鸟。
“小浪曾让我猜一个字谜,她说‘人’,让我猜。”孙波像回答又像是在自言自语。“我猜不出,于是她告诉我,‘人’打一字,就是‘囚’字。”孙波突然淡淡一笑:“小浪说,人始终都是关在一个笼子里的囚犯,只不过他们不知道罢了。”
“孙波,它们只不过是一群鸟儿。”
“你不理解的。”孙波摇摇头。
“我理解,我……”
“不,你永远不会理解我和小浪,没有人会理解。”孙波说着寞然地回过头来看着我,说:“我要放了它们!”突然她又难过起来,“可是为什么呢?为什么会这样……我想买下这些鸟,我要把它们全都放了。”
“不要这样,孙波,把它们放了,有一天它们还会被人抓回来,重新关进网里。”我说,“也说不定它们就喜欢这张网,你难道没看见实际上它们开心极了。”
“不是,它们只是不知道罢了。”
“谁又会知道呢?”我摇摇头,“算了,波波,你不是说过一个人一出生就会有一层层无形的网包围着他(她)吗?鸟也不例外。”
孙波看着我,她的眼睛突然地陌生起来,“画家,我以为你懂。”孙波的语气满是失望和空洞,“看来你病的时间太长了。”
“波波……”
“它们好可怜。”突然传来一个小女孩的声音。我和孙波同时看见“鸟笼”的另一边,有个小女孩站在那里看着小鸟们幽幽地说着,然后她的目光越过透明的“鸟笼”飘向孙波。她的目光向这边扫过时,我和孙波同时打了个冷颤。“小浪……”孙波不由自主地奔了过去,我也跟着追了过去。
小女孩吓得向后退着:“阿姨……”
“小浪……”
我拉住了孙波,“她不是小浪,她只是一个小女孩。”
“你从哪里来?”我蹲下身子看着受惊的女孩。
“我是隔壁孤儿院的,我每天都来看这些鸟儿。”
“你几岁了,叫什么名字?”
“六岁,我叫小玉。”
“小玉,你叫小玉。”这时孙波也冷静过来,她拉过小女孩,“对不起,小玉,你长得太像一个人了。”
“是叫‘小浪’吗?”小玉问道,“她现在在哪里?”
“她已经离开了我们。”孙波说,“告诉我,小玉,为什么你天天来看这些鸟?”
“因为我和它们一样被关着,鸟儿们在鸟笼,而我在孤儿院,其实我好想出去,可是没有人肯收养我。”
“为什么?”我奇怪地问。
“我大了,并且是个女孩。”
“那么你愿意跟我在一起吗?我会让你读书、念字,给你一个家。”
我意外地看着孙波,孙波也感到意外,但她坚定地看了看我:“我要收养这个孩子!我要给她一个家,让她念书、识字。你愿意吗?”孙波看着小玉。
一种不祥之兆顿时向我压来,从看到小玉的那天起。
第五章 孙波:在人群里感觉自己活着(1)
春去秋来,一年不过四季。
又是一年的春天,院子里的花苞正试着开放,不间断的雨滴给了它们绽出的理由,一夜之间,树枝上多了许多的小芽,地上的青草奔涌而出,细细的一层紧贴着地面。大朵的花苞裂开了,红色的黄色的白色的花瓣一点点露出。
我摘了一些绽放的花朵,用彩纸包上,我怕雨水弄湿了车垫,又用塑料纸包了一层。车库里停着一辆黑色三菱吉普,王阿姨说是送给我的生日礼物,孙二兰买的,已放了好几个月。
我试了试车,性能不错,声音很好。王阿姨又递给我一盒粥和咸菜,那是带到医院给母亲的。王阿姨的忠实让我感动不已,她为母亲准备了最新鲜的青菜,她自己泡的咸菜和她熬的粥。
母亲生病是孙四兰告诉我的。小时候沉默寡言,最不可能成为我的朋友的孙四兰却是我在北京时交往最多的姐姐,她坚持每天给我电话,询问我的状况。接到她告之母亲生病的电话时,我正在酒吧里和作家喝酒。作家现在也很能喝酒,她说她以前滴酒不沾我才不信。接到孙四兰的电话后我看了看时间,晚上11点,我准备回家了。
“我要回家了。”我告诉作家。
“噢。”作家点点头,这不是周末,回家早是应该的。“我明天也要上班。”作家说。
“是该回家的时候了。”我站起穿上外套。作家也穿上外套,“周末来吗?”作家问。
酒吧外,我觉得要和作家说明白一些,“作家,周末我恐怕来不了,我妈妈病了,我要回家了。”
“噢,嗯——”作家想想突然明白过来,“你要走,你要离开北京?”
