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突然不怎么去总编室了,而是更经常地到社会新闻采编室。他总是直奔沈旭东,有时是找他说选题,有时是问他稿子的情况,有时仅仅是跟他去聊几句隔夜的赛事,总之没有一件是特别重大的事。这些事情打个内线电话就可以解决,而他却一次次地大驾光临,让沈旭东好不得意,也让他有一种扬眉吐气之感。
然而时隔不久,徐达在好稿评定和奖励方面又出台了新政策。新政策规定总编室不参加好稿评选,但有好稿的终评权。也就是说,各部门推荐的好稿经评委投票之后还要经过总编室最后确认,总编室如果有疑义可以提出否决。等于无形中让总编室拥有了高于其他部门的权力。据领导说这是为了防止选题滞后和选题重复,也是为了杜绝剽窃、抄袭等等不正之风。在奖励方面总编室也不再拿好稿的编辑奖,而是拿报社规定的平均奖,以示中立和公正。当然这个钱不会少于他们正常参加评好稿所能得到的奖金数。如此一来,总编室在权力和金钱方面都有了意想不到的提升,而且似乎又成了一个仲裁机构,地位非常特殊。这在报社历史上也是从未有过的。
徐达这么做的用意何在?大家一时都有点困惑,连沈旭东也同样有点闹不清楚。从表面看徐达对他十分器重,跟他走得也格外近些,可实际上这位足智多谋的总编辑又在如此下力地扶助方文心,不惜通过修改游戏规则来赋予方文心无人能及的权力,甚至超过了那几位副总编,显然是有他的用意的。沈旭东马上想到这很可能是冲自己来的,可是想想又觉得不像。他想徐达对自己十分器重,他就是同样器重方文心也似乎没有必要拿自己的矛去攻自己的盾,况且他也不认为自己值得徐达如此大动干戈。令沈旭东最为困惑不解的是既然这是领导班子集体通过的一个决策,那几位副总编怎么就会同意的呢?看来徐达真像传言所说的那样已经全面控盘了,而且到了一手遮天的地步。还有,这件事若是放在以前,下面一定早就议论纷纷了,可是现在大家都默然接受,竟连私底下的议论也听不到。沈旭东莫名其妙地感到十分烦闷。
很快上半年评好稿的时候到了。这也是第一次执行新的好稿政策。沈旭东等着看会有怎样的结果。他所在的社会新闻采编室历来是好稿的大户,这次评委投票通过的好稿仍然很多,远远超过了另外几个采编室,而且因为得分高排名还都很靠前。可是经过总编室终评,却至少有三分之一被刷了下去。沈旭东看到评报栏里贴出来的上半年度好稿目录,顿时火气冲天。
他一个箭步跨进了总编室,脸色难看地责问方文心:“我们的好稿都上哪儿去了,怎么一下子少了那么多?”
方文心似乎早料到他会来兴师问罪,十分沉着地回答说:“这是为了统筹安排,是大家共同决定的,不是我一个人的意见。”
沈旭东一听更火了,问他:“‘统筹安排’是什么意思?是不是就是搞平均主义?”
方文心说:“你们的好稿占得太多了。”
沈旭东气愤地责问他:“这就是拿掉我们好稿的理由吗?”
方文心慢条斯理地说:“我们只是为了尽可能做到公平和公正,你要是认为这是平均主义那就是平均主义好了。”
沈旭东又问他:“为什么评委都投票通过了,你们可以随随便便拿掉?”
方文心说:“我们并没有随随便便拿掉,而是经过开会讨论的。”
沈旭东冷笑道:“那我问你一句,你们是根据什么标准作出取舍的?”
方文心一时没回答上来,反问他:“难道你不知道总编室有终评权吗?”
沈旭东听他这么说,脸涨筋暴地说:“你这完全是强词夺理,你等于毫无道理!”
方文心也恼怒起来,提高了声音说:“我本来就没有义务回答你这些问题。”
成人游戏 第三章7(3)
沈旭东黑了脸说:“好,算你狠!”说完,扭头出了总编室。
他气急败坏地回到办公室,横横地对大家说:“这屋里喘气的都给我听好啊,今天不发稿,让他们抓瞎去!”
当天社会新闻采编室果真一篇稿子也没有发。
到下午三四点钟,方文心坐不住了,叫孙美美过去催。孙美美为难地说:“我去有用吗?”
方文心一点好脸没有地说:“你不去怎么知道有用没用呢?”
