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取得,若他不愿领取,该物品销毁。……”

信内有一张我的名片。正是一月十六日晚上我采访让-雅克·科洛时给他的那一张。律师大概就是靠着这张名片找到了我。

读完后,我没有说话,直接把信交还给拉韦尔律师。我有许多话想问,却不知该从哪里问起。

“科洛先生所说的物品,已经由德·雷米卡埃夫人带了过来。既然您已经来到了巴黎,遵循了科洛先生提出的条件,那么,现在就请您接受这件物品。”

雷米卡埃夫人打开随身携带的浅黄色皮包,从里面取出一个黑色的方盒,从外形看,很像是磁带盒。她把黑色方盒递给了我。

这确实是磁带盒。

我把磁带盒拿在手上端详了一会,将其打开,里面有盘磁带,黑色的卡式录音带。磁带从外形上看来普普通通,与常用的录音卡带是同一种规格尺寸。我抬起头,视线落在古董钟的下方,那里有一套落地式音响。

律师从我手中接过磁带,走过去将磁带放入音响,按播放键。磁带启动。音箱里传出沙沙的空带运转声。如此过了二、三分钟,这种令人窒息的沉默没有出现任何变化。磁带的卷轴确实在转动,带子匀速地从左方的卷轴缠绕到右方的卷轴。没有任何声音出现。

雷米卡埃夫人看了看我,似乎想对我说什么,但她最终没有开口。外面的走廊传来高跟鞋清脆的脚步声,渐行渐远。大约二十分钟后,磁带的一面走到了尽头。律师按停止键取出黑色磁带,换入另一盘磁带。几乎同时,席琳·迪昂的《芭蕾》响起。音响本身没有问题。再换入黑色磁带的另一面,启动,还是一片寂静。

在一片寂静之中,磁带的另一面终于也走到了尽头,依然是空白一片。

磁带里毫无内容。

钢琴家让-雅克·科洛留给我的,是一盘没有录过音的空白磁带。

签完一些手续文件,遗嘱的事已告一段落。我原来想再询问一下关于遗嘱和磁带的事,但又不知道该怎么问,于是起身告辞。律师既没有解释什么也没有多问什么,只是以一种饱含风度的沉默送我到了楼下。我们握手告别。

刚跨出事务所的大门,雷米卡埃夫人从后面叫住了我。

“请梢等一下,徐先生。”

“您有什么事么,夫人?”

她摇了摇头,走到我身边。

“您现在去哪里?”

“去对面的咖啡店等一位朋友。”我说。

过街的绿灯亮了,我们一起走过车行道,来到咖啡店外。露天座位上看不见薇奥莱特。她好像还没来。

“那我们一起喝杯咖啡怎么样?一边等你的朋友。”

我点了点头。我们在白色帐幕下的露天座位坐了下来。雷米卡埃夫人要了加菊苣的纯咖啡,我要了掺巧克力的卡布基诺。天空虽然有些阴云,但没有起风,大概不会下雨。店内放着michel drejac演唱的“parlez moi d’amour”。

一想到磁带,我不由把钢琴家遗留的,并且让我来巴黎接受的那盘空白磁带从外套口袋里掏了出来,拿在手里。夫人看了一眼磁带,端起咖啡杯。

“这次您来巴黎,会很快回国吗?”她问。

“我想不会很快回去的。”我把磁带重又放回口袋里。“我并不只是为了科洛先生的遗嘱来的。以前就一直很想来巴黎看一看,但一直没有机会。这次既然来了,我想尽量多呆些时候。”

第二节 烙印 四(3)

“谢谢,我马上下来。”

挂上电话后,我一时间不知该做些什么。薇奥莱特还没回来,而我现在又要离开。应该是等晚上赴宴回来再来拿行李呢,还是带上行李晚上回来直接找家旅馆呢?我就此考虑了一下,决定还是就此离开好了,晚上再回来敲门拿行李,似乎很不礼貌。

我拿出笔,在早上她留下的纸条背面写:

“我先走了。谢谢。”

