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徐达年纪不大,表面上一副坦荡明朗的样子,其实城府深着呢!我早就看出来他的水不知比我们这几个给他当副手的深多少,所以人家是正的,咱们个个替他打下手呢,要我说一点也不冤枉!有人爱在背后说徐达是赶上了提拔年轻干部的好时机,完全是机遇好,我可不这么看。要我说就是没这个茬儿到点儿人家照样能坐上这个位子,你说我说得对不对?不信你放眼看去,我们这么大一个部门,五六百号人,撇开你我先不说,一个一个比过去,你看有哪一个真弄得过徐达的?都说我们这个单位人才辈出,是个藏龙卧虎之地。这话不错,我们有业务精的,也有人际上头有一套的,但严格说,徐达是这两手都很过得硬。所以也不要老说人家是赶上了好机会,是运气好,说到底我看还在于人家有本事。就我对他的了解——好些事情我也不在这儿跟你细说了,反正这个人是真不简单!用句老百姓的话来说,徐达这个人是清水河子浑水河子都趟,荤的素的全吃。他城府很深,人又圆滑,而且狠得下心,下得去手,所以他能做别人做不到的事情。我们这些人可都不是他的对手!”
张帜头一次听温伯贤如此直率地评点一把手徐达,虽然并不都是贬义,但话里锋芒毕露,他真有点儿不知所措。平常温伯贤对徐达可以说是步步紧跟,徐达说一他绝不会说二,说什么都是一口一个“徐总说”,或者是“领导说”。张帜知道报社不少人都讨厌他这副样子,而他好像丝毫也不在乎,眼睛从来就是往上看的,永远只盯着领导的脸色。徐达不过是略表一点意思,他总是马上得风便是雨,一边起劲地吆喝,一边积极地付诸行动。比如有一阵报社强调抓上班纪律,徐达不过是照本宣科,因为是兄弟部门的倡议,又是上面贯彻下来的精神,不走一遍过场肯定不行,但实际上也就是走走过场而已,明摆着遭人骂的事情他原则上是不做的,迫不得已做也是极为谨慎。而温伯贤却没有这些顾忌,他立马拟出了“迟到早退一分钟扣奖金一元”,“旷工三日扣光当月奖金”等等的实施细则,甚至还真去买来了打卡机,支在楼道口,让报社不管干什么的上班下班都到机器上过一遍,到月底还有专人进行统计和扣钱,弄得下面一片怨骂之声。再比如徐达在业务例会上提出降低稿件的差错率,这也是每过一段时间就要强调一遍的老生常谈,温伯贤紧接着就提出了“消灭差错”的口号,并且同样制定了若干细则,例如“成品稿件中发现错别字一个字扣一元”,“技术性错误每处扣十元”,“事实性错误每处扣五十到一百元”,“政治性错误及重大政治性错误扣当月奖金并酌情查处”,等等等等。当大家拿到印发下来的《 细则 》,都是一边读一边骂。张帜觉得温伯贤实在没必要这么做,你签发你的稿子就行了,何苦招揽那些吃力不讨好的事情?再说上头还有李明亮和金候高,即使有得罪人的事情非得有人替徐达出面也由他们两个去出面,实在没必要操这份闲心。他想不明白温伯贤这样卖力到底图什么,毕竟已经五十八了,过两年就到点退休了,该得的也都得了,再想往上迈一个台阶显然是不可能了。而眼下报纸的境况还不错,发行量稳定,广告充足,每月工资奖金不少挣,吃的喝的用的不少发,工会还隔三差五找出由头组织大家去度假和旅游,方方面面待遇都很好,真出了什么事情有徐达顶着,安安生生当个副总编有多好,何必拿着鸡毛当令箭搅得鸡犬不宁招人恨呢?有好几次张帜都想旁敲侧击给他提个醒儿,不过也实在觉得自己跟他的交情不到那个份子上,也怕自己说了他未必听得进去,又怕他想多了,所以也就没有说。
成人游戏 第一章7(3)
温伯贤今天十分主动地跟他推心置腹,让他觉得很意外,也觉得很反常。
