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多,很多人过了夏季就回去上班了。留下的只是一些得慢性病或绝症的病人,并且多数是老人。
花园的西北角处有一条20米长的葡萄架,上面已挂满沉甸甸的葡萄,很诱人,一些路过的护士总想拿东西去够它们。
葡萄架下同样有一张藤椅,与众不同的是躺在这张藤椅上的人是一个年轻人,以他的年龄是不应该躺在这里的。但是他的脸色灰暗,他的表情,他虚弱的眼睛,他无力的嘴唇都在传达一个信息,他呆在这个世界上的时间已不多了。
初秋的午后,太阳依旧很烈。
可是年轻人的身上却盖着厚厚的毛毯,毛毯里的身体纤弱而无力,他的一双白皙而没有血色的手平放在他深陷的小腹上。他在这里躺了多久没有人知道,只有护士偶尔走过来看一看他,替他量量体温和血压,然后走开。
初秋的午后依然有蝉鸣,一声一息,他微闭着双眼,但目光跨过山丘、河流,停在远处的天空中,似乎在听,在想,在感觉,那唯一的生的气息。轻轻的脚步声由远至近,一老一少两个人影站在他的两边,他感觉到了,他微微地移动了一下眼睛,然后又回到原来的位置。他立刻感觉到脸上有一双热乎乎的小手在蠕动。他的脸顿时湿乎乎的。
一老一中一少坐了一会儿,都没说什么话,只是坐着看着彼此。在太阳快要离去时,老人又牵着小男孩的手离开疗养院,向那片竹林走去,他身后的草地上留下的不知是眼泪还是汗水。
老人回家后就要准备很多的事情,这是医生刚刚告诉他的。
这是一家疗养院,我被送进来已有大半年的光景,我的父母经常会来看我,有时我的儿子也来。我的父亲每次来看我心都沉沉的,脸黑黑的,然而这一次,他来看我,脸却是红的,被太阳晒过的那种红润。他不停地搓着手对我的儿子小文说:“爸爸很快就没事了,很快……”但是我从父亲牵着儿子离去的背影中知道时间已不多了,医院已通知父亲安排我的后事,他今天来只不过是让我再看一眼我的儿子。父亲的脸色发红,那是被痛苦憋出来的红色。父亲和儿子坐在我的对面,我们都没有说话,这时候无论说什么都会引发一段悲哀,所以父亲和儿子呆了很短的时间就走了。在父亲和儿子走后,我依旧躺在走廊的藤条椅上,看着远处蓝白色的天空,其实我想告诉父亲我最想看到的、等待的是另外一个人。
一本中国古代言情小说上记载:当你长时间盯着一个地方想着一个人时她就会出现。我不知道这是不是真的,但我这样做了。
我躺在走廊上的藤条椅上盯着远处的天空由灰到暗,由暗到蓝,由蓝到白,我看到花园角落里那棵桑树的树叶落了又长出新芽。我等待着它长出果实,就像我坚信她一定会出现一样。
这个城市最清晰最明白的就是季节的变化。我在季节中等待。
一阵风吹过,一片青黄的树叶不知从什么地方飘来,忽远忽近地落在我的胸前,那是一片桃树叶。我记得花园里是没有桃树的,可是我清楚地闻到了桃子的香味,一种可以咬出许多汁来的蜜桃。
“吃个桃怎样?山东大蜜桃。”
我的眼睛立刻湿了,所有的一切都是真的,只要你真心诚意地思念一个人,她就会出现。
“什么病?住这么长时间?”孙波在一个桃子上狠咬了一大口,一股殷红的桃汁顺着她的嘴角向下流着,她漫不经心地用手擦了擦。
“真甜,来一个吧?”
“好。”
孙波将一个桃子递给我,我咬了一口,清甜可口,好吃极了,这么长时间我从没有如此完整地吃完一样东西。
桃核被孙波扔进一个垃圾袋中,擦擦手,“好吃吧。”孙波说,“我买了好多,放在家里,这次就拿了两个来,你要吃可以去我那里。”
“你那里?”一阵忧虑袭来,我突然好恨自己的病,我为什么要病着,而她还是那样健康。“恐怕我的病……”我看着孙波,“我的病很重。”
第四章 画家:我在季节中等待着她(3)
“重?”孙波不屑地看了我一眼,“谁没有病?这个世间还有一个正常人,那就是奇迹!”