我把公寓钥匙压在纸条上,背上旅行背包,拿起为赴宴准备的另一束鲜花,走到门口,忽然觉得好像忘记了什么,回头环视整个房间。

窗台边有紫罗兰,书橱里有小说,茶几上有钥匙,沙发上有索尼walkman。

那盘磁带。

我从walkman里取出钢琴家留给我的黑色磁带,离开了薇奥莱特的公寓。

走到街上,暗蓝迈巴赫的司机迎出来打开车门。司机穿棕色套装,鬓角已见花白。我从打开的车门里坐进了轿车。轿车的驾驶席和后排座位相互隔开。有设计巧妙的活动拉门窗口和话筒可以互通消息。后座宽敞到能让人的两条腿能舒服地伸直。音响酒柜迷你电视一应俱全。

我卸下背包放在一旁,手捧花束坐在座位上。车门内侧有一块盾状纹章标志,盾牌中是一艘三桅帆船的形象,一把剑横贯其上,中央有个字母l,大概代指雷米卡埃这个姓氏。

司机坐回驾驶席,问我有没有别的吩咐。如果没有别的吩咐,他这就开车送我去阿耳戈庄园。

“您说什么庄园?”我问。

“阿耳戈庄园,在巴黎远郊。”

“金羊毛、伊阿宋的阿耳戈?”(注:著名的希腊神话故事,以伊阿宋为首的希腊英雄们驾驶着一艘名为“阿耳戈”的大船,渡海寻找拥有神奇力量的金羊毛。)

“是的,先生。从这里到阿耳戈庄园,大致需要一个半小时时间。”

我再无问题。司机于是开动轿车前往那座以希腊神话为名的庄园。音乐在车内旋转起来。我中意的肖邦。

“夫人喜欢肖邦的音乐。”司机在前面说,“您呢,先生?”

“我也喜欢。”我说。

第一节 遗嘱 四(4)

雷米卡埃夫人喝了几口咖啡,把杯子放回碟子里。

“有个私人方面的问题想问您,可以吗?”

“可以,您问好了。”

“您和让-雅克·科洛,以前认识吗?”

我摇了摇头,说:“我以前并不认识科洛先生,只是从音乐杂志和电视新闻里知道他的名字。”

“可是,我觉得我好像以前在哪里看见过您的名字,先生。”

“我想您可能看错了。”我说,“我的职业虽然和音乐有点关系,写过一些古典乐方面的乐评,但以前我从来没有写过与科洛先生有关的文章。而且我没有来过法国。”

夫人略微考虑了一下,说:“那么,您和他是怎么认识的呢?”

“科洛先生来上海举行他的个人演奏会,我会说法语,所以杂志社安排我在一月十六日那天晚上对他进行专访。没有想到第二天他就去世了。”

“他为什么留给您这盘磁带,您清楚吗?”

“不清楚。我也很想知道他为什么会在遗嘱里提到我的名字。”

在二月中旬接到拉韦尔律师寄来的信以后我就一直在考虑这个问题,打电话问律师,拉韦尔律师却说他只是忠实地执行遗嘱而已。钢琴家在死去的那一天,给自己的律师寄了一封作为最后遗嘱的信——就好像是他已经预感到了自己的死一样。可是为什么他会在这封遗嘱信里提到前一个晚上才认识的我呢?我不明白。

我沉思了很久才端起咖啡杯喝上一口咖啡。咖啡已然变冷。

“恐怕我刚才提了几个不太合适的问题。”她说。

“没有什么不合适的。”

“既然您今天要等朋友,那么,明天晚上您有时间么?”

“明天晚上?”

“我想邀请徐先生明晚来我家做客,参加我家的晚宴,”她看着我说,“您答应么?”

我有些顾虑,没有马上回答。

“您有什么不便吗?”夫人问,“是不是您已经另有安排了?”

“不是的,我只是觉得没有合适的服饰去您那里。”

“您过分绅士了。”她娴静地笑了笑,“我说的晚宴只是家庭式的,对着装没有要求。那我们就这样说定了。我的家在巴黎远郊,明天我会派人来接您的。您现在住在哪里?”

“我现在住在一个朋友那里,在卢森堡花园旁。”

“有电话吗?”