孙美美嘟囔着说:“你们之间的事情,有我什么事儿?”
方文心硬梆梆地说:“什么‘你们’、‘我们’的,是这儿的工作你就应该做!”
孙美美很不情愿地扭着身子出去了。
到了社会新闻采编室她换了一副甜甜的笑脸,蹭到沈旭东办公桌前。沈旭东闻到一股香水味儿,眼睛的余光扫到了孙美美。没等她开口,他就口气很冲地说:“是他让你来的吧?回去告诉他,没有!”
孙美美笑嘻嘻地说:“就是因为‘没有’他才让我来的。”
沈旭东板着脸说:“没有就是没有,你来也没有。”
罗卫在旁边既像是幸灾乐祸又像是冷嘲热讽地说:“行啊,美人计都使上啦!”
孙美美斜他一眼,转过脸继续赔着笑对沈旭东说:“您老人家就忍心看我空手回去挨骂啊?”
沈旭东翻她一眼,口气强硬地说:“我有什么不忍心的?你是我的谁啊?你就是我的谁,那还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呢!我把话放这儿,今儿个我豁出去了,就跟他死磕到底!”
孙美美听了,笑着说:“师傅,您还真较上劲儿啦?您以为这样下去会有好果子吃啊?”
孙美美刚到报社的时候沈旭东带过她几天,算是有师徒之谊。平常她经常半真半假地称沈旭东为师傅,老是和他说说笑笑打嘴仗,没大没小惯了。
沈旭东听她这么说,正撞着心头的病痛,瞬时变了脸色说:“你别吓唬我,我活了这一把年纪不是被吓大的,更不是被你这样胡萝卜大的一个小丫头吓大的。我正要看看他们能拿我怎么样呢!”
孙美美一看他真急了,吐了吐舌头转身跑掉了。
不一会儿方文心亲自上门来了。沈旭东看见只当没看见,故意埋头干活,专心致志地在电脑上敲敲打打。
方文心站在离他办公桌半米远的地方,弯下身子,和颜悦色地对他说:“稿子差不多了吧?”
沈旭东装作没听见。
方文心耐着性子柔声细语地说:“就差你们一个采编室了。”
他用一种期待的眼神看着沈旭东,等着他表态。
沈旭东突然态度粗暴地说:“我们没稿子,你统筹安排去吧!”
方文心当着众人颜面尽扫,脸都白了,终于不再温文尔雅了,放下脸来说:“沈旭东,你别太过分了!大家都是为了工作,我也不是为我自己!”
沈旭东毫不客气地说:“既然不为你自己,你做得那么绝干吗?”
方文心毫不相让地说:“你要是这么说我跟你就无话可说了!”
沈旭东提高了声音说:“我和你本来就无话可说!”
方文心也提高了声音说:“我们先不要扯别的,你把稿子发了再说!”
沈旭东极其不耐烦地说:“你没听见吗?我再说一遍——没有!”
方文心冷笑道:“好,那就让报纸开天窗吧,反正报社也不是我们家的!”说完重重地摔了门走了。
他走了没多久,薛恩义就来了。这位副总编以前很少到社会新闻采编室来,他莫名其妙地有点怵沈旭东,没事尽可能不往他这边走。以前薛恩义管后勤的时候和各采编室交道不多,顶多就是发东西的时候彼此照个面,都是高高兴兴有说有笑的,不过关系都不深。自从温伯贤去世之后因为签发稿子的人手少了他才参与值班,本来他就是初学乍练,有点力不从心,最怕再有节外生枝的事情发生,没想到这一期值班的头一天就赶上这么件棘手的事儿。方文心空着手气呼呼地跑到他办公室,他就知道他没有弄过沈旭东。沈旭东本来就是个得理不饶人的主儿,这次好稿评选明显吃了亏,肚子里有气可想而知。方文心基本上是个书呆子,对别人设局下套之类既看不懂也不敏感,上面布置什么他做什么,而且还傻乎乎毫不走样地去做,被人当枪使得罪了人自己还不知道。薛恩义在旁边看着心里直替他急,却又不好点破他。他想这呆子连这点算计都没有好赖也混了个正处,而且升副总编的可能性还很大,真是呆人有呆福!自己若是给他提这个醒,他要是明白呢还能领这个情,要是脑子不够用,想歪了,还以为自己是挑拨离间或者有别的什么企图呢,自己就不值当了,所以他也就什么也没有说。看见方文心垂头丧气地走进办公室,他立刻意识到这个麻烦结结实实地落到了自己的头上。
成人游戏 第三章7(4)
薛恩义硬着头皮走进社会新闻采编室,他脸上挂着笑容,就像春节拜年一样和每个人打了一遍招呼,一点一点靠近沈旭东。沈旭东心里好笑,没想到还有官大的怕官小的。他还是使的老伎俩,埋头工作假装没看见他。
薛恩义走到沈旭东办公桌边上,摸摸索索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烟。他平常不吸烟,偶尔一支半支也是吸着玩,所以他掏烟的样子非常不自然,更谈不上从容与潇洒了。他本来想从烟盒里弹出一支烟,但是试了几次都失败了,只好改弹为拿。他把一支烟敬给沈旭东,沈旭东看到递到面前的香烟才抬起头来,好像刚看见他一样,朝他冷淡地点点头。
薛恩义也顾不得他是冷淡还是热情,先绽露出一个热腾腾的笑容,一只手亲热地按着他肩膀,凑近他说:“你的心情我很理解,不过咱们还是先把稿子发了吧?”