“是的。”我说。作家一下子抱住我,“你什么时候回来?”
“不知道,”我说,“或许要很长时间。”
作家不说话了,她紧紧地抱住我,大概她没有意识到有一天我会离开。
“我很喜欢和你聊天。”作家说。
“我也是,”我说,“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和你在一起,有种安慰。”
作家放开我,“那这样,等你妈妈病好后,你再来。”
我笑了,看着作家,有种心痛。
我去过很多城市,武市是最季节分明的,春夏秋冬,每一个季节都能让你感受到季节的存在。这会儿,春雨不断地下着,越来越大,道路泥泞。我想如果没有车,这段路怎么走?
母亲的病好了许多,孙大兰和孙三兰陪着她。很多天没有看到二姐,我没有问,我知道母亲的公司有些事情。
母亲饭量不错,一盒粥都喝了,吃了不少菜,她说就爱吃王阿姨种的菜。母亲一副心满意足的样子,我很高兴,因为饭是我带来的。“明天想吃什么?”我问。
“明天我就出院了。”母亲摸着我的头,“要给小海准备过十岁生日呢。”
母亲如此重视林小海的十岁生日,我想大概是因为他是孙家第一个男孩吧。孙四兰说:“母亲还有她的打算,借这个生日请一些重要的朋友来。”
孙四兰最近在帮母亲处理着公司的债务,孙二兰一下子和她疏远了,曾经孙二兰是孙四兰最依赖和信任的姐妹。
家里人太多,七嘴八舌的,我还是愿意出去。
这次离开家在北京的一段日子,我感觉到自己年龄真的大了。我常常一个人沉思、独处,这样的时间越来越长,越来越多,我感觉自己的心没有了方向。特别是夜间,无休无止的孤独,无穷无尽的寂寞。我常常会去一家fool酒吧听歌,听那首英文歌《because i love you》。只有在那里,在酒吧里,在人群中,我才感觉到自己活着,生活有些希望,然而一离开,我就会感觉到一股空前的寂寞袭来,我知道自己真的是老了。现在我害怕孤独,害怕黑夜。然而,也只有这个时候我才是我自己的,也只有这个时候我才属于我自己。
在fool酒吧,有时会看到作家,她来后就一言不发地坐在我的身边,像我一样喝着酒。好多次我想问她,为什么一定要坐在我的身边。但最终我什么也没问,在fool酒吧里,有些事是不需要弄明白的。
第五章 孙波:在人群里感觉自己活着(2)
喝酒的空闲,作家会絮絮叨叨地说她老公有外遇的事,她说她至今都没查出来是谁。每当她这么说的时候,我都有些心虚,虽然明明知道我不是那个人。我想安慰她,却总是一言不发。
有一天晚上,她神情愤怒地来到酒吧,一杯杯喝着啤酒,上了两次卫生间后回来继续喝。我似乎猜到什么,小心地问:“找到了?”
她点点头,一拍桌子,“真没想到,会是她!”
“噢。”我一下子放松了,只要查出不是我就好了。
“你为什么不问我是谁?”作家问。
“谁?”我问。
“我的大学同学,我最好的朋友,我……”作家“哇”地吐出嘴里的酒,接着号啕大哭起来。我吓坏了,跳了起来。她的哭相真丑,吐出的啤酒喷到我的腿上,鞋子上。服务生拿着拖把、抹布、纸巾,擦地擦桌子擦嘴。我将她弄进了卫生间。进了卫生间,她总算安静了些,开始抽泣,鼻子眼泪一抹,满脸花,脏兮兮的。
“放松一些。”我拍着她的背,帮她洗脸。
有一会儿,作家不哭了,用手撑着洗脸池,脸色凶狠,“我真恨——”她说。
突然她又看着我,说:“告诉我,孙波,有什么办法能弄死他们。”
“嘁——”我很不屑,“不至于吧。离了他你就死了——”
“他们那么贱,犯得着为他们偿命吗?”我说着,作家扭头看着我,接着抱住我痛哭起来。我真后悔那天穿了件新衣服。
母亲和大姐三姐商量林小海生日的事时,我趁机溜出了医院。
雨还下着,但小了许多。这样的雨天走走是最舒服的,可开着车这种兴致就小了许多。我给画家打电话,想约他出来坐坐,偏偏他在开家长会,他说晚一会儿带他儿子小文和我吃晚饭。他说他出院后我就没见他,有些想念。我答应着,突然想,既然这样,干吗不把小玉也接出来玩玩呢。
从市区到孤儿院大约有一个多小时路程,一出市区,空气一下子清新起来,雨也停了,渗出些许阳光。我想起昨晚在医院里林小海问我,他生日我送什么礼物给他时,我突然想起了小玉。于是我问小海:“小海,你喜欢妹妹吗?”