“有的。”

雷米卡埃夫人记下了薇奥莱特家的电话号码。一辆暗蓝色泽的迈巴赫型轿车驶到咖啡店门口。穿制服的司机下车打开车门。

“这样就可以了。明天下午会有人去接您的,您千万不要忘了。”她说。

“我不会忘的。”

“那好,我先走了,明天见,先生。”

夫人付了两杯咖啡的帐,起身走到轿车前。她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又回过身来。

“那盘磁带……也许您应该再听一下。”

“磁带不是空白的吗?”我问。

“也许是的,可是,我希望您能够再听一下。”

雷米卡埃夫人乘坐迈巴赫轿车离开不久,薇奥莱特就来到了咖啡店。我们离开咖啡店,仍旧坐巴士返回她在卢森堡公园旁的寓所。

路上,我从口袋里取出磁带拿在手里仔细端详。磁带全是黑色,从外壳到轴轮都是完完全全的浓缩了的黑色。外壳边沿细小的磨损来看,它并不是崭新的,似乎已经使用了很长时间。死去的钢琴家究竟为什么留给我这盘磁带呢?按常理推测,磁带里多少应该是有点什么东西存在的,例如一段话,或是一段音乐。我个人倾向于认为有可能留给我的是段音乐。钢琴家应该不至于留下一盘空白的录音带。他的确是想让我听点什么的。如果我没有想错的话。

回到薇奥莱特的寓所,我想起临别时贵族夫人的话,于是问薇奥莱特有没有卡带播放机,她拿给我一台sony的walkman。我把磁带放入机器里,戴上耳塞。耳塞里没有声音。

第一节 遗嘱 四(5)

只有很长很长的空白。

我闭上双眼,把全部的注意力集中到耳内的感受上。空白的声音逐渐拉长,变宽,仿佛构成了一个无声的无边世界。这里只存在没有尽头的虚无。虚无吸引着这个世界的所有事物,使人无法脱身离开。空白改变其形状,虚无在黑暗里形成旋涡,意识仿佛也被卷进旋涡深处。旋涡深不可测。声音的黑洞。耳塞里只有电流通过的低微杂音,除此外什么也听不到。我摇摇头,取下耳塞。

在我听磁带的时候,薇奥莱特在厨房动手准备晚饭,听完磁带,我进到厨房试图帮她。虽然同样是一个人生活,但我会做的食物大部分都和垃圾食品有关,我基本没有帮上任何忙。后来她干脆让我去客厅等着,一个人做了煎小牛排、鸡蛋饼、西红柿色拉配榛子加小块奶酪的色拉、肉丁米饭,连同中午的potage lie浓汤凑成了一桌可口的晚餐。

“太麻烦你了。”我说。

“不怎么麻烦,你可不要觉得什么过意不去的。做菜是上学的时候在家务课上学的。我平时都是一个人,下班回家连饭也懒得做,很少有做菜的机会。今天只是借题发挥。”她说,“我做的这些菜,你觉得味道怎么样?”

“非常好吃。”

“知道吗?我本来还有点担心你会吃不惯呢。”她笑着说。

饭后我们离开公寓来到楼下,现在是晚上,卢森堡花园当然已经关门。我们没有去往远处,只是在花园附近的街道上漫步。花园的东面是蒙田高中和小卢森堡树林,南面由花街可通往蒙帕拿斯,西面可走到圣苏比斯教堂和圣日耳曼大街,北边的圣米歇尔大街与巴黎圣母院、先贤祠和卢浮宫相连。薇奥莱特一边走一边告诉我这些街道的名字以及通向何处,还有一些在巴黎乘坐交通工具的注意事项。

“说了这么多,你不会觉得厌烦吧?”她说。

“怎么会呢?其实我希望你再多介绍一些,”我说,“刚才我想起了在飞机上的时候。”

“飞机上的时候?”

“从上飞机开始,你一直都静悄悄的,我还以为你不能说话。”

她笑了笑,好像觉得有点冷,因此裹紧了黑色风衣,并把毛衣的领子翻了上去。

“你明天要去中国使馆补办护照是么?”

“是的,明天上午。”

“我想你会顺利起来的。”她安慰我说,“不过就算有什么难题一时无法解决,也没什么要紧的。你就放心住在这里好了,没什么关系的。”

我不知道应该说什么,只能谢谢她。

两个人沿着花园高高的铁栅栏往回走,走了一会,来到一个红色的电话亭旁,她拍了拍我的肩,手指向街对面的公寓。

“你看,那就是我的公寓。”

我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公寓三楼一个小小的窗户,在沉沉夜色里亮着不乏温柔的橘色灯光。

第二节 烙印 一(1)

起来时,薇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