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其实我也很紧张。

收养小玉是在一个春季，在一群不知道“飞”的鸟儿旁边，我收养小玉也是因为这群不会飞的鸟儿们。我想让它们飞，所以我收养小玉，原是想教她飞，但我没想到我的收养会成为一个错误，会害她死去。

是你带走了她吗？小浪，你不允许我身边有任何一个人，难道连一个孩子也不行？我以为你会喜欢她，所以我收养了她。我在心里叫她“小浪”，或许 “小浪”这个名字就意味着死亡。

小文上小学二年级，一见面他就和小玉成了极好的朋友，他把自己最爱的变形金刚送给小玉，还将家里的枪、飞机等玩具带给小玉玩。我想起我们家的五个男孩，看来这个小玉将来要成为家中的宠儿。

突然我又有些失落，我想起和研究生的那个孩子，大姐说是个女孩，问我是否真的决定不要。我问过母亲，母亲很犹豫，不知如何来决定这件事。如果当时留下来的话，她现在一定会是家中的掌上明珠。

小文和小玉坐在三菱吉普的后座上，画家坐在我的旁边，我开着车。画家已不是第一次坐我的车了，我拿到车的第一天他陪我去看小浪。我买了粉色的百合，清理干净小浪墓前的杂草。那天下着小雨，画家冷得发抖。

画家是个奇怪的朋友，从他在疗养院里站起来的那一刻我就明白了；从他看我的眼神、焦虑的等待中我明白；从他将我的生命从小浪的墓前拉回时，我就明白。我明白他为什么会突然病倒，我也明白他为什么会突然站了起来。生命本来就是个奇怪的东西。

“你始终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这是小浪说的。我依稀记得。所以有时候我也很矛盾，对画家，我不知道为什么我总想看到他，为什么每次离开，我都会留恋这个城市？为什么一回到这座城市我首先想见到的就是他？他有什么吸引我的？他深陷的眼睛，高而瘦的身体，粗大的手掌还是他不拘一格的个性？

带着画家、小文、小玉刚到“孙家酒楼”坐定，手机就响了，是一个男子欢喜的声音：“孙波，猜猜我是谁？猜猜我跟谁在一起？”

那男子的声音我很熟悉，小时候，我是趴在他的背上长大的，他背着我看电影、逛街，给我买冰棍吃，后来我们还成了同事。他是孙三兰青梅竹马的朋友范天平。

第五章 孙波:在人群里感觉自己活着(4)

“天平哥，谁？你跟谁在一起。”我问。

“哈哈哈，你想不到的。”电话被一个女人接了过去，我立刻听到作家那被喜悦冲昏头的声音，“孙波，没想到吧，是我，我在武市——”

“你，作家，你和你老公的事弄清楚了？”我刚说完就听见作家极不高兴地说了句“讨厌，你真讨厌”。

作家是到武市来组稿的，她说她故意挑选这个时候来武市组稿，其实是为了来找我。她说她太幸运了，到武市见到的第一个人就是范天平，并且范天平还和我如此之熟。

“哎，要是什么事都这么走运就好了。”作家说着开始喝啤酒。

“你原来也写作，你都不告诉我。”作家兴奋得不得了，她不相信小玉是我的女儿，这是我告诉她的。“难以想像你有个这么大的女儿，你从来没说过。”

“你从来也没问过嘛。”我说。

“你很坏。”作家看看我又看看画家，“你们不会是一家的吧？他有个儿子你有个女儿。”

“我们怎么不能成为一家？你嫉妒啊。”我是随口说的，我看见画家很兴奋，他喝了一大口酒，但立刻被“呛”了，小文忙拍他的背，“爸，你不能喝酒的。”

“是，你喝橙汁。”我给画家倒了一杯橙汁。

作家似乎有好多的话想跟我说，我安排她住在我家的老房子里，我告诉她从医院接回母亲后就可以来陪她了，我让范天平先陪着她。

“林小海哪天过十岁？”范天平问。

“你怎么知道？”