温伯贤非常诚恳地对他说:“你知道我这个人不爱背后去议论别人,不过我看李明亮和金候高都是花架子,爱耍场面,好大喜功,弄那些花花草草红红绿绿的事情都很在行,要他们真刀真枪地上阵就不一定顶劲儿了。我想徐达心里也是明白的,当然他也需要他们替他摇旗呐喊。徐达年纪轻,有想法嘛好理解。他当然想往上奔啦,奔得上奔不上我们暂且不说,到了这个层次你也知道靠的不光是才能,也不是所谓的业绩,能不能再登高一步取决于方方面面的因素,光凭自己的努力显然是不够的。有时候很可能就是某一个因素偏偏决定了一个人的命运,比如某领导想到了你,或者是某要人替你说了一句话。不过话又说回来,谋事在人,成事在天,徐达也不会等着天上掉馅饼的。他既有这么一份上进的心,他就需要有人帮他张罗,需要有人帮他吆喝。他把那两个人收在手里,当做左膀右臂,我看也算是将就人才用吧。要说业务水平,我看他们两个是半斤八两,都没有多高的水平。你就看评稿和报选题时,那两位就跟蚊子撞到蜘蛛网粘那儿了,一点儿也没有平常那股子利落和活跃的劲头了。李明亮比金候高还稍许要好一点,不过他话虽多很少有真正能说到点子上的,还一副狂妄自大的样子,其实徐达也未必是真待见他。我这么说还真不是因为他们两个排名在我前面我不服气啦计较啦吃醋啦什么的,我真没那意思。薛恩义的业务水平凭心说也就是那个样子,毕竟人家不是科班出身嘛,但我看他人还不错,算是个实在人吧。我倒也不是因为他和你关系比较近在你面前这样说,不过要说你的这位哥们儿可不是那两位的对手,更不必说是徐达的对手了。再说他年纪也略微偏大了一点,再往上走一步可能性极少。所以说,我心里其实真正看好的是你……”
张帜赶紧打断他说:“不敢当,不敢当!”
温伯贤说:“你听我把话讲完!你这个人非常正,而且很有才华,从内心里说我真是非常欣赏你。平常当然也不大有机会对你说这样的话,别看我们差不多每天见面,像我们今天这样说话好像还是第一次吧?我知道你业务能力和业务水平那是没得说的,有目共睹,尤其是你对经济形势和经济问题的分析和报道,我们这里更是无人能及。你的文章写得也是少有的漂亮,这一点我个人是非常服气的,我知道我自己即使再努力再使劲也达不到你那个水准。”
张帜听了有些不自在,又想打断,温伯贤抬起一只手阻止他,继续说道:“尽管我也清楚当官主要还不是靠这些,可没有这一手也是不行的啊。我们说重在管理,当领导的不一定个个都是行家里手,但全用外行来领导内行恐怕也不行吧?再说了,除了新闻业务,经营管理你也擅长,要我说这方面报社也是无人能及。从年龄上说,你比徐达还年轻几岁吧?尽管平常大家‘老张老张’这么叫你,你可是风华正茂啊!在我看来你是前途无量,要说也就是你和徐达还是有一拼的。”
张帜心里呼地一下子热了起来,不过他仍然十分谦虚地说:“我哪儿能和徐达比!”
“没这话!”温伯贤扬了一下手说,“就看怎么个比法了!当然现在徐达比你官高一级,但你的机会仍然是有的。我想你不会不知道,当初在上他还是上你这个问题上争议是相当大的。你应该也是有所耳闻的吧?恐怕你比我知道得还清楚呢!现在有什么消息是真能够保得住密的?我不知道你有没有考虑过为什么最后的结局是这样?当然了,你提副局的时间确实是太短了点儿,这不过是一个明面上的理由,有些因素是可以变通的这你也知道。就我的分析,还有更深层次的原因,我这是一家之言噢,人家说‘旁观者清’,我在这儿瞎说啊你别往心里去,要我说就是你这人太文气了些,太清高了些,太讲规则了些。规则是什么?规则是上面定出来让下面的人执行和服从的,是治人的。你自己要是也当真老老实实地去执行和服从,要我说那可就拘泥了,也是不对的,那不成作茧自缚了吗?原先我也不太懂这个道理,什么事情都认真得很,经常是一条道走到黑,不知道拐弯。后来我总算悟出来了,明白了当官的人是不能太斯文的,更不能心软。我早看出你不喜欢惹事儿,总是躲是非远远的,这既对也不对。你不面对是非不找出几件事狠狠下手整治一番怎么能让别人认识到你的能力和魄力呢?再说光你不惹人也不行啊,你想你是一个领导干部,也就是说你是一个当官的,不再是一个普通的编辑记者,你的工作是领导和管理他们,所以你必须要镇得住他们。我一直想劝你一句,既然涉足官场,想的做的就不应该是单纯的写稿编稿。不是我倚老卖老,到我这个年纪,我总算看清楚当官是需要在运动中求平衡的。你想我们以前有那么多的政治运动,整来整去,让谁都不得消停,说穿了就是这个道理。