沈旭东鼻腔里哼了一声,反问他说:“你说你很理解我的心情,你知道我是什么心情?”
薛恩义用息事宁人的口气语无伦次地安慰他说:“有些事情吧,大家都是理解的。其实吧,你们这儿的工作吧,一向都是很好的,大家也都看得见。总之吧,我们吧……都难呀,你说是不是啊?”
沈旭东把他给他的那支烟往耳朵边上一夹,脸上古怪地笑着,打断他说:“您不用跟我说这些,说了也没用。今天我们没稿子可发。”
薛恩义尴尬地站着,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他还想继续说服沈旭东,但也知道自己说服不了他。他叹了口气,恹恹地走了。
下班的时间到了,沈旭东很想夹起皮包一走了之,但他清楚今天的事情并没有到此结束,即便他走到天边只要一息尚存肯定还是会被追回来的,所以还不如不走。他在电脑上挖了一会儿地雷,做了一会儿投机倒把生意,玩了一会儿杀人游戏,都觉得无聊得很。他猛然意识到现实生活中的这盘棋已经被自己越走越死了,自己好像走进了一条狭窄的胡同,现在连转身都相当困难,而且很可能这还是一条死胡同。
他在办公室坐了一个多小时,一直没有人来,也没有电话打来,他不由心慌起来。正当他心烦意乱地在网上乱逛,张帜来了。
他的心忽地一松,就像看见了一根救命稻草。
张帜朝他非常知己地笑笑,站在门口远远地对他说:“我就知道你不会走的。”
沈旭东也笑了,用自嘲的口气说:“我倒是真想一走了之呢,不过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
张帜说:“我是相信我们干部的素质的。”
沈旭东说:“嗬嗬,这话听着像徐达说的!”
张帜微微一笑,拉把椅子在他对面坐下来,问他:“你不会真打算这么扛到底吧?”
沈旭东愤愤不平地说:“方文心那小子有点欺人太甚!”
张帜又微微一笑,说:“方文心是个比较单纯的人,你不是不知道,又何苦跟他计较?说句本不该说的话,他不过是个傀儡,他怎么动是背后有人牵着他的线,你不会拐不过这个弯儿来吧?”
沈旭东说:“我当然知道方文心发烧是他背后的人在感冒。”
张帜笑说:“既然你都明白,这么闹腾又干吗呢?”
“不就是咽不下这口气嘛!”沈旭东说,“我们的好稿一下子被砍了三分之一,连个说得出来的理由也没有,就说是什么‘统筹安排’,明摆着是嫉贤妒能嘛!我们没招谁没惹谁的,真像老话儿说的‘闭门家中坐,祸从天上来’。他们看我们吃肉眼红,我们流汗的时候他们怎么就看不见了?也就是我们这个采编室的人老实,要是换一个采编室说不定早就炸了。大家辛辛苦苦忙乎了半年,熟透了的庄稼让这么场雹子给砸了,让我这个当头的怎么跟他们交代?我要是再缩着脖子一声不吭,我也太没有意思了吧!”
张帜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你为人仗义爱民若子大家都是知道的,我不能说你这么做有什么不对,如果换我也许也会这样的。不过你要是这么坚持下去,恐怕会越弄越僵。”
成人游戏 第三章7(5)
沈旭东一听张帜的口气明显不向着自己,马上笑着问他:“是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