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孤独而寂寞。

那一年的秋天我突如其来地喜欢散步。我一直认为散步是老头老太太们做的事,我没想到有一天自己也会爱上这种近似梦游的移动。

可不知为什么每次在散步时我最终想到的那个人却是小浪。

我一直是被母亲当男孩子一样抚养的,母亲不知是因为一种缺憾或是别的什么原因,单纯地认为家里需要有一个像男孩子一样调皮捣蛋的孩子才算是有生气,可能这也是为了弥补她的某种遗憾吧,所以我一直非常调皮捣蛋地生活着。

第四章 孙波:每次散步想到的人(7)

年幼的我最让姐姐们头疼的是总有人上门告状,说我打了她家的孩子或打碎了她家的玻璃。母亲和姐姐们总是陪着笑脸送走这家又迎来那家,但她们从没有责怪过我一句,这让我感到幸福和不安。我一生都感激着她们,但也因此而对她们负疚了一生。我一直都害怕母亲和姐姐们生气,害怕她们不理我。姐姐们整天忙忙碌碌,上学、念书,好容易挨到放假,她们又要帮母亲打理商店,只要我不生病,没人理我。伤着别人没事,只要自己没伤着就行,这是我母亲的逻辑。她们每天和我说话的内容就是身上有没有钱,够不够花。我活在她们中间只是帮她们花钱的机器,而她们就是赚钱的机器,机器与机器之间是不需要交流的,我讨厌她们对赚钱的痴狂。因为她们穷怕了,她们深刻地明白钱的好处,有钱了就表示不再受穷了,也没人会瞧不起她们了。

我疯狂地、着迷般地在外面寻找着同伴,我用我充足的物质勾引着一个个男孩、女孩为我做着一件一件的事,但我知道小浪跟我在一起并不是因为我总有吃不完的零食,小浪是纯粹地想跟我好,所以我对小浪是和对别人不同的。

我告诉小浪谁和谁比较要好,谁和谁经常在哪儿约会。

“那么你呢?”小浪有一次问,“你跟谁最要好?”

我当时眨了眨眼睛,我不知道应不应该告诉小浪,那必定是我的私人秘密,那是被老师们称作“早恋”的不光彩的事,但我想小浪是不会出卖我的。

“你知道余老头的独生儿子小钢吗?他约我今天晚上去他家磨房玩。他说他爸刚买了一头小驴,挺有意思的,你晚上想不想去看?”我问小浪。

“不去。”

“不去算了,再说你去也未必好玩。”我想着小钢家那头小驴。

“你也不去,行吗?”在小浪家门口,我和小浪就要分手时,小浪突然说。

“不行,我和小钢已经说好了。”

小浪气鼓鼓地上楼了。我有些莫名其妙,不就是去看一头小驴吗?

余老头是街边卖豆腐脑的,江浙人。小时候,每天清晨都可以听见他那富有磁性的男中音,他的吆喝声极为悠长,一声带有江浙口音的“豆——腐——脑”瞬间唤醒了我和我的食欲。这时,母亲就会给我买一碗豆腐脑回来,然后我就可以在阳台上边吸吮着香甜的豆腐脑边看着余老头“咯吱咯吱”挑着担子走远了。

后来,我大了,余老头也在街边摆了个豆腐脑摊子。每天清晨当我想喝时,就可以拿着钱来到他的豆腐脑摊前,坐在他擦干净的椅子上,扯着嗓子大叫一声“来碗豆腐脑。”这时余老头的媳妇,一个和他一样矮小的妇人就会笑眯眯地盛上一碗豆腐脑,恭恭敬敬地端到我面前。

余老头的独生子小钢比我长两岁,我和他都是校乒乓球队的主力,他长得不像余老头那样敦实矮小。他高高大大的,他总说全校女生只有我和他走在一块儿才配对。他先前也邀请我去他家磨房玩,我都拒绝了,今天是听说有小驴我才答应去的。

晚上一吃完晚饭我就出门了,一出门我就感觉有双眼睛在盯着我,我几次回头都没发现什么,我想可能是自己心虚吧。虽然母亲和姐姐们没人注意我的行动,但这毕竟是第一次去赴一个男生的约,内心还是有些激动和紧张的。