“我去医院看过你妈妈了。”范天平说。

“噢，这个周末。”我突然想起母亲让我通知二兰请市里的领导来的事，我将作家送回家后就告辞了。

孙二兰已经好几天联系不上了，我准备亲自去她家。小玉坐在车里很紧张，大概是因为要见我的家人。

“别怕，小玉，那边好多哥哥弟弟，他们会喜欢你的。”我说。

我让小玉在车里等着，自己直奔孙二兰的家。我毫不客气地按着门铃，开门的是一位穿着睡衣的青年男子。我有些纳闷，敲错门了？男子很眼熟，我一下子想起他是谁了，我好激动，“你是歌星韦达。”接着我又有些迟疑，我不知道自己是否要进去。韦达却非常不客气地说：“对不起，我不认识你。”韦达说着要关上门，孙二兰出现在门口：“是我妹妹。”韦达的脸“腾”地红了，很快闪了进去。“嗯……妈叫我来通知你……小海生日请客的事……”我有些不好意思，孙二兰却不以为然地说：“行了，我知道，你要进来吗？”

“不，不，我走了。”我慌忙跑下楼。

林小海的十岁生日宴会最终定在“孙家酒楼”举行，凡是与家里、与母亲生意有关系的人都请了，母亲还郑重讲了话。

“28桌，有28桌耶。”林小海激动地数着人数，紧跟他身后的是魏小涛和小玉。孩子之间就是熟悉得快。林小海很快去陪他的同学了，孙大兰特地将他的同学也请了一桌。

家里人太多，家中的饭局我一般都和孩子坐一桌，八岁的魏小涛、六岁的小玉、四岁的方小豪、三岁的孙小爽和一旁怀抱着不满一岁的孙小凯的王阿姨。孙小凯是孙五兰的儿子，孙五兰和孙彬陪母亲招呼客人。以往这个角色都是孙二兰担当的。孙二兰没来，母亲很不高兴，让我打电话，我想了想，让孙四兰去打。

母亲很骄傲地坐在桌前，市委个协工商各界领导都来了，她的女儿女婿围着领导们敬酒、塞红包。孙小爽心酸酸的，他老想过去找妈妈。母亲事先交待我的任务就是看好这些孩子，所以，我将孙小爽拉到身边，和小玉坐在一起。

孙小爽有一双蓝蓝的眼睛，跟他父亲一样。他的英文名字叫杰尼，他挺喜欢小玉的。“小玉姐姐。”他一见到她就甜甜地叫着，魏小涛却推开他，坚持要挨着小玉坐，但眼睛却始终看着林小海那桌，惹得小玉也盯着林小海得意的那张脸。不一会儿，小玉眼睛迷离而讨好地看着我，说：“过生日好好。”

第五章 孙波:在人群里感觉自己活着(5)

“小玉，等你十周岁，我也会替你过的。”我说完这话，小玉愉快而自豪地看了看魏小涛，但她不知道她永远也等不到那一天了。魏小涛听了则焦急地对王阿姨说：“王家家，我也要过十周岁，我也要请这么多的人。”

王阿姨告诉他，那你得和你妈妈商量。“我妈妈？”魏小涛的眼睛立刻灰黯了下来，他四处张望着。

孙二兰终于来了，她穿着一件米色的外套和一套浅蓝色套裙。

孙二兰进来时正逢林天生向母亲介绍他的弟弟林冬生，一个从美国回来的建筑博士。

林天生的表情既小心翼翼又有些忐忑不安，这缘于他半年前做的一件错事，这件事让母亲和大姐很不高兴。

林天生是大姐夫，工人出身，一个老实本分的男人。他与大姐相识在大姐的医院中，当时大姐夫的父亲得了癌症，而他的弟弟林冬生在外地读大学，照顾父亲的担子就压在他一个人身上，他没日没夜、任劳任怨地照顾即将绝世的父亲，这在大姐医院里逐渐成了佳话。大姐当年就是看中他这一点。

现在林天生虽然已步入中年，但由于长期的体力劳动和坚持锻炼，他的身体一如小伙子一样健壮，加上他本身就很英俊，所以被他单位另一位女同事勾引。事后，孙大兰带着林小海搬进了母亲的别墅。

这件事却让母亲恨死了林天生。母亲一直瞧不起林天生，因为他的出身。但母亲虽然很生气，却不同意孙大兰与林天生离婚，她不希望别人谈起她的女儿来会说，有钱怎么了，女儿一个接一个地离婚。

母亲不同意离婚反而救了林天生，林天生是打死也不愿意离婚的，就像他自己说的：这辈子除了孙大兰他是不会再娶第二个女人的，他太爱也太在意孙大兰，他是不容许任何人伤害到她，但他没想到首先伤害孙大兰的却是他自己。