以前读《 红楼梦 》,记得好像是王熙凤就说过:是凡家庭里的事,不是东风压倒西风,就是西风压倒东风。单位和家庭其实是差不多的,如果你不去压倒他们,他们就要来压你一头,所以你不狠一点,不放出手段来还真不行!要我说有的时候不是没事就好,而是有点事才好。有事你才好下手呀,你治理他们,剃他们的头,摆平他们,当然也别忘了打一下揉三揉,批评和教诲并举,收拾完了再给他们一点甜头尝尝。这样就有机会让他们知道你的厉害,也有机会让他们念你的好,领你的情,感你的恩——这就叫做恩威并施。你光跟他们客气是不行的,他们不知道你的厉害就会蹬鼻子上脸。我听说当初我们几个分工时让你分管财务和经营你还有点不太乐意,你希望由你来主抓业务,其实要我说你现在这样多好啊,除了徐达就是你有签单权,全报社就是你们两支笔!花钱请个客当然还算不得什么,逢年过节跟上面还有和别的部门之间来往走动送这送那都是由你出头露面,你上上下下人头都熟,这对你的仕途也是有利的啊!现在谁不明白强有力的社会关系就是资源,就是发展和进步的资本。说句实实在在的话,假如你没有上层的关系,光靠自己在这儿强努,再兢兢业业,再呕心沥血,估计抡圆了也不容易坐上更高的位子。所以你想抓业务,业务算个屁啊!——这个观念一定要变一变,我劝你应该把眼光放得更开一些。”
成人游戏 第一章7(4)
张帜心服口服地点头说:“你说得很对,这两年我确实想明白了不少。我现在也觉得我干着的这份挺好的。”
温伯贤说:“不过有句话我倒是想奉劝你,咱们自己的小账本我不清楚徐达是怎么让你做的,反正不管怎样这个账目一定要清楚,至少也要弄得大体上说得过去。是凡有明文规定的就要按明文规定去办,没有明文规定的要尽可能想办法往规定上面靠,总之是不能有太大太明显的漏洞——你明白我说的什么意思吧?万一查起来,总归不能有太大太明显的把柄让人抓到。”
温伯贤那种特别知心的眼神让张帜心跳加速,脸不由自主地微微有点发烫,后脖颈也冒出汗来。张帜一直以为那个小账本只有徐达和他两个人经手,别人都不太知道,即便是略知一二也会装作不知道。那账本上面的确记着许多见不得光的账目,被温伯贤这么直截了当地一提,他心里立刻隐隐地不安起来。
不过在温伯贤面前他还是挺理直气壮地说:“这账会有什么事?在你面前我也不说冠冕堂皇的话,这是徐达亲自办的事情,他总不会给自己留下后患吧?这些钱的确是该上交的,但是也没装进谁个人的口袋里。尽管严格地说用得并不合法,但也都是用在非用不可的地方,上面其实也不是不清楚。再说,有些钱是送到……你想想吧,这些人是谁可以随便惹的吗?能有谁来查这本账呀?”
温伯贤非常诚恳地说:“我长你十来岁,算是个老大哥,今天既然话赶话说到这个份子上了,我给你提这么个醒儿,不管怎么说这账本是经你的手的,没事当然最好,有事你得防着别跟着沾包。”
张帜觉得他的确说得有理,点头道:“我知道。”
温伯贤微微一笑说:“我就这么一说,你就这么一听,算是有备无患吧。”
张帜十分由衷地说:“太谢谢你了!”
张帜准备回家,温伯贤说自己还有点事情没忙完,让他先走。张帜离开办公室,一个人走在长长的楼道里,一句一句反刍一般回味着刚才温伯贤说的那些话。那些话似乎很有道理,可是他心里却模模糊糊地有一种异样的感觉。他觉得今天的温伯贤和他平常很不一样,变得出奇地与人为善,完全像换了一个人似的。他第一次发现原来温伯贤还是一个挺有真心的人,可是这个真心背后又隐含着某种警示和威胁,让他隐隐约约感到不详和不安,总觉得好像要出什么事情,或者是什么要紧的事情没有做好。他莫名其妙地有些心慌。他想自己出去了二十来天,对报社这些天发生的事情一点也不知道,明天见到薛恩义一定要问问他,温伯贤说这些到底是什么意思就清楚了。
张帜低着头往前走,经过会议室门口时一眼瞥见评报栏里贴着一张加了黑框的白纸。完全是出于下意识,他停下来看了一眼。他看清楚那是一张讣告,上面方方正正印着“温伯贤”三个字,他差一点失声惊叫起来。
“我真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