小钢准时在磨房外一棵老树下等我。那是5月,树影婆娑,春风荡漾,野外的一切挠得人心痒痒。

“走哇,看小驴去。”我看小钢并不急的样子便说。

“还早呢,我们先在这里坐坐。”小钢看看天,心神不宁地说。

“怎么了,看小驴还要看天色?”我有些奇怪。

“先吃块糖。”小钢从裤袋里掏出几块糖递给我,我推了回去。

“不看我回去了,我作业还没做呢。”我没好气地说。

“等等,再等等。”小钢说着鬼鬼祟祟地左右看看。这时他父亲余老头向一座平房漫步走去。小钢拉着我,“走,轻点。”

第四章 孙波:每次散步想到的人(8)

我跟随着小钢的步伐,我不明白看小驴为什么还要轻悄悄地躲着看。

我随着小钢来到平房外的一个窗子下,小钢很轻巧地爬上了窗台,然后拉我上去,我透过窗缝,看见余老头和一个二十岁左右的农村女子在说着话。

我没有看见小驴,感觉受骗了,“哪有什么小驴?你骗我。”我要从窗台上跳下来。

小钢拉住我,“马上就有了。”

我只好站在窗子前等着。这时天色渐渐晚了,我看着小钢聚精会神地趴在窗缝上看着,我看他上课时也没这么专心。

“我走了,你一个人在这看吧。”我说着又要跳下窗,我发现小钢并没有在意我的话,仍旧认真地趴在窗户上看着,并且他的气息越来越粗。我有些不明白,我也趴在窗缝上向里瞧着。我看见余老头和那农村女子赤身裸体地滚在磨盘上,女子雪白的大腿环绕在余老头的腰部,余老头正在吃力而卖力地挤压着女子的身体,双手不停揉搓着女子那雪白而肥硕的乳房。多年后我一想起那乳房就有一种恶心感涌上嗓子眼,从此我再也没去喝余老头那磨盘里磨出的豆腐脑了。

我的眼前白晃晃的,我突然意识到这是件不好的事,就从窗台跳了下来,“我回家了。”我说着往家里走,快到家门口时,小钢追上了我,“你怎么走了?”

我不说话。

“是吓着你了吧?”小钢轻蔑地说。

“这有什么,我都不爱看了。”我说。

“真的?”小钢不相信。

“那又怎样?”我不服气地顶了一句。

小钢走近我,一股男孩清纯的气息逼向我。他抱住我,我想躲开,可又怕他笑话我,我硬挺着,我接受着他送过来的一切。

“乒乓”,旁边玻璃的破碎声惊得我和小钢迅速地跳闪开。

“是谁在窗底下?”窗口伸出一个女人讨厌的脑袋,我和小钢飞快地逃离了现场。

第二天,我像以往一样在小浪家门口等小浪出来一块儿去上学,可我等了很久也没等到小浪的人影,我便一个人走了,在校门口我看见小浪边走边吃着油饼。

“小浪,怎么不等我?”我走近小浪。

“不要脸。”小浪吐出油饼说。

“你干吗呢?”我问。

“不要脸!”小浪又说了一句。

“你什么意思?”我有些发火了。

“我什么都看见了,”小浪愤怒地说,“我昨晚看见你和小钢亲嘴来着,你们不要脸!”

我顿时有一种偷东西被人当场抓住的窘迫感。我突然想起昨晚一直就有双眼睛在跟着我,难道是小浪?还有那砸碎的玻璃。

我猛地推了小浪一把,“不要脸又怎样?你以后别再跟着我。”

我愤愤地离开了小浪,那一年我14岁。

第五章 小浪:尖叫吓死了继父(1)

日子淡淡的。和谐的风从窗前吹过。

那段日子,陪伴我的只有那把旧吉他,我每日每夜地弹奏它。《爱的罗曼史》是我学会的第一支曲子,我又学着写歌词,我想等孙波从大学里回来时弹唱给她听。

孙波回家的日子越来越少,我见到孙波的次数也越来越少。她在练习猫步,表演话剧,还是在办学生会会刊?

她有辆摩托车,她如果想回家应该是很方便的。

每天清晨6点就得起床,坐一个多小时的班车到达工厂,换工作服,8点准时上班,看着根本看不懂的仪表。12点是午饭的时候,接下来继续看仪表、写表格、填数据。下午5点再坐一个多小时的班车回到家里。

我怀念那时的日子,栀子花香总是在窗前、树下、枕边……

“用手帕将花瓣包好,放进口袋里,一整天花香都随着你。”孙波说,“或者用丝线穿过花枝缠在手腕上、挂在胸前,花香也会伴着你。”

孙波母亲的别墅盖起后,她经常会带好多的花回来,她说:“你不知道,那里有多少花,好多我都叫不出名。”