林天生和孙大兰分居的几个月，他一直找机会挽回他和大兰的婚姻，同时也希望母亲能原谅他，重新接纳他进入这个家。碰巧这段时间，他的弟弟林冬生从美国回来了，而今天又是他儿子的十岁生日。

“妈，大兰，这是我弟弟林冬生，刚从美国留学回来。”林天生介绍林冬生的时候，孙二兰趁机找了个位置坐下。

“坐坐。”母亲寒暄着，“从美国回来？”

“是，伯母。”林冬生很有礼貌地回答。

“学什么专业？”

“建筑。”

“建筑？”母亲皱皱眉头，“怎么是学建筑不是别的，不然可以到公司来帮帮我。”

“冬生刚注册了一家公司，任总经理。”林天生讨好地说。“噢，”母亲很不在意地应着，“现在的年轻人，还没开始做就自命什么总经理、董事长的……大兰，人都齐了，上菜吧。”母亲说。

林天生难堪地笑笑，一抬头看见林冬生同情的目光，他的脸不由地红了。

菜一个个有秩序地上来了，这个大家庭里尽管有时有些小小的不愉快，但整个家庭看起来还是祥和、愉快的。几个同学像模像样地举杯向林小海祝贺，林小海也像小大人般回敬着，而此刻，大人们开始嘘寒问暖，相互打听。孙二兰看着自己的姐姐和妹妹一个个都是三口之家，有说有笑的，突然有了一种寒心的感觉，这时她看见了林冬生。

孙二兰第一次见林冬生是在孙大兰的婚礼上，当时林冬生还在北京读大学，他是赶来参加他哥哥的婚礼的，不过也幸亏有他，不然男方就一个亲人也没有了。

孙大兰婚礼上的林冬生瘦瘦的、高高的，一副穷学生模样，孙二兰怎么也不能把他和林天生放在一起。林天生高高大大、人长得魁梧，也帅。可林冬生呢？除了那本学生证恐怕什么也没有了。孙二兰当时看着林冬生就咧咧嘴，太没有形了。

可是今天，在这个生日宴会上，孙二兰怎么也不敢相信眼前这位高大伟岸、英俊潇洒的男子就是当年那个瘦骨嶙峋的林冬生。并且林天生说他的弟弟现在是一家建筑公司的总经理，什么公司孙二兰也没有听清，再说她也没兴趣听。

第五章 孙波:在人群里感觉自己活着(6)

“听说孙经理准备在广州建一座大厦？”林冬生问道。

“啊。”孙二兰不太想搭理的样子。林冬生没有再说什么，他从林天生在孙家的地位中可以看出自己在她们眼中的位置，并且他也知道哥哥的婚外情，他知道这是哥哥不好。但在今天，如果不是为了哥哥的脸面，他是不想呆在这里的，好歹现在他也是一个有着几千万资产的总经理。可是现在他知道他的离去不但不会让孙家人对他另眼相看，反而会让哥哥更加难堪，所以他忍住了，留了下来。

其实林冬生留下来还有另一个原因，那就是孙二兰在广州准备投资的那块地是一笔大工程。林冬生知道，他不会跟自己的生意和公司的未来过不去的，但他不知道现在那块地已快不属于孙家了。

林冬生将自己的一张名片递给孙二兰：“希望我能为你做点什么？”

孙二兰接过林冬生的名片一看，冬生建筑公司。她立刻就明白林冬生的意思了。

其实从孙二兰一进门，林冬生就注意到了她。她还是跟十年前一样漂亮，不过比以前更有丰韵，更具有女人味了。

林冬生内心一直有一个秘密，一个只属于他自己的秘密，这个秘密在他心里埋藏了十年，他是不会让任何人知道这个秘密的，包括孙二兰。

在林冬生的钱夹子里一直放着一张照片，那是他哥哥结婚时他和孙家人的合影。林冬生一直保留着这张合影，照片中的孙二兰非常甜地站在他的旁边，头微偏向他这一边，当时还是她的男朋友的魏强在她旁边抱着她的腰，后来林冬生一生气，将魏强和孙家其他的人剪了去，这样照片上就只剩下他和孙二兰了，这样看上去孙二兰似乎是甜甜地挨着他。林冬生非常满意自己的杰作，他将它放大后就有了今天钱包里的那张合影。这些年来，钱包换了不少，但钱包里的照片一直都没有换。

林冬生很珍爱这张照片，就像他一直很珍爱孙二兰一样，但他明白，他们之间可能只是他一生中最美好的一个幻想，一个美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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