“妹妹?”小海围着我看了两圈,又拍拍我的肚子,“不像有哇。”
“揍你。”我说是这么高,这么大的。我用手比划着。
“活的?”
“废话,当然是活的。”
“哪来的?”
“我收养的,有六岁,好漂亮的。”我说。
“我也要,小姨,我也要……”魏小涛缠住我的胳膊说。
魏小涛有八岁了,也开始挑食了,但长得又高又壮,他和林小海是家里的一对活宝。
“好了,给你们俩做妹妹了。”我对林小海和魏小涛说。
“噢,我们就要有妹妹了,我们就要有妹妹了……”林小海和魏小涛飞快地跑向母亲那边,“家家,妈,我们就要有妹妹了。”林小海说着,跟着他后面的魏小涛也学着他的样子说:“家家,妈……”魏小涛刚叫到“妈”时突然停住了,他和孙二兰同时愣了一下。
孙二兰一直不喜欢魏小涛,家里人都知道,魏小涛回到武市有四年了,但孙二兰一直没有接魏小涛和她一起住,她对他很冷淡。可是我从魏小涛看孙二兰的眼神中知道他喜欢他的妈妈。
“搞什么鬼,波波。”所有的人都看着我,我得意地笑了。
在家里,隔一段时间我就要闹出点事来,其实我是想让她们注意到我,重视我。
为什么要收养小玉,我也说不清,难道仅仅是因为她长得太像一个人吗?
孙二兰得知我要收养小玉,冷冷地说:“你连自己都养不活,还要收养孩子?”
“谁说我不能养活自己,我不是活得很好吗?”
“哼,很快就没那么多钱给你糟蹋了。”我知道孙二兰最近很不爽。
从孤儿院接出小玉后,她一直兴奋地说个不停。
第五章 孙波:在人群里感觉自己活着(3)
“我很喜欢你。”小玉说现在孤儿院里的老师对她好多了,就因为我给孤儿院捐了些钱,并且我要收养她。“你一定要收养我,我会很乖很乖的,我要好好地学习,我会很听你的话……”我告诉小玉,没有什么事可以阻止我收养她。我说完这话,小玉放心地笑了,一旁的街道被我们不断地抛在身后。“同学们都很羡慕我。”小玉又说,一路上她不停地找着话说,我认真地听着,一脸的幸福感。“那个……我是叫你阿姨还是叫你妈妈?”小玉突然犹犹豫豫地问。这个问题把我也难住了,“嗯……随你便吧。”
“那我要叫你妈妈就要叫画家爸爸了?”
“叫画家爸爸?”我不明白地看了小玉一眼,“为什么要叫他爸爸?”
“嗯。”小玉想了想说,“你跟画家会结婚吗?画家会做我爸爸吗?”
“嘎——”我猛地将汽车停住。我吃惊地看着小玉,不知道她怎么会有这样的念头——我会跟画家结婚,难道就因为我和画家同去看过她几次吗?
“你怎么了?你不要生气。”大概是我的表情吓着了小玉,她突然大哭起来,“我不是有意的,我错了,我不是一定要叫你妈妈的,我只是想要个妈妈……”
“你怎么了,小玉?”我轻轻地擦去小玉脸上的泪水,“我收养你就是想做你的妈妈,可你为什么想要画家做你的爸爸呢?”
“因为别的爸爸会嫌弃我,会赶我走。”
我笑了,我将汽车重新发动起来,“小玉,你喜欢画家,是吗?你想让画家做你的爸爸,是吗?”
“嗯……我不知道。”小玉回答得很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