“将脸盆打上半盆水。”孙波说。我顺从地将装了水的脸盆端进房间,孙波将一袋栀子花苞均匀地铺在脸盆里。“你看着,”孙波说,“明天早晨,一朵朵花会挤满脸盆,花香流连在房子的各个角落,你会在花香中醒来。”

翻看着日历,数着她有多少个周末没有来。

打开武市地图,才发现我生活的城市有好多的地方我不认识。揣上零钱,沿着公路指示牌上标明的地点坐上公车,时间并不长,40分钟。下了车,又步行了20分钟,进入了一个陌生的校园。好大,许多和我同龄的人穿行在里面,他们在说笑,一脸骄傲。

打听到孙波的系,问到了她的宿舍,看到了那辆银灰色摩托车,锃亮耀眼。

一男一女从宿舍楼里出来,朝气勃勃,一只手牵着另一个人的手。摩托车前,他替她挽起长发,她的头发竟然长到了腰间,很漂亮的大波浪,一直记得她是自来卷发。

两人戴好头盔,摩托车飘然而去。

于是,我又步行了20分钟,坐了40分钟的公车回到了家。

躺在床上,我第一次感到紧张。原来生活是这样。那么以后,我也会结婚,生孩子。我越想越怕。

我意识到我的生活中不能没有她。

17岁的暑假,长满青草的江堤,坐在自行车的后座上,裹着轻风呼啸而过。江边,不断滚动的江水带着年轻的记忆向前涌动。晴朗的天空也会瞬间变色,天空昏暗下来,乌云像团坏絮,瓢泼大雨让你无处躲藏。江水立刻高涨,没了树林。暴雨在我们还没来得及跑远的时候已浇湿了身体,索性让它淋个够。天很快就亮了,太阳出来了,雨还在下,我们叫它“太阳雨”。太阳雨后,天边有一道彩虹弯弯地跨在湖的两边,像一座桥。

“看,那桥。”我说,“七仙女和董永的桥。”

“不对。”孙波说,“是白娘子和许仙的桥。”

“不对,是我们俩的桥。”我看着孙波的眼睛,孙波躲闪着,最后勉强地笑了,“我们还需要桥吗?我们天天都可以见面,我们是好朋友,我们不是他们。”

真怀念那段日子,真希望永远不要长大。

“小浪,开门。小浪——小浪。”孙波憋着嗓子叫着我的名字。

我将门打开,露出孙波嘻笑的脸,“怎么了,不打算让我进去啊。”

“王芳呢?没和她在一起?”我酸酸地说。

“小心眼。”孙波拍我的头,“来,送你个东西。”

孙波从身后拿出一把旧吉他,“我也觉得它是个好东西。”

“你买了?”我有些意外。

“讨好你了——”孙波拉着我的手进了屋。

孙波比我大四个多月。在学校里,她的调皮捣蛋是出了名的。她敢捉弄任何一个讨厌的老师,她让全校的男女学生都佩服得五体投地。我一直就羡慕她周围的那些男女学生,我盼望能成为他们中的一分子,我希望能像他们一样追随在孙波的周围。

第五章 小浪:尖叫吓死了继父(2)

有一天,母亲的相好,一个漂亮的男人带着一个和他同样漂亮的女孩来到我家,请母亲和我出去吃饭。对于出去吃饭,我一直是很兴奋的,那意味着可能吃到红烧肉、糖醋排骨和一些在家里吃不到的菜……

孙波的父亲在介绍他的小女儿孙波时,我立刻就喜欢上了她。尽管她不爱搭理我和我母亲,但我还是为能和她坐得这么近而兴奋而激动。她有一头松软而略为卷曲的头发,同她父亲一样的大眼睛,高而挺直的鼻子,微翘的嘴。不管孙波对我和母亲的态度怎样,我一直都对她笑着,这并不是因为她的父亲请我和母亲吃饭,而是因为我一直就在内心里崇拜着她,希望能和她交朋友。

本来我一直不喜欢那个我母亲一直逼着我叫他叔叔的男人,可自从那天知道他是孙波的父亲后,我就希望他能常来我家,带上孙波。

我天真地以为和孙波吃了一顿饭后,我和她就应该是好朋友了。第二天放学后,我在学校门口等孙波,我一见她就忙将我舍不得吃的糖块递给她,可她接过后转手就扔了,然后用一种愤怒而野蛮的动作将我向前一推:“你回去告诉你妈,让她别再缠着我爸爸,否则我会对她不客气的。”

她说完这话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