孙波的话让我吃了一惊,我抬起虚弱的头,看着孙波。突然我笑了,“说得太好了,小波。”
小波?孙波愣了愣,那语气,那声调像一个人,是谁?孙波不敢想,只有这个人才会这么叫她——小波。
孙波没有再说话,她望着远方,眼睛眯成一条缝,秋天的阳光映照在她的脸上。
“我真以为见不到你了。”我见孙波不说话,以为她在意我刚才对她的称呼。
我和她在一所疗养院里。这一天是孙波回到武市后的第三天。
“也幸亏我回来了,不然就不知道你病了。”孙波说。
我的头半仰着,也像孙波一样看着远方,享受着秋天的阳光。“真害怕再也见不到这阳光。”我幽幽地说。
“别这么说,你很快就可以出院了。”孙波坐在我对面的椅子上,她依旧仰头望着远处,她的下巴至脖颈处仰成了一条漂亮的弧线,而这时我已收回了目光,看着阳光下的孙波。
“真美。”
“是的,没想到这么美。”孙波说着发现我在看着她,不由得一乐:“干吗?”
“我一直有一个遗憾,我想把你画下来。”我说着有了一点精神。
“好哇,你等等。”孙波起身跑进屋,再出现在我面前时,她的手中已多了一些东西,我看着愣住了。“哪来的?”
“我知道对于一个画家来说,治病的良药就是画画。”孙波将画板递给我,然后坐在我的对面等着。“这次可不要画糟了。”孙波说着,有一丝忧伤从她的眼睛里滑过,她不经意地又好像不屑地摇摇头。“开始吧,”孙波说。
我支撑着身体,让自己坐了起来,有些兴奋,激情在体内膨胀。我左手撑着画夹,微微颤抖的右手拿着笔在纸上磨蹭着,突然,一滴眼泪滴在纸上,我懊恼地将画板扔向一边。
“你怎么了?”孙波过去拾起画板,“慢慢画,没关系,你可能是长时间没有动笔的缘故,不过很快就会熟练起来的。”
孙波将画板重新递给我,我推开它,“不是,你说的都不是,这个并不重要……”我看着孙波,就这么看着,我很想说什么,但我只是深深地看着孙波,深深地看了一眼,然后闭上了眼睛。
“你累了,是吗?”许久,孙波抬头再次测了测阳光,感觉一下时间,“那好吧,你先休息,我改天再来看你。”
孙波收拾好东西,将一个双肩挎包挎在肩上。可当她要走时,她感觉双肩包被人扯住了,回过头来,她的心一酸,她看见一只瘦弱而无力地手正抓着包带:“再呆一会儿,行吗?”我说。
孙波又重新坐了下来,无语,空中传来的依旧是蝉鸣。
“你妻子从来都没有来看过你吗?”
“不要提她。”我烦躁地转身冲孙波狠狠地挥了一下手,又无力地躺下。
“好了。”我突然立了立身子,让自己挺拔些,“你回去吧。”
孙波坐着没动,我又加重了语气:“你回去吧,你在这里帮不了我任何忙,只会眼睁睁地看着我死去。”
在我说完这句话后,孙波“噌”地站了起来,“我要给你办出院手续,我要你马上离开这里,你不能再呆在这里了,这鬼地方!”
“不行,我身体不好。”我慌乱地摆着手,好像怕孙波将我立刻带走般地恐惧。
“见鬼去吧!我要给你办出院手续,你马上离开这里。这不是你呆的地方,就是死也不死在这里!”孙波气喘吁吁地着着我,也似乎是在威胁着我:“如果,如果你一定要呆在这里的话,我永远都不会再来见你。”
孙波说着,做出要走的姿势,但她的手立刻被我拉住:“不要走,波波,不要不理我……”
孙波一下子抓住我的胳膊,“我给你办出院手续……相信我,你不会死的,至少现在不会!”
第四章 画家:我在季节中等待着她(4)
我依旧睁着我那惶恐的双眼……
“站起来,画家,求你了,站起来。”
“不,不要。”
“为什么?”
“我……怕……”
“怕什么?”
