯蒂先生全名是佛朗科斯·维多克·吕斯蒂,他被人尊称为维多克二世。”

出租车似乎一直向巴黎北面行驶。前面道路的地势越来越高。他打开车载音响,爱蒂特·比亚芙的歌曲。

“抢劫的事,那天晚上我已经报案了。”我说。

“没什么关系。巴黎警察的办案效率让人非常放心。”。

“上次你拿的那把左轮枪,是真的?”

“当然是真的。”他从怀里拿出左轮枪递给我。“放心好了,没装子弹。colt公司的执法者mk系列的加强型,与阿尔·帕西诺在《教父》第一集里射杀警长所用的手枪是同一个系列。”

我赏玩了一阵沉甸甸的左轮手枪,交还给他。

“我们现在是去哪里?”

“蒙马特,红磨坊,吕斯蒂先生的寓所。”乔·佩特森说,“吕斯蒂先生已经退休很久了。”

第二节 烙印 二(1)

维多克二世并非是住在红磨坊里,准确描述的话,是住在红磨坊对面白色广场旁边的一座多层公寓的二楼,从公寓客厅的窗户正好可以看见moulin rouge的霓虹灯标志。侦探司机把我带进客厅,让我坐着稍等片刻。我把背包放在单人沙发上,站到客厅的窗户边看了一会著名的红色磨坊风车。红色风车、插羽毛的女郎、康康舞、维多克二世。一个侦探住在这样的地方的确非常合适。

背后有轻微的响动,我转过身,看见乔·佩特森推着一个轮椅进到客厅。轮椅上坐着个盖着厚厚毛毯的老人,想必就是吕斯蒂先生。

老人大约七十来岁,异常地瘦。脸上无须无髯,但鬓角长及腮帮,似乎当做胡须也无不可。头发虽然稀疏,却往后梳得整整齐齐,与眉毛眼睫毛一色全白。老人眉骨高耸,眼窝深陷,鼻子恶狠狠地向下一勾,遮了大半个嘴。一张让人过目难忘的面孔。

“初次见面,徐先生,您好。我是佛朗科斯·吕斯蒂,就是我想见您。”他勾了勾鼻子,大概是笑了一下。“看见我这个模样,您也许感到有些意外吧?”

“对不起。”

我把视线从轮椅上挪开。

“不用在意,请坐。”他用拐杖指了指桌边的单人沙发,“几年前被人打断了脊椎,就变成现在这样子,子弹至今还卡在骨头里。不提这个了,您想喝点什么,葡萄酒还是咖啡?我建议您喝咖啡,乔煮的咖啡味道不错。”

“那就咖啡好了。”我听从了他的建议。

挪威司机离开客厅去厨房煮咖啡了。维多克二世用洞悉罪恶的眼神默默地注视我。我觉得有些不自在,也想不出怎么开口询问,于是就扭头打量客厅的布置。看了半天竟什么也没看到眼睛里。有音乐大概会好一些。可是客厅里没有音响,也没有留声机。侦探的客厅里没有可以播放音乐的设备。

“homme au nez aquilin , plus ruse que malin,但愿您没有这么想。” 侦探老人说,“在正式交谈之前。希望您能把手给我看一下。”(注:法国谚语,鹰钩鼻者既凶残又狡猾。)

尽管要求有点奇怪,但我还是按他所说的把双手搁在了面前的小圆桌上。他伸出右手,犹如检查罪犯的作案工具般地细细翻检我的这双手,似乎想在上面找到什么证据。他先看右手手背,看完手背反过来看手掌,看完手掌再检查每一根手指,从指根到指甲的细细查看了一遍。再换左手。两手都看完,他示意可以了,我于是收回双手。从他脸上的表情看不出到底是满意还是失望。

“我知道您的职业是古典乐评论家,不过,您没有学过钢琴,虽然手形很合适。”他说。

“音乐方面我除了会听外什么也做不了。” 我沉默了一会,问老人,“您为什么要见我?”

“因为您与我知道的某件事有些联系,或者说,正在产生联系。”

“某件事?”

“照片您已经看过了?”

“看过了。”

我从护照本里拿出照片放在圆桌上。吕斯蒂老人提起拐杖指向断手照片。

“我想您应该知道这是谁的手。”

“这是钢琴家让·雅克·科洛的手。”

“你这么确定?”

“我见过钢琴家本人,他的手有一点比较容易辨认的地方。”我点在钢琴家手背上。“这里有块形状特殊的疤痕。一看即知。”

老人满意地点点头。

“请仔细看看这块疤痕。”

我仔细地看照片上的疤痕。如同我以前就注意到的那样,疤痕的形状看上去既像是反写的字母n,又像是一道闪电,几乎覆盖整个手背。疤痕较正常皮肤略微凸起,颜色为暗红色。仔细看来,疤痕显得尤为真实丑恶,与手的完美形成强烈对比。

“像是烙印。”我说。

“像是烙印。”他重复了一遍我的话。“的确像是烙印。而且不是普通的烙印。我想您大致可以认出这疤痕像某个字母。”

第二节 烙印 二(2)

“像是反写的n。”

“不是反写的n,”他用拐杖在圆桌上缓缓地书写。“这是北欧文,读做西格尔,在北欧文里,表示着生命的意思。”

“可这到底代表着什么呢?”我问,“钢琴家的手上有北欧文的烙印?”

维多克二世没有解答我的问题,转而问我:“他死得非常不寻常。这您不至于一无所知吧?”

我犹豫了片刻,点了点头。

“一个传奇性的音乐家,脸上从来没有笑容的钢琴演奏者,舞台上突然横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