“……怕你离开我。”我勇敢地直视着孙波,我连生命都没有了,我还怕什么。
“什么?……只要你站起来。”
孙波说完轻轻地叹了口气,向后退两步看着我。我祈盼地看着她,她摇摇头,依旧站着没动。我知道已没什么其他的选择,于是我坚持着,哪怕是今生最后一次,我也要坚持着用自己的两个胳膊支撑着身体向上,再向上……汗水开始顺着我的脸向下流着,孙波也有些担心,她开始犹豫是否帮我。然而就在这时,奇迹还是出现了,我站了起来……我站起来了,双手离开藤条椅站了起来。我向着孙波一步步走去,一点点,慢慢地靠近,在我们相互碰撞的那一瞬间,孙波紧紧地抱住了我,泪水、汗水打湿了她的肩。
这天夜里,我决定不再这么躺下去了。我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没有月亮的夜空,我想着,这一次,我一定要将她留下来。这样想了以后,我的心就活动了一下,我不可思议地笑了笑,走到床前,准备躺下,但又很快站起,整整半个晚上,我就这么来来回回,一点也没觉得累。
“谢谢你,孙波,你救了我一命。”
“你不是也救过我一命吗?”
那是个清晨,阳光明媚,万物苍琼。我和孙波站在疗养院花园的走廊上,远处是来此准备度过余生的人们,他们没有我幸运,我要离开这里,走出去,今天是最后一天。
透过走廊上的窗子,可以看到替我清理衣物的父亲,此时的父亲脸色红润,精神饱满,边清理着衣物边哼着一种奇怪的小曲,啊,我听清楚了:“啊,朋友,再见,啊朋友,再见,啊朋友,再见吧再见吧再见吧……”
“不是再见,爸爸,应该是拜拜。”我站在走廊上冲着父亲大叫了一声,父亲愣了一下,然后自嘲地笑了笑。父亲很奇怪我的病来得快去得也容易,直到看到孙波他才有些明白,但很快他又忧虑起来。本来他已经作好了充分的准备,现在见儿子好了也算是个意外的惊喜,管他怎么着,只要自己的儿子没事就行。
孙波是第一次见到我的父亲,她私下里说我和我的父亲长得很像,高而瘦,棱角分明的脸,还有那说话的手势,有力而充满活力。
那时我正和孙波走过一片绿油油的油菜地。我说带孙波在周围看看,来这里这么长时间我还从没有走出过这座疗养院,今天一定要四处看看。
出了疗养院才发现这个地方美极了,幸亏出来看看,不然一辈子都不知道疗养院附近还有这么个地方。经过那片油菜地,我和孙波来到一道鲜花缠绕的铁门前。我轻轻地推开铁门进去,是一条碎石小路,沿着小路来到一条小河边。河宽不过十米,细长细长,河的右边是一座小石礅桥,两边长满了青菜。
“啊,太美了!”我大声说,“健康太好了。”
突然,我和孙波都停了下来,我们俩相互望着,不相信的神情。“你听见了什么?”我问孙波。
孙波将一个指头放在嘴边,意思是让我住嘴,然后她四下张望着,循声而去。小跑,向右,过小石礅桥,轰,像鲜花怒放般,各式各样的鸟叫声一下子围绕在我们周围。我们仰头远眺,终于看见了,我们的前方,六七棵花树上跳跃着上百只漂亮的小鸟,它们一起歌唱,一起飞起落下。它们看上去美极了,那真是个人间仙境。
“百鸟齐鸣,百花齐放。这是一个好兆头。”孙波说,“画家,你的好运来了。”
我们向那些花树走去,越来越近,我们脸上洋溢着微笑。可是在我们离那几棵花树更近的时候,孙波停住了,满脸的疑惑。“为什么那群鸟始终不离开那些花树?”孙波看着我,我也看着她。突然,孙波飞快地跑向那几棵花。
第四章 画家:我在季节中等待着她(5)
“怎么会是这样?为什么……会这样?”孙波看着我,她的神情黯淡下来,一种莫名的忧郁出现在她和鸟儿们之间。
“养鸟人是多么的聪明。”孙波伸出双手似乎想去触摸那群鸟儿,鸟儿有些受惊地上下扑腾,但始终没有飞远。
“是啊,养鸟人真聪明。”我附和着孙波,“这些花树是用很细的铁丝网人为牵着的,而网的外面还有层透明的玻璃,这就是这些鸟儿为什么一直呆在这几棵花树上不肯离开的原因,其实不是它们不想离开,是它们离开不了。”
“人何尝不是如此呢。”孙波感悟地说,“其实我们都生活在一个笼子里,只是我们没有感觉到罢了……鸟儿如此……又何况人。”
孙波的脸色越来越阴郁,我害怕起来。她长时间和那群鸟对视着,在那个巨大的鸟笼